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二十六 激烈争夺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29 11:25:35 字数:5544
二十六?激烈争夺
就在同一天里,周月英为方云汉的婚事操碎了心。云汉刚走,便有一位陌生人来了。那人一进门,就很随便地摘下那顶用竹篾编的圆边大斗笠,放在门后的一个杌子上,露出一张棕色的脸。他掏出雪白的手绢,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忽闪了几下他那铜铃般的大眼睛说:?
“云汉没在家吧?”?
“没有,他刚走。你是——”周月英说,她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云汉的老师,跟他的关系挺好;今天来找他有点急事。”那人说,一面从衣袋里取出“大前门”,很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方本善,一支衔在自己的嘴里,然后用打火机“吧嗒”一声打着了火,先给方本善点上,再给自己点着,整个动作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他嘶嘶地抽了两口,方本善也抽了几口,屋子里便香烟氤氲了。?
方本善见妻子呆在一旁不动,自己便亲手沏茶。那茶壶,是一种紫红色的泥壶,把儿是用两根铁丝做成的。据说,方本善用这把祖传的茶壶泡茶喝,已经三十多年了。他这人,再穷,也耽不了喝酒喝茶。?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说吧,等他回来,我告诉他。”周月英说。她一直张着口,瞅着客人的嘴,看那里面能吐出些什么重要信息来。可是陌生人却不慌不忙,从方本善手里接过紫泥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起来。周月英不好继续问下去,方本善开了口:“什么事?云汉是不是在县里出了什么事?”来者这才放下茶杯,咳嗽了两下,耸了耸肩膀,说道:“云汉不听我的,闹出大事来了。”?
“什么大事?”方本善夫妻同时急问。?
“他这半年常常不上班,不知到哪里去了,听说县革委要发寻人启事呢。”客人说完故意停顿了好久。方本善夫妻紧张地盯着他。?
“他……”方本善刚吐出一个字,被周月英用眼色制止住了。?
“不过,我也估计到了,他的心思都用在那个叫杜若的姑娘身上去了。您俩知道那杜家是什么情况吧?这可是要命的事呀!杜若的爸爸是个国民党特务,旧社会杀了一百多共产党员,按说,早应当被割头了。”他右手五指并拢,照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接着说:“幸亏共产党的政策宽大,这才给他留下一条老命。他要是不再干反革命勾当也就罢了,可他不知死,后来继续干特务勾当,家里藏着无线电发报机,天天向台湾发电报,叫台湾的国民党反攻大陆。还有……”他突然闭了嘴,端起茶杯喝个没完。?
周月英是个急性子,恨不得叫他一口气讲清楚,便说:?
“既是云汉的老师,你就别留什么话茬了。”?
“好,可您两位老人不要生气;事到如今,生气也不中用。”客人扔掉一个烟蒂,又点上一支,边抽边说,“那姓杜的老特务,自己已经老了,又奉台湾的命令,培养起小特务——也就是接班人来。他的女儿杜若,就是她培养的小特务。这小特务长得很像他父亲,溜精八怪的。——当然,这也是人家说的;可不由你不相信,说得有鼻子有眼呢。也有人说,杜家一家人都是特务,杜若她哥哥,她大弟弟,都接受过专门训练;下边还有小弟弟和小妹妹,两个刚长起来,也在接受培训。”客人又突然闭了口。?
“那可怎么办呀,这真是……”周月英说;他心急如焚,脸都变成了土黄色。?
“我还没说完。听说县里准备逮捕杜家一家人,防止他们继续搞反革命活动。这样,云汉就要受牵连了。唉……一个青年,可惜呀!他要是叫杜家拉下水去,弄不好也得逮捕、判刑。现在阶级斗争这么激烈,上边抓阶级斗争抓得又紧,云汉真走到那一步,头掉了也不奇怪。”来者一面有声有色地讲着,一面比划着,很像个说书艺人。?
“那您说,可叫俺怎么办呢?”周月英吓得面如死灰,用乞求的语调说。?
谁知来者再也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就地下闷死那支未抽完的烟,站起来去取斗笠。?
“您要走吗?”周月英问。?
“走,我还有事呢。”来者说。?
“那……您说怎么办呢?”周月英说。她走到门口,双脚呈八字形状站着,两手张开,像要拦住客人。?
“那就不是我能解决的了。”来者故意弄出漠然的样子,说。?
“你是云汉的老师,不管怎么样,你得帮帮忙呀。”周月英近乎哀求地说。?
“没有好办法,就看您老夫妻能不能下决心了。只要下决心断了这门亲,也就干净利索了;要是没有决心,后果不敢想。——好,我得回去了。”来者说,接着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
方本善始终不语,他这人一生从来不管别人的事,只要自己能喝上酒,吃上饭,天塌下来也等闲视之。不过,来者的话,因为煽动性太强,也把他的大脑震了一下。他摸了摸胡子说:“这样吧,云汉他妈,你不是很佩服方铁吗?你就坐在这位老师的车腚上,到车站买上票坐上汽车,一会儿就到琅琊城了。你叫方铁给出个主意吧,他是老革命,在外面闯荡了几十年,经验多,说不定能拿出个好办法来。”?
