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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春晓烟云)(四十三)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25 10:03:05      字数:5873

四十三?风雪夜归人?
吕清潭并不是个胆小的人,是地主出身这座山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样,他做事不能不处处小心。他的内向的性格,纯粹是社会环境给他造成的。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坦直的人;如果是对知己朋友,他会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他不是那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士,但是他对那些由于社会原因陷入窘境的人,从来都是同情的;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也会挺身而出,扶危济困。?
世界上有多少体态修伟、相貌英武、气度非凡的英雄好汉,他们能于沧海横流之际力挽狂澜,尽显其英雄本色。吕清潭却不在此列,无论在外形上,还是在气度上,他都是一个非常一般的人。
然而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窝藏一个逃犯,在当时的罪过甚至超过逃犯,因为这牵扯到阶级立场问题。有多少好朋友平时李、杜相称,一旦一方有难,另一方立即背叛,从此成为仇家;有多少好夫妻,一方遭事,另一方马上反目,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因为这种所谓的阶级斗争,从来就与亲朋之情水火不容;那时,人的一切社会关系都简化为阶级关系。?
然而,吕清潭这位年纪不大,各方面都非常平凡的青年,却敢于反叛世俗,冒着被打成反革命的危险,去救助他的朋友方云汉。当然,他也只是从对待朋友的角度来对待他的,而在政治观点上,他跟方云汉却很不相同。方云汉刚到他家不久的一个晚上,二人便展开了一场互不客气的争论。?
“有人说,文化大革命解放了生产力,促进了生产的发展,我没看出生产力解放了多少。”善于动脑筋的吕清潭,皱着眉头说。
“革命解放生产力,是从总的历史发展的角度讲的,不能急功近利,立竿见影。从眼前看,革命造成了破坏;从长远看,革命解放了生产力。”身处逆境的方云汉,还没改掉他好辩论的习惯,说起话来总是振振有词。?
“从长远看?那不太抽象了?文化大革命一直反右,在生产关系上一直提倡‘一大二公’,连小组作业都成了资本主义,那么多人堆在一块地里干活,看起来热热闹闹,实际效率很低。生产关系跟生产力的发展严重脱节,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不相适应,这样,只能阻碍生产的发展。像我们村,干与不干一个样,谁还出力?”吕清潭说。
这时,借着昏黄的菜籽油灯光,方云汉看到,他那平日似无光彩的眼睛,此时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俨然是一位经济学家,他的思想象夜空的星星,是那么深邃。?
的确,在那个革命的狂热成为时髦的年代,能够这样深刻地思考问题的人是太少了。方云汉不能不为他的朋友所折服。?
在生活上,吕清潭对方云汉关怀倍至。他每日打游击似地做着阉割牲畜的生意,用所挣的钱买点粮食,尽量让他的朋友吃得好一些。方云汉食量很大,每顿饭所吃的干粮超过两个常人,他觉得不好意思,可吕清潭一家毫无怨言。?
春节将至,天气愈加寒冷了。自从方云汉接到杜若的那封回信以后,他对她更加思念。愚昧而凶悍的母亲,将会用什么更野蛮的方式对待杜若呢?根据他的经验,像他母亲这样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是什么可怕的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他知道,母亲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对敢于反抗的人,她尚能收敛一下她的淫威;而对于弱者,她则加倍地欺侮。杜若那弱不禁风的身躯,以及社会使她形成的“忍”的习惯,这都不利于她自己的生存。他还记得,他的幼小的脑袋曾经在母亲坚硬的大手掌之下发生过多少次震荡,而祖父和祖母都是在卧病不起、丧失任何生活能力的时候,在她的污秽的咒骂声中含恨死去的……这不能不使他加倍地牵挂着杜若。虽然他在回信中要求杜若暂回娘家回避一下,然而蝎子山村田三一伙比蝎子还毒,他们在方云汉未遭难时,都敢那样明目张胆地欺侮杜家,而现在,方云汉是在逃的罪犯,田三一伙是不是会更加野蛮地对待杜若一家?因此,杜若如果从婆家回到蝎子山,无异于离开虎口又进了蛇穴,同样不安全。?
