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三十一 邵威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04 09:09:00 字数:4660
三十一?邵威?
直到现在,我们对邵威的肖像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印象,所以有必要介绍一番。?
最突出的是那一张横肉脸,视力好的人甚至能数得出那上面一根根的肉线。而在这张脸的中间,突兀而起的是一个比脸色还白的鼻子。它总是给人一种“鼻息干虹霓”的感觉。鼻子以上是一双傲慢而凶狠的眼睛,它们总是往上看,仿佛对地上的一切都不屑一顾似的。然而一旦见了不顺眼的人,他就立刻调整视线的角度,将眼里的凶光全部喷射到对方身上。?
如果我们仍然想象不出他的样子,那么他那没有胡子的嘴巴,和那尖利的嗓音,可以令我们联想到古代那些篡权专政、残害忠臣的宦官。?
就在马天飞被打死以后的第二天,王虎到公安局报案说:是方云汉把马天飞打死的。邵威一听,大喜,拍案道:“方云汉这小子,你的死期到了!”于是他到县革命委员会向郝为国和左军作了汇报,并提议道:“像这类杀人案件,情况紧急,应当把方云汉先抓起来再说。”郝为国表示同意,左军却有些犹豫。他认为方云汉是县革委常委,要逮捕他,必须先请示地区革命委员会。最后按左军的意见形成了决议,当天即由邵威起草了一个报告,县革委盖章,报经地革委批准,印发了通缉令,并交由广播站广播。通缉令称:?
杀人犯兼反革命暴乱分子方云汉,现年二十一岁,系凤山县玉山村人,县革委常委,学生代表。该犯于今年九月×日,在本村组织暴徒数十人,皆荷枪实弹,拟进行反革命暴动,并将前去侦察者马天飞用枪打死。现报经地区革命委员会批准,予以通缉逮捕。凤山县公检法军管。
一九六九年九月×日?
当晚七点,县广播站广播了通缉令。接着,邵威命令开出三辆摩托车,他和郇斌共坐一辆,跑在前面,其余随后,威风凛凛地上了大路,十几分钟后便到了玉山村。?
邵威命令公安中队兵分三路:一路由他带二人去捉拿方云汉,一路由郇斌带二人去捉拿方本义,最后一路由技术人员于军带二人去逮捕民兵连长方云水。接着分别行动起来。?
邵威用猪皮靴子将方云汉的新房门一脚踹开,同时大声嚷道:“方云汉,你投降吧!”?杜若从容地从屋里走出来,说:“方云汉不在家,你找他干什么?”?
“装得倒像。告诉你,特嫌分子,你丈夫被捕了。”邵威一面说,一面亮出逮捕证,用手电筒照着叫杜若看。?
“他真不在家,我不瞒你。”杜若说。?
“给我搜!”邵威吼道。
两个公安中队队员进了屋,用明亮的手电筒照了照床底和箱后,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也未见方云汉的踪影。?
“到堂屋里找!”邵威威严地命令道。于是,两个中队队员推开堂屋门,闯了进去,其中一个正碰在方本善身上;方本善打了个趔趄。?
“老家伙,你赶快把你儿子交出来,不然连你和你老婆,还有你儿媳妇都逮起来!”邵威威胁道。?
“可怜,俺伤了八辈子天理了。俺又犯了什么王法,你跑到俺家里抓人?”周月英一边扣着钮扣,一边喊着迎上来。?
“什么王法?你儿子干的事你不知道?猪鼻子插葱——装象!快说,你儿子藏在哪里?”邵威威逼道。?
“没在家。”方本善说,声音颤抖着。?
“进去搜!”两位中队队员又将屋内可疑的地方翻了一遍,仍不见方云汉的影子。
方云汉的奶奶躺在床上,像拉锯一样艰难地呼吸着。邵威问她,她也不应。邵威火了,说:“你这老太婆,也站在你反革命的孙子一边,带着花岗岩头脑见上帝呀!”?
堂屋翻不到,他又回到方云汉的新房。这时他好像来了灵感,脸上出现了奸诈的笑容。?
“杜若,你把那柜子上的锁投开。”他说。?
“那不是柜子,是箱子。你要干什么?”杜若镇定地说。?
“希望你不要死心踏地地保着你丈夫,你的罪够重的了!”他说。?