“老死鬼,站着说话不害腰疼,坐车不花钱?你把你那喝酒的钱给我两块。”周月英没好气地说。?
“从县城到琅琊来回不是一块七毛钱吗?怎么又两块了呢?”方本善说,一面掏出一块钱递给妻子,又数出一把硬币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干什么你都疼钱,就是喝那驴尿马尿你不疼!”周月英说着,一面抓起桌子上的硬币,装到衣襟里面的布袋里。??
方铁是军分区的副司令员,是一位抗日战争就出来当了兵的老革命军人,年纪有四十七八岁,衣冠整洁,处事严谨,笃信马列,好读“毛著”。文革初期,他参与了琅琊地区的支左工作;1967年反逆流期间,他却差点被造反派反了逆流——他是那种对文革似理解似不理解的人。但有一点他是坚信不疑的,那就是马列主义的阶级斗争理论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学说。?
他的家在军分区家属院最前排,有四间平房。进门是一道狭窄的南北走廊,走廊左右各四间房子,门都是对着靠北墙的东西走廊的。方铁的卧室就是最东头的一间。卧室里陈设比较简单,靠东墙一张普通的双人床,床边靠窗是一张梧桐木的写字台,写字台上靠西墙竖放着十几本马列经典著作。当周月英来到的时候,他正在伏几攻读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而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
方铁夫妻热情地接待了周月英。?
“我是为您侄儿的事来的。云汉那小鬼儿,打小不听话,这不,最近搞了个对象,听人家说是国民党起义军官的闺女。对这事,说什么的也有,闹得满城风雨。他大爷,您在外面工作多年,知道的事多,您说一说,这门亲事行不行?”周月英还没有坐下,就说了这么多。?
方铁叫她靠床沿坐下,自己坐在椅子上,一面转过身来跟她说话。?
“左军团长来开会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这事。详细情况,我不了解,也不好说什么。按政策说,这种起义人员,国家对他们都采取保护政策,因为他们立过功;可一到实际上,人们就不那么看了,有些不讲政策,也把他们当成了反革命对待。”方铁慢条斯理地说。?
“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会不会对云汉有牵连?”周月英问,?
“当然有牵连了,对云汉的入党提干都有影响,对后代也不好。”方铁就像答记者问一样,认真地回答周月英的问话。?
“人家传着,姓杜的还在干着特务的事,这是真的吗?”?
“这不一定是真的。现在是文革时期,阶级斗争吆呼得很响,一些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那这门婚事怎么办呢?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个我不好说。——云汉和那姑娘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怎么说呢?”周月英说,“弄不好那丢人现眼的事也办了。听说上边有什么政策,说是为了保护下乡知识青年,对欺负女知青的人要逮捕判刑。”?
“有这么回事。”?
“那可怎么办呢?姓杜的姑娘是下乡的,要是云汉不同意跟她结婚,她去告,事情不就闹大了?”?
方铁沉默了片刻,说:“这是个难题呀。云汉这孩子,光由着自己的性子,一点也不为父母姊妹想一想。”?
“咱姓方的老林里出了弯弯树了。这个谬种……”周月英咬着牙根说,她的泼劲儿眼看又要发作,鼻子里不停地喷着气,看出她在以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
这时,在厨房里做饭的方母走过来,叫他们到餐厅吃饭。这是一位肥胖的女人,两腮胖得跟鼻子一样平,下巴的肉垂下来——这是人到中年才发生的变化,其实,她年轻时曾是一位体型标致、丰满合度的女战士。?
吃饭时,周月英又把情况跟方母说了一遍。?
“依我看,这门亲戚不能定。要是成了,子子孙孙都受影响,小孩连个兵都当不上,考学、招工都没有份儿,就是在家里当个社员都受歧视。——云汉这孩子,人家都讲阶级,他怎么就不讲呢?咱是三辈子贫雇农呀,为什么拿灰往自己脸上抹?”方母说。她说这话时,气得胖脸都发了红。?
“那怎么办呢?”周月英好像自言自语。在她的眼中,方铁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她觉得他为人忠厚,做事沉稳,不会害人的。她一向把方铁当成了毛泽东;方铁的话,她最爱听。今天,虽然她相信他,但经验丰富的方铁,居然一个主意也没拿出来,这实在令她失望。方母的几句话,倒很符合周月英的口味,可这不能解决问题。摆在她面前的严峻问题是:如果这门婚事成功了,方云汉的前途就完了,家庭也受牵连;如果不成功,方云汉也完了,因为他将以侮辱知青罪而被捕判刑。无论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对方家都是灾难。在这里,她的思维已经陷入了“二难”状态;形象地说,她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云汉老师的那些吓人的话语在她耳朵里轰鸣,方云汉那些严重的估计更使她战栗;此次来又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这叫她如何是好呢??“一不做,二不休,把云汉和杜若的关系一刀砍断算了;她爱告就告,豁上了。”她想。按照她的性格,走这一步是合乎逻辑的。?
