雨雪霏霏(四十四)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27 15:40:51 字数:6329
四十四?被捕?
方云汉从家里出来,来到那座古老的红石桥头。这时,桥面已完全被雪覆盖了,河冰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他用脚试探着,踩着桥面的积雪往河对岸走去。一不小心,滑下桥去;幸亏河面上结了冰,不然全身都会掉进水里。?
他爬了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雪,又上了桥,好不容易过了河。这时,天上坠下的雪块像铅一样,沉重地打在他的头上,从他的脸上擦下去,使他觉得脸皮疼痛。踉踉跄跄,他在这古老的原野上踽踽独行。他只知道前进的大体方向,远山、树林、村庄……一切他都看不见。对夜的恐惧,由于长时间的逃亡生活,他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劳累、烦躁和孤独,以及急于弄清事实真相的那种迫切感。对于政治,对于家庭,对于爱情,他似乎已陷入了不可知论的迷宫。政治是什么?难道就是一派对另一派的残酷迫害吗?阶级斗争,难道只是对杜若这一类弱者置之死地而后快吗?在家庭中,父子、母子、兄弟姊妹这些伦理关系,难道都变成了阶级关系吗?爱情是什么?为什么贴胸交股的一对恩爱夫妻顷刻异路?那么这爱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自然的肉体呢,还是其它社会因素,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对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因而陷入于迷茫中。?雪很大,但风小。
不到一个小时,他便上了将军山的山梁。他用手拨掉一块石头上的雪,坐在上面喘息一会儿,然后登上山头,倚着一棵马尾松,俯视蝎子山村。他想看到杜若家里射出的灯光,然而除了一片模糊的房屋以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一定是在睡梦中,可她梦见谁呢?”他想象着;这种想象,既给他以快感,又叫他烦恼。此时,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是一名逃犯,各种杂乱的感觉,压倒了他对于被逮捕的恐惧感。?
然而理性还是提醒了他:不可麻痹大意,到处是监视的眼睛啊!?
他没有沿通常的那条路走,而是从将军山往北,过了一道山梁,悄悄地绕到村后,又从村后拐到南北街上。第一排、第二排……他边走边,一直数到第六排,又往东拐过去,第四个门就是杜若的家。他的心脏在怦怦地跳着,一方面生怕被人发现,另一方面,他迫切想见到分别四个多月的妻子。而杜若将会以什么态度来迎接他,在他还是一个未知数。?
他进了院子,轻轻地晃了晃挂在堂屋门上的草苫子,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轻声唤了唤杜若的名字,里面传出一个惊慌的声音:“谁?!”像是杜若的母亲。?
“我。”方云汉轻声回答。?
屋里亮起了煤油灯。杜骥披着破棉袄,趿拉着鞋迎了上来,接着杜若、杜母也从炕上坐起来;只有小弟弟和小妹妹还在做着梦。?
三人都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来的这个雪人。而当他摘掉了棉帽和眼镜之后,大家才看清了他的面目。?
“云汉……”杜若从炕上跳下来,悲戚的面孔上立刻飞上了笑容,她急忙拍掉云汉身上的雪,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杜若……”方云汉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多么美丽的面庞,然而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这张脸变得如此憔悴。惟独那一双长长的辫子,仍然垂到她的臀部,显示出她青春的活力。?
“还是那个样子,还是原来的杜若,她没有变,她不会变的……”他心里想,“我怎么能随便听信母亲的胡言乱语呢?”?
“云汉,你怎么……太冒险了。”在一阵激动之后,杜若冷静下来,她轻声说,话语中微含着责备,“他们正到处搜捕你呢。”?
杜骥用手势暗示他们说话声音小一点,接着吹灭了灯,屋里变成一团漆黑。
杜若用颤抖的手,将云汉拉到炕沿上,让他靠近自己的身体。她那柔软的头发,搔动着云汉的双颊,一股幸福的暖流,在一对新婚青年之间相互对流着;一切的怀疑,在云汉的心中都灰飞烟灭了。但他无法再重复母亲的淫词秽语,那样会污染杜若的耳朵。他为自己心胸狭窄,盲目听信别人的间言而后悔。“吕清潭的判断是正确的。杜若是世界上最贞洁的女子,可惜一粒光洁的珍珠落进了污秽的泥坑。她嫁给我,来到我这个可怜的家,实际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可以说,是我把她骗到了我家,毁了她的青春。我应该惭愧……”他想。杜若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便将她的身子偎在他的怀里,轻声说:“云汉,你不要牵挂我,我一切都能受得住,你还是逃命要紧。你听我的话好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方云汉用手摸了摸她的眼,那双眼里涌出了泪水。方云汉也哽咽起来。?“云汉,别难过了,这不是个时候。县里三天两头地到这里来问你的下落,你得赶快想办法离开。太危险了。”杜母说。黑暗中,云汉仿佛看到了她那张神色惶恐的多皱的脸。?