他把这些想法一一向吕清潭讲了。吕清潭好像无动于衷。?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的心胸应放得宽一点,沉住气,过多的牵挂“并没有什么用处。再说,杜若也是有思想有意志的人,她会主动地应付恶劣环境的。还有,文海波和郑子兰也常去找她,帮着她排忧解难,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吕清潭说,他说起话来声音低沉,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经他这么一说,方云汉的心胸舒展多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杜若不是小孩子了。”他想。?
这一天,天气冷得出奇。从半夜开始,北风就猛烈地刮起来,吹得房檐上的草叶吱吱地叫。吕清潭和方云汉半夜里就被冻醒了;他们披上袄,坐在被窝里啦起呱来。?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面前有一条大江,江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对岸悬崖上,站着一位女子,细看正是杜若。我就踏着冰向对岸走去。忽然,我掉进冰窟窿,冻得浑身打颤。冰凉的水灌进我的嘴里。我呼救,隐约听到杜若答应的声音,可她飘飘地站在空中,冷冷地看了看我,又飞走了。我在冰窟窿里拼命地挣扎着,挣扎着……就这样我被吓醒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方云汉说,好像惊魂未定。
“你这个梦,跟你眼前的处境有关,寒冷的自然环境,冰冷的社会环境和家庭环境,加上你对杜若的思念和牵挂,是你做梦的原因。”吕清潭说,他的声音有点发瓮,像感冒的样子。?
“快过年了,我特别想家。”方云汉说。?
吕清潭笑了笑说:“你是想家呢,还是想杜若?”?
“当然是杜若。”方云汉直言不讳地说。?
“可是,你只能在这里过年,明日我到集市上多买点年货,咱争取过得热热闹闹的。”?
“要是杜若在这里,越热闹越好,可是……”方云汉说。他目光注视着抽屉桌上的那盏灯光荧然的菜籽油灯,好像联想到了什么。?
“她不在这里,就不热闹了?”吕清潭说,“咱们可以放爆竹,送灶君上天给咱言好事,然后再把灶君接回来。”?
“你还相信这些吗?我很讨厌这些风俗。”?
“我不是相信,我是尊重民俗。”?
“那么,运动初期的‘破四旧’你怎样理解?”?
“学生起来,反对传统,这种革命热情可以理解。可是,不分好传统,坏传统,也不顾老百姓的接受能力,一概反对,这就太左了。”吕清潭说,他那沉思的神态,使人联想到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画像。?
“也许是天性吧,我从小就对这些风俗不满。我十岁那年,我爸爸叫我跟本族的哥哥方云水去给我老爷爷上坟。我们来到村西头的一条沟里,烧了纸,回来扯谎说去上过坟了。我六岁那一年,过春节,爷爷烧纸敬天,我问:‘敬那东西干什么?’为这句话我挨了爷爷一巴掌。这样的事,我做了不少。我也不知道这是革命呢,还是性格古怪。”方云汉说,他望着清潭的嘴,期待着他做出解答,好像吕清潭是全知全能的学者。?
“这其实是一种叛逆性格。这种叛逆性格,引导好了是好事,引导不好就会产生破坏性。像‘破四旧,立四新’这样的运动,连文物都砸坏了,这就谈不上什么革命行动了。一个民族,不能割断历史;就连人本身,也是从类人猿一步步进化而成的。”吕清潭的话语中闪烁着思想的火花。方云汉十分佩服,心里想:“如果有机遇,他说不定会发展成一位思想家呢。”在思想认识方面,方云汉自愧弗如。?
就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一个是以阉割为业的高中毕业生,一个是被通缉的要犯,两位朋友在探讨着一些似小实大的哲学课题。?
“清潭,我看你看问题很尖锐,你给我预测一下我的前途吧。我的一生还能就此完结了吗?我还有出头之日吗?”方云汉悲凄地说。?