“那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坐牢吗?”她马上又取消了刚才的想法。“要不,干脆叫她俩结婚,受牵连就受牵连,反正就这样的命了。”她又想,这也符合她性格的逻辑。?“那可不行,那不明睁大眼叫云汉往火坑里跳吗?”她即刻否定了刚才的想法。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吃罢饭后,她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方铁家,坐车回玉山村。?
当周月英回到家的时候,方云汉、杜若、郑子兰和文海波四人早就坐在堂屋里了。她一进门就被杜若的仪表吸引住了;只见杜若:不高不矮的个子,不胖不瘦的身材,不白不黑的皮肤;不大不小的鼻子,嵌在她那瓜子儿形的脸上;大眼睛水汪汪的,眉毛不深不浅的,眼睫毛长长的;穿着大方,举止文静。“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媳妇呀!”她在心里惊叹道。?
见她回来了,四人一齐迎上去,个个春风满面。她顿时消除了满腹的忧愁和一天的劳累所造成的疲惫,脸上也堆上了笑纹。?
坐定之后,郑子兰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她手里。?
“大娘,你为儿女操心操得太累了,何苦呢?您今天到哪儿去了?”子兰说。?
“这不,云汉他爸爸非逼着我到琅琊去,我到云汉他大爷方铁那儿去了一趟。”周月英放下茶碗,瞥着方本善说。?正坐在床沿上吸烟的方本善,不服气地说:“我什么时候逼你来?还不是今天一早来的那位老师逼的?”?
“哪个老师?”四人一齐问道。?
周月英将早上来的那位陌生人的相貌谈吐描绘了一番。?
“这人好像是吴梦溪。”杜若说,她立刻警觉起来。?
“是吴梦溪不错了。”方云汉说,“看那流氓架子,一定是他。”?
“他是你的好老师,也是你的好朋友,还是你的好战友呢。”杜若带着讽意说。?
“大娘,这个吴梦溪,是我们的美术老师,可这人不怎么地道。他忽左忽右,只要对他自己有利,他也可以干好事,也可能干坏事;今天他帮你,明天他就打击你;说起话来,他要夸大夸大得没有边际,要缩小缩小到没有影儿。——实话跟大娘说了吧,他今早说了那么多杜若的坏话,还不是因为杜若……不理他?他这人专爱跟女的打交道,作风不正,他老婆气得自杀了。大娘,你可千万不要听那些话,一点影儿没有的事,他都诌上了。他眼见杜若快跟云汉结婚了,就狗急跳墙,上门来挑拨。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您婆媳俩团结好,任何人都钻不了空子。您说是吧,大娘?”郑子兰说。他赋性灵慧,口舌灵巧,说起话来如汩汩流水,既富有逻辑性,又能以情动人。?
“云汉以后少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注意,还要吃大亏。”杜若说。?
“运动初期,他带着学生打老师;后来又投机造反,当了学校的头头。像这样的人,云汉就应该跟他断绝关系。”文海波补充说。?
坐在床沿上的方本善,一边抽烟,一边插嘴道:“这人是不怎么样,当时我听他讲的就不真,编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这样的人最不可交了。”说罢,他往地上磕下一锅子烟灰。?
见大家议论得很活跃,周月英也随着说道:“这会儿想想,来的那个人是不怎么样,长着一对贼眼。他要是破坏俺婆媳关系,俺可不听那一套。可你方铁大爷他……”?
“不管谁的话,都不能听,人家不会跟您在一块儿生活的,自己团结好是根本。”郑子兰打断了周月英的话,说。?
周月英没再说什么,要到厨房去做饭。郑子兰和杜若抢着去做。周月英死活不让,只让他们几个坐着玩。?
外面刚下过一阵雷雨,黄昏的时候,天又晴了。吃罢晚饭,四位青年一起来到凤河畔的大堤上。他们一边散步,一边唱起当地流行的一支民歌:?
凤河流水清朗朗,
凤河两岸稻花香。
水渠织成蜘蛛网,
田野滚滚翻绿浪。?
……?
唱毕,方云汉望着河岸那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问杜若说:?
“你看咱这儿好不好?你愿意到俺家来不?”?
“要是人也好,那就更好了。”杜若抿着嘴笑道。?
“我跟你躬耕垅亩,安守田园,夫唱妇随,当一辈子普通老百姓,你觉得好吗?”云汉又说。?
“那就看你了,怕到时候由不得你。”杜若说,他脸上添了一层淡淡的愁云。?
“也得看你杜若的,你用腰带把他拴在你身上不就行了吗?”文海波打趣道。?
大家都笑起来。?
夕阳向他们射来了金黄色的光,不久便落入了云彩,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一齐来到沙滩上。?
“今晚咱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吧。疲倦了,就坐在地上打个瞌睡算了。”方云汉提议道。?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他们坐在沙滩上,又谈又唱,通宵达旦。?
此后,杜若一直住在方云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