“什么罪,我?还不是你们硬给我加的罪名?”杜若严厉地反驳道。?
“这个以后再说。——你给我把柜子打开,听见了没有?”?
“打开干什么?”?
“装蒜,你跟你爸爸学会了是吧?——柜子里面有‘活宝’!”?
“你看那体积,能盛开个大人吗?”?
邵威恼羞成怒,顺手从箱子下面摸起一把铁锤,将箱子上的锁砸开,掀开箱盖;可是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
搜查无果,邵威退出新房,又望了望猪圈,无趣地离开了方本善家。?
出来与另外两班人会齐,没想到他们也都扑了个空。邵威大失所望地说:“他妈的,真见鬼了!一个个都长了翅膀,一霎功夫飞到云彩里去了?打草惊蛇,这通缉令不该播放得那么早。还有,王虎那一伙人,在街上贴了那么多大标语,也等于向敌人泄密,这真是个教训!”他悻悻地命令大家返回县城。??
回县城后的几天里,邵威不断地听到有关方云汉的各种线索。有人说,方云汉就藏在本村;有人说,方云汉跑到北京告状去了;也有人说,方云汉跳到水库淹死了。说法不一,令邵威无法作出结论。他煞费苦心地想象着凤山县一系列案件之间的联系,终于有了眉目。
一天晚上,他找到郝为国,和他一起向左军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人。邵威从公文包里取出他的小本子,照他构思的提纲讲道:“咱县属老解放区,老根据地,是阶级敌人进攻的主要目标,因此,这里的阶级斗争比任何地方都激烈。1967年发生的郁宁被杀案,至今还是个谜。不过,据我设想,郁宁案件决不是个孤立的刑事案件,这个案子牵连到中学的一些有历史问题的人,甚至牵连到校长钱中嗣、教务主任文如春。杜骥一家与此案绝对有关系。杜骥通过他的女儿杜若和儿子杜冰暗杀了郁宁,又把方云汉这个败类拉下水,支持他进行了玉山暴动,打死了马天飞……”?
还没等他说完,郝为国抢着表态道:“邵主任分析得有道理,这次玉山暴动不是偶然的,很可能有个特务组织在暗地里策划。”他对自己的分析甚感得意,用眼瞟了一下左军。?
“话虽这么说,可我们没有充足的根据。没有根据,那不就成了唯心主义的瞎猜?你们俩应该学点辩证唯物主义,在办案问题上,绝对不能搞主观主义,要重视实际的侦察工作。”左军一边抽着“大前门”,一边很认真地说。?
“左团长说得对,根据不足不能盲目下结论。因此,眼前最重要的是抓到方云汉一伙;经过审讯,什么情况也就知道了。”郝为国瞅着左军的脸说。?
汇报完了。邵威刚刚回到公安局办公室,便有人向他汇报说:方云汉藏在五帝镇小丘庄;夜间有人看见,村东有两个人影在动,后来两个人进了韩希忠家。?
“好了,有线索了!”邵威将大腿一拍,说,然后命令摩托车队立刻准备出发,接着由他带领,顺公路直奔五帝镇而去。
邵威到镇革委找了一个带路的人,带路的人领着他们找到小丘庄革委主任韩希诚,韩希诚又带着他们来到韩希忠家。?
韩希诚为了把时间拖得长一点,所以不住地敲门,而又敲得不太响。邵威见里面没人应,不由得火冒三丈,用脚踹开门。这时韩希忠装作刚醒来的样子,一边扣着钮扣,一边迎上来说:“有什么事吗?我正做梦呢。”?
“敲门这么长时间了,你才听见?”邵威从鼻子里“吭”了一声,说。?
“我还以为是打雷下雨呢。”韩希忠说。?
韩母也从屋里出来了,她打了个呵欠,问道:?
“半夜三更,谁来咱家干什么?”?
“我们是执行任务的,大娘。”技术人员于军说。这人大高个儿,戴一副墨色眼镜,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是这么回事,这是县公安局的同志。他们听说有一个犯人到了你家,就追来了。希忠,你要实事求是地汇报,不能窝藏罪犯。”韩希诚说。?
“快说!窝藏犯人,与犯人一律同罪!”邵威尖声说,脸上的横肉,在侧光下特别明显。?“庄稼汉,一天到晚,两腿插在地墒沟里,根本就不跟外人打交道,哪有人愿到咱家来?”韩希忠说。?