的确,他这样悲观并不奇怪。在那个时代,一步走错,一生就会完蛋。犯了罪,判了刑,就算再回到社会,也仍然戴着刑满释放分子的“桂冠”,一直到死……?
“毛主席的《矛盾论》我也读过,我从中只学了一点:在一定的条件下,矛盾的双方会向对立面转化。”吕清潭说。?
他们一直议论到天亮。天亮之后,风刮得轻一些了,但是天气好像更加寒冷。这一天,吕清潭主要任务是买年货。在当时的条件下,较之一般农民,他买的年货是最全的:二斤猪肉、两条鳞刀鱼、二斤散酒、一盘小爆竹,还有其它一些杂物。那是因为他不合法地经营了阉割生意,比一般人多挣了几块钱。这一天方云汉是在痛苦地思索和忏悔中度过的,他忏悔自己在文革中那些盲目的左的行为,他觉得他应该像吕清潭那样多动些脑子想想。?
晚上,气温突然转暖,天空中布满了灰色的云彩。吕清潭特别高兴,他先从过年肉上割下一小块来,炒了一盘菜。?
“咱不敬天,先用这肉敬敬自己的嘴吧。”他说,一面斟上两杯酒,端给方云汉一杯,“咱先遥祝杜若平安无事,喝。”?
刚举起杯来,便听有人敲门。方云汉本能地到院内小草棚里躲下。吕清潭出去开门。
来者不是外人,是本县大庄公社王庄大队社员,吕清潭的姑家表哥王大兴——一个留着唇髭,戴着灰蓝色兔皮帽子的中年人。他把破自行车推到院子插下,然后将一封信递给吕清潭。?
吕清潭把他让到堂屋里,叫他坐下,接着又唤方云汉出来。吕清潭把信递给方云汉。方云汉抖着手,借菜籽油灯光默读起来。吕清潭和王大兴都把目光投向了方云汉那张表情紧张的脸。?
方云汉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成煞白;他的手也越抖越厉害。?
突然,他发出一声骇人的叹息,将信一把握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堂屋门,来到吕清潭的卧室,一头栽到床上,不再作声了。吕清潭和王大兴,还有吕母,吕清潭的弟弟妹妹,也都惊恐地跟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怎么回事。?
“杜若呀,难道你真的变成这样了吗?我跟你风风雨雨两年多,好不容易结合在一起,没想到,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你就堕落了,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呀!”方云汉坐起来,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额头,痛苦地说。?
“云汉,你不要冲动,我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吕清潭说,接着取过那封信,点上灯,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然后十分冷静地分析道:“这封信有诈,你不能盲目相信。信里说‘那男人偷偷地溜到你们房间,与杜若同宿,为婆婆我也不好多管闲事’,这太荒唐了,外人进到自己家里作案,你母亲反而无动于衷,把这说成是‘闲事’,这是多么不合情理呀。我判断你妈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叫你离婚;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不惜扯下这弥天大谎。你根本用不着这么难过,杜若是咱的同学,咱不了解她的为人吗?”?
王大兴也听明白了,他用浓重的F县口音说:“清潭说得有理,兄弟别当回事。”?
吕母也劝道:“两个人不在一块儿,免不了有插手挑拨的,自己得有点主心骨儿,不能听见风,就是雨。”?
经大家这么一劝,方云汉渐渐地平静了。他羞愧地抹着眼泪说:“我也不相信。不过,信上说的那么真,看了很不自在。看来,两个人不在一起就是不行,明天我得回去看一看。”?
“你又感情用事了。”吕清潭批评他道,“别忘了,你是被人家通缉的要犯;除非你回去投案,否则一定会发生危险的。你还是冷静下来,等形势好转后再说;我又不是管不起你的饭。”
不管吕清潭怎么说,方云汉已是归心似箭了。“无论如何,我得回去看一看。我和杜若死也得死在一起,不能天各一方。”他说。“你们好不容易结合在一起,难道是为着死吗?怎么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呢?”吕清潭说,他态度是那样的诚挚。王大兴和吕母也再三劝说,可都没有改变方云汉回去的念头。他说,他回去后,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和杜若一起逃往东北;听杜若说,她大舅在东北某县当县长。?