“妈妈,我这次来,想带走杜若。一个人在外流亡,十分孤独和凄凉,天天惦记着杜若;那种难受味儿,简直还不如死。”方云汉说。?
“那你们怎么走法,到哪里去呢?”杜母问道。?
“要是能到黑龙江杜若她大舅那里去就好了。他在那里当县长,说不定还有些办法,等过了风头再回来。只是路太远,怕逃不出去。”杜骥说。?
“你糊涂了?这年头,国家主席、省长都打倒了,大队书记也都趴着,一个县长还能站着?”杜母说。?
“可旁没人奔,只能奔他,说不定他已经站起来了。退一步说,就算他没站起来,人在一个地方久了,总会有仨朋俩友的。”杜骥说,“杜若,你就带云汉去吧,住在您大舅家不安全,就住在您表哥家。”?“也好。现在大约是十一点钟,我和杜若马上离开这里,从村西山梁转过去,往北,沿山路越过几座山,就到凤北县了,在那里,我们坐汽车往西走几百里,就是京广铁路线。坐上火车,说不定能直达黑龙江呢。”方云汉说,“不能再犹豫了,我们现在就走。”?
杜母急忙将几个窝窝头用笼布包好,递给杜若。?
“前几天刚卖了松笼子,我这里还有三块钱,你们捎着吧。”她说,一面往席底下去摸。?
方云汉说“不用”,因为吕清潭给了他二十元。?
杜骥夫妻忍着眼泪,将一对青年送出大门。?
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飞雪扑面。山道已被大雪覆盖。幸亏方云汉曾骑车走过这些山路,所以还有些印象。他拉着杜若的手,步履艰难地在笼罩着茫茫夜色的群山中行进。?
越过了鸟山,又来到观音山。此处风雪更大,山路更难辨认。他们小心地扶住树干,试探着往前走;刚从雪里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又插进雪里。这时,他们惟一担心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会失脚跌进山谷,被大雪掩埋掉。?
果然,更大的难题来了:在他们面前,突然没了树林,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们立刻紧张起来,因为失去了参照物,就没法判断前面是山路还是山谷,这样就更加危险,而时间又不容许他们过多地犹豫。?
“绕过去,向南拐,一定顺有树木的地方走。”云汉说。?
几经周折,好不容易,他们越过了观音山。再往北是茅山、龙山,都是矮而平的小山,走起来相对轻松一些,不久便一个个越过了;再有十几里地便是凤北县。看看天还未亮,他们感到了一种初步胜利的喜悦,在一块突兀的石头上,他俩坐着休息。?
“再有一个多小时,我们也许就坐上往西的车了。”云汉抹着额上的汗水说。?
“雪这么大,汽车通行吗?”杜若说。?
“没有汽车,也会有马车,到那里再说吧;反正我们得奔铁路。”云汉说,他的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云汉!”杜若突然惊慌地说,“那边有灯光!”?
方云汉顺杜若所指的方向向南望去,果见有灯光出现;灯光一明一灭,闪闪烁烁。?“是汽车的照明灯呢,还是摩托车的眼?”方云汉紧张判断道,“这样大的雪,又是夜晚,不管是什么车,都不适合行走。”?
“要是邵威他们执行任务呢?”?
杜若这话提醒了云汉。“我回家,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他想。逃亡者的本能,使他警觉地判断出,这是两辆公安用的三轮摩托车,是为追捕他而来的。?
“这里没法躲藏,快挪地方。”杜若催道。?
“到哪里去呢?”方云汉说,他的目光在黑暗的夜幕中游移着,“怪石山上地形可能复杂一点,咱就到那里去吧。”他很后悔,他上一次上怪石山,只在山坡上逗留了一会儿,对此山的地形并不熟悉。?