“孤儿寡妇人家,谁愿意跟俺打交道呢?”韩母转动着眼珠说。?
“你别聪明反被聪明误。”邵威打量着韩母,说,“看你那眼神,你能逃出我专业人员的眼力?你看这位大个子,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公安学校毕业的,他的眼能看透你在想什么。”?
于军摘下墨镜,用较缓和的语气说:“大娘,你也不要害怕,只要把人交出来,我们不会追究你们的,你就说了吧。”?
“说,犯人藏在哪里?”邵威怒睁着眼问。?
“这里没人来过,你们叫俺说什么呢?”韩希忠说,为难地摊开两手。?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邵威奸声奸气地说,“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他们用明亮的手电照着,将里屋、外屋和床上、床下翻了个遍,可是没有发现方云汉的一根头发。于是,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翻西边那间!”邵威命令道。?
“西边那间是个盛乱草的地方,老鼠窝,你们翻什么?”韩母说,她急忙抢到前面,伸开两只胳膊,将那些人拦在门外。?
“投开锁!”邵威威逼道。?
“不投!”韩母坚决地拒绝道。?
“砸开门!”邵威暴怒地咆哮道。?
两个中队队员用枪托砸开那扇破门,几个人涌了进去。这时韩希忠偷偷地溜走了。?“翻!”邵威喊道,那尖利的声音仿佛要刺破茅屋。两个队员又把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可一无所获。?
邵威的目光盯在棺材上。良久,他冷笑道:“这可是个窝藏罪犯的好家什。方云汉,你要是个明智的人,你就顶开棺材盖出来,共产党会对你作出公正判决的。”?
韩母上前倚在棺材上。“你这同志,说的是什么黑话?这是我的棺材,哪里有那么个方云汉敢来占?”她坦然地说。?
“我看过多少戏,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演员。”邵威说,接着发出一阵令人发冷的笑声。但是韩母却泰然自若。?
“方云汉,你听着,站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执行人。你也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你也亲自喊过‘誓死捍卫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怎么,事临到自己身上,又想不通了?”邵威又对着棺材说。?
但是,棺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对不起,方云汉,现在,我们只能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来砸开这口活棺材了。——给我掀开棺材盖!”邵威说,他的声音一下子高出八度来。?
两个中队队员刚要去掀棺盖,便被韩母拦住了。?
“看谁敢!这口棺材自从做成以后,已经十年了,没有谁掀过它的盖。阴阳先生告诉我,要是掀了盖,我不出三天就得死。”她说。?
“我们不信迷信!”邵威说,又指挥两个队员掀那棺盖。?
“你们不是旧社会官府的恶霸,你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革命派,可是,你们干起事来比恶霸还厉害。俺是平头老百姓,你们凭什么欺负俺?”韩母用一种不协和的尖声说。她满脸通红,红到脖子,眼里闪烁着吓人的怒火。?
“大娘,我们是执行任务的。情况逼迫,我们不得不这么办。”技术人员于军态度温和地说。?
“做什么事都得有个根据,不能望风捕影,向俺这可怜的孤儿寡母身上栽赃陷害,叫俺赚个窝藏犯人的罪名。”韩母嘴特别硬。?
“怎么啦,你敢抗拒公安人员执行任务?”邵威皱起了鼻子,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刺着韩母说。?
“你敢掀我的棺材盖?那好,让我就碰死在棺材上,你要亲手把我装进棺材,给我披麻戴孝!”韩母说着,转过身去,身子往后一撤,然后作了个往前撞的姿势,却被韩希诚一把拉住了。
“大婶,你何必这样呢?这么大年纪了,实事求是就是了。谁不知道您老实正直了一辈子?我们也考虑,您不可能干出那种犯法的事来。可您也得理解,县公安局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家,才来搜捕犯人的。没有就没有呗,何必要死要活的?你要撞死了,全村人可都要替你打抱不平,那不毁了我啦,叫我怎么交代?”韩希诚好言相劝道。?
这时,只听外边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喊:“犯人跑了!快追呀!”喊声划破了岑寂的夜空。邵威等人一拥而出,跑出大门。那声音还在夜空里响着:“犯人向北跑了,快追呀!”邵威命令发动摩托车。可小路难行,他们便顺村南那条大路向东驶去。走过几里路后,又折而向北,奔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