“可你回去后很难再逃出来呀。再说天寒地冻,出门很不容易。”吕清潭再一次劝说道。?
“该冒险的就得冒险,不冒险什么事也做不成;顶多被逮进监狱。就这样下去,杜若说不定要死在我妈手里。我妈早就把她看成了最凶恶的敌人。她搞起阶级斗争来,没有一点人性,对亲生儿女也不会轻饶的,何况是儿媳。”方云汉说。看样子,谁也不可能再动摇他回去的决心了。?
劝说不成功,吕清潭只好安排王大兴第二天把方云汉送到F县车站。临行前,吕清潭将自己仅有的二十元钱资助给方云汉,并把自己的大衣、棉帽、围脖全送给了他。?
方云汉穿上黑色大衣,把咖啡色围脖绕着脖子缠了几圈,戴上棉帽,到F县城又买了副平光镜戴上。这样一打扮,确也起到一点掩护作用,给他壮了胆子。?
在F县车站坐上汽车,经枣庄,至琅琊,再至玉山村西的林溪镇,天就黑了下来。方云汉不敢在镇上的车站下车,便在距离玉山村二里路的野外下了车。?
不知什么时候,大块大块的雪从天上掉下来,几分钟光景就将方云汉变成了个雪人。而这样的天气,正是他所希望的。方云汉?逦来到村西的一片草垛间,在那里观察动静。当确定村里无人在外行走之后,他便蹑手蹑脚地拐进方家胡同,再拐到自己的家门口。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轻轻地叩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声音。他不得不用力敲了两下,这才听到父亲的咳嗽声。?
方本善敞开大门,见是一个雪人进来,便吓得倒退了两步。等方云汉叫了声“爸爸”之后,他才知道是自己的儿子。?
进了院子,方云汉急忙去敲自己房间的门,可是里面没有人应。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知道这里面有蹊跷。当他进了堂屋的时候,母亲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两位老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
“杜若呢?”方云汉问道,他摘下棉帽和眼镜。?
“她正闹离婚呢。”周月英说,“她说咱骗了她。”
“是这么回事吗?”方云汉用可怕的目光逼视着母亲道。?
“我这么大年纪了,能对自己的孩子说谎吗?”周月英说,她脸不变色心不跳。?
“信上说的都是真的?”方云汉又问。?
“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周月英说。?
“那男人是谁?”?
“是中学的老师。”?
“吴梦溪?”?
“是他。”?
方云汉停止了对母亲的逼视,转脸问父亲道:“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父亲反过来问道。?
“有人进到我的房间,跟杜若……”方云汉说。?
“这……”方本善欲言又止。?
“你爸爸那死鬼,他就知道喝酒,家里来了什么贼他也瞅不着。”周月英说,同时用眼瞪了一下丈夫。?
方云汉用粗重的低声调说:“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今天就要出人命了。我先杀了杜若,再杀吴梦溪,反正是一个死!”?
“那可不行,咱不能为一个女人去死。”方本善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方云汉说。?
“杜若这会儿在哪里?”方云汉又问。?
“谁知道呢。她说回娘家,说不定回去跟他爸爸妈妈商量离婚的事去了。”周月英神态自若地说。?
心理的变态加精神的愚昧,所谓阶级斗争观念的影响以及道德观念的贫乏,加上天性的狠毒,使得这个女人丧失了一切人性,甚至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信口雌黄,加以欺骗。此时,儿子的命运如何,似乎与她不大相干,只要她的迫害狂得到满足就行了。“你大爷方铁的意思是叫你投案。你想过没有?不投案,东藏西躲的,总不是个办法。”周月英转了话题道。?
“好吧。我——去——投——案!”方云汉说,他的脸色是那样的阴沉可怕,像一个杀人犯在临近杀人时那样。他戴上棉帽和眼镜,急速地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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