方云汉所说的怪石山,奇峰突兀,松柏苍翠,山势陡峭,为历代藏龙卧虎之地,有多少义军流寇、散兵游勇曾在此盘踞过。方云汉想的并不错,可惜他太幼稚:即使在古代,那些拥兵自重,盘踞此山的豪杰们大都被官兵拿下斩首,何况现在他们是赤手空拳的两个人?而大雪封山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又给本来陡峭难登的山路增加了几分难险。?然而别无出路,上怪石山应该是最佳方案了。?
当他们跑到山角的时候,两辆摩托已距他俩几里路了。因大雪阻路,摩托车不敢加速,所以行走缓慢,这对云汉和杜若无疑是一个帮助。?
大雪覆盖了巍峨的怪石山。情况紧急,只能凭感觉上山。他紧紧地拉着杜若的手,顺着巨石间的缝隙,迂回而上。杜若体弱,上山更为困难;幸亏她曾有过登山历险的经验,所以尚能灵活地利用地势,敏捷地攀上山崖。?
后面不断射来手电筒的白光,且隐隐地听到邵威等人的说话声。?
“咱用迂回的方法甩掉他们。他们的摩托没用了,论爬山,他们比不上咱。”方云汉说。那一次邵威对他的追捕,实际使他得到了一次锻炼,不仅锻炼了他逃避追捕的能力,也锻炼了他的胆子。?
可是前面是令人感到神秘可怕的深谷,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吞噬下去。方云汉凭着经验,避开正面,绕到侧面,顺一道石劈缝箕踞而下。杜若也仿照他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终于,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条勉强可以通往深谷的路,这条路只能通过从雪中露出的茅草辨认出来。?
下到谷底,方云汉忽然看到,左边的石壁上有一个洞口。黑夜里,那洞口似猛兽的巨嘴,深不可测,令人毛骨悚然,想象力过强的人当然不敢进去。况且这实际是未开发过的野洞,说不定里面藏着毒蛇猛兽呢。然而此时,他们已顾不得那么多,邵威他们紧紧追随其后,逃命要紧。慌乱之中,他们作出了进洞藏匿的错误决定。?
“你害怕吗?合上眼睛,抓住我的衣服,跟着我走。”方云汉说,一面携杜若摸进洞口。洞内极其黑暗,这使他联想到韩希忠家的地窖。地窖本身并没有给他多少恐怖感,而此时,他却不由得害怕起来。?
“胆小鬼!这里总比监狱要好些吧?”他心里说,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而在走过十几米之后,他的恐怖感也就渐渐消除了。“只不过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是由古代地壳运动形成的,有什么神秘可怕的?”他想。?
洞内地面较平,其空间可容四五人并排通过,但阴风飕飕地吹着,凄神寒骨,黑暗像无形的魔鬼一样,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咱出去吧,这洞越来越深,不知什么时候才走到头。”杜若说,看出她心情有些紧张。?
“回去是死路一条。——你听到说话的声音了没有?”方云汉说,他尽量靠杜若近一些,紧紧地攥住她的手。?
“好像有人在说话,可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杜若侧耳听了一会儿说。?
“向前走走看吧。”方云汉说。?
顺着洞内的自然走向,他们向左拐过去。忽然一阵奇怪的带着湿气的风扑面而来,接着传来水石相搏的声音,洞中出现了光亮。云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仙人洞的终极之处,也是它的另一个出口,然而这洞口偏长在悬崖绝壁上,上临百丈之峰,下临从不结冰的鬼浪湖。风吹浪翻,浪花冲激着石壁,发出一阵阵骇人的声音;即使胆气最大的人,听到这种怪声,也会两股战战。?
后面好像传来邵威他们的呐喊声。杜若紧紧地贴在云汉的胸脯上。?
没有退路,也没有进路。?
“天亡我也!”方云汉感叹道,他想起了古代项羽被围困在垓下时的情景,不觉洒下泪水。
“难道我的做法,也像项羽一样,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吗?项羽成为六国旧贵族的代理人,我也充当了被打倒的‘牛鬼蛇神’的代理人,这二者何其相似!”?
“你不要那样比,云汉。你只是一个受了欺骗、被卷进政治漩涡的学生。”杜若说。?一阵阵的呐喊声随风飘来。方云汉茫然地望着夜色浓重的水面。?
“从这里跳下去吧,跟杜若一起。”他想,“免得遭受更大的苦难。跳下去,到那个极平安的世界去,这是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完成的事。”他不由得产生了一阵冲动。?
“云汉,你在想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只要不叫他们打死,咱就要活着。”杜若说,她借一线光亮看到了方云汉那张可怕的脸,她好像猜到了云汉的内心。于是,她紧紧地偎倚着他,用胳膊抱住他,仿佛生怕他被死神虏了去似的。?
湖水腾起一阵巨浪,“哗——”巨浪撞在石壁上,发出一种特别大的像撞击金属的响声。同时,从石洞的进口方向传来邵威那太监似的喊话声:“方云汉,你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你赶快束手就擒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方云汉紧紧地抱住了杜若的头,泪水洒到她的头发上。?
“杜若,你跟着我受苦了,我对不住你。我被捕后,你生活的道路会更艰难。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受得住呢?我那愚昧而可怜的父母,不知会对你干出什么事来。我考虑,你暂时还是避开他们,住在娘家。要是你娘家再发生了什么事,那你……你不要为我苦了你自己,人活着太不容易,我已经是这么回事了。假使相信群众、相信党就能济事的话,我也许还有出头之日;不过,就我的预测,那是很渺茫的事。要是我被判了死刑,或者轻一点,无期,二十年,十五年,你就不要再守了……”方云汉说着,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云汉,你怎么变成了一个女人呢?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你对我还不相信吗?你还要我发那种‘之死靡它’的虚伪誓言吗?”杜若说,她显然生气了,她松开了紧紧搂住云汉的一双手臂。?外面又传来邵威那刺耳的喊话声。?
二人相顾无言。?
杜若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四处游移。?
“你看,云汉,那边还有一个出口,是斜着向上的。”杜若忽然说,她为这意外的发现而感到惊喜。?
方云汉顺她指的方向望去,在主洞的右侧只见有一缕微弱的光线斜射下来,像一道细流。方云汉欣喜地扯着杜若的手奔过去。不错,这确是一个出口。?
“快,你先上。”云汉说,一面把杜若抱到出口处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自己迈上去。他托着杜若,二人猫着腰出了洞口。?
“到哪里去呢?”云汉说。此时,东方已经微白,看看四周,白雪茫茫,他确有道路穷绝之感。?
忽然,他发现身后有一块大石头壁立千尺,好像直通天宫的样子。“说不定上面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云汉天真地幻想着。他一把背起疲惫不堪的杜若,从巨石旁边寻一可登处登了上去。?
这块巨石的顶部是一块三米见方的平滑石台,台上立一石碑。就着黎明的微光,他们看到,这块石碑上镌刻着“斩大将方雄处”六个正楷大字。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如此大雪,平台上竟然积雪甚少,且呈血红色。?
方云汉突然觉得四肢无力,一阵晕眩,一下子瘫倒在平台上。?
“你怎么啦,云汉!”杜若急忙扶起他说。?
“我不是迷信,就看这碑上的字,我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再看这石台上的血……”方云汉喃喃地说。?
这时,邵威等人从下面窜了上来。?
“方云汉,你坐好,把两腿伸直!”邵威狞笑着说,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和一盒印泥,“来,按个手印吧。”?
方云汉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在逮捕证上按了手印,然后将两只手并在一起伸出来。一位身材魁伟的武装人员将一副铮亮的手铐给他戴上,另一位更加彪悍的宽脸膛的人十分熟练地把云汉绑起来,然后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它提起来。?
“下山!”邵威说,他脸上露出了凯旋者自得的神情。?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他已经一夜没合眼了。”杜若要求道。?
“我们比他还疲劳。回去再休息,你放心,我们会叫他永远休息下去的。——连你一块儿下山。”邵威说。?
这时天已大亮,雪也停了。站在斩将台上,方云汉望着那白雪皑皑的群山,心里生起了一种眷恋之情。从今天起,他将失去自由,再也看不见这大自然的壮丽景色了,他将孤独地蹲在那与世隔绝的黑暗的牢狱中,在狭小的空间里让宝贵的年华静静地流逝过去;或者,如果这种政治形势发展下去的话,他在不久的一天,将会被邵威的一颗子弹结束生命……?
在白雪茫茫的群山中,几个小黑点在移动着,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