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二十五 订婚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28 16:31:19 字数:5175
二十五订婚?
第二天一早,方云汉骑车到了温泉边;寻人不见,又到了河边。其时杜若正在那里洗脸,见方云汉来了,急忙高兴地迎上去问道:
“怎么样了?郑子兰这媒婆当得可以不?”?
“嘿,太成功了。你想也想不到,她几句话,就叫那老妈妈转变了态度。”方云汉说。?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杜若脸上的表情反而很冷淡。她说:“还是把问题考虑得复杂一点吧,不要高兴过早。”遭遇,使她长了见识,使她对现实不抱任何幻想。?“反正临时她是同意了,以后她就算有反悔也晚了。再说,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没有多大关系。我不是陆游,你也不是唐琬,咱已经是‘要休且待青山烂’了。”方云汉仍然兴冲冲地说,“今天,我们就去你村写结婚登记介绍信,去见识见识你们村的土恶霸田三。”?
杜若脸上立刻笼上了一层愁云,她说:?
“我实在不想进那蝎子山,我已经被蝎子蜇怕了。”?
“我们四人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田三有多毒,看我把他的毒脉给摘了去。”?
杜若提了她的手提包,跟方云汉一起离了温泉河,在郑家庄村后,遇到了郑子兰和文海波,四人一起向蝎子山方向奔去。?
距蝎子山尚有五六里地了,山路崎岖,不能骑车,方云汉和文海波推着车子,杜若和郑子兰跟着走。今天,郑子兰还是昨天的那身打扮。文海波穿了一身便服,上身是棕黄色的短袖褂,下身是蓝色的帆布短裤,留着“一边倒”的头发,衬着他那张长有剑眉和高鼻梁的脸,看起来很像个武士。方云汉则仍然不修边幅:一身穿旧了的蓝“的卡”学生服,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的胡须比原来增加了不少。而杜若,还是保持了她那种“清水出芙蓉”的风格,只穿了一件兰底白花的对襟褂子。?
“此举要看媒婆子的了。”方云汉笑着说,“昨天那场戏,郑子兰演得太妙了;今天这一场,也许比昨天还要精彩。”?
“别戴高帽子,咱可不敢保证。”郑子兰说。
他们说着,笑着,爬到一个山冈上,坐在石头上休息,同时商议进村以后怎么行动。文海波跑到一块大石头跟前问大家:“你们估计一下,这石头有多重?”?
“有四百斤吧?”方云汉猜道。?
文海波弯腰把那石头抱了起来,一会儿又把它扔在一旁,然而脸色未红,粗气未喘。?“怎么样,老兄?”他自豪地望着方云汉说。?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大力士呢。这里要是有老虎的话,你三拳就把它打死了。”方云汉赞誉道。?
“咱今天就去见识田三这只老虎,看他怕不怕。”文海波用左手捋着右胳膊说,他的胳膊像棒槌一样又粗又壮,肌肉块块突起。?
十几分钟后,他们开始下山了。蝎子山村就在眼前,杜若远远地看见他家那幢红瓦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从春节后她逃出蝎子山村以来,这是第一次回家。半年多了,爸爸的头发该全白了吧?妈妈的脸上又增加了多少皱纹?小弟弟小妹妹是什么样子了?她想象着,但脑子里一直是一些模糊的影象。?
到家了.最先迎上来的是十四岁的小弟弟和十二岁的小妹妹,他们亲切地叫着“姐姐”。见他们面黄肌瘦,灰头灰脸,杜若一阵难过,有一股苦水涌上喉咙。她立刻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些糖块和饼干递给他们,他们高兴地接了过去。?
爸爸、妈妈听到声音,一齐迎上来。果然,两位老人比原来苍老了许多,瘦了许多。他们让大家坐下。妈妈一边问着寒暖,一边去烧水。烧水用的是一只泥壶;所谓炉子,实际是并排立着的两块石头。将盛满水的壶放在那上面,把柴草伸在两块石头之间点火燃烧,这种原始的烧水法,将浪费很多热能。?
水吱吱地响着,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浓烟。?
杜若问了问这半年的情况,母亲叹息着说:“你走后,田三他们又来讹了多次。前些日子,听说田三有病住了院,家里稍微安宁点儿。最近田三出院了,村里有些人又围上了他。有的人见了咱又像牛人一样,还有的说非叫咱家破人亡不可!”说着用衣襟拭起了眼睛。?
杜若说明来意,爸爸插嘴道:“按说这是婚姻法规定的,介绍信他们得给开。不过……我去找田三办去。”?
“叫郑子兰、文海波和杜若去吧,这事不用咱们去办。”方云汉说着,站了起来。?
郑子兰、文海波、杜若三人来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干部们都不在,只有一个秃头顶大眼皮的人和一个二流子模样的人在下“五斜”(当地一种棋艺)。?
“我们来开个介绍信,是订婚用的。谁是会计?”郑子兰大大方方地问。?
秃头顶的人好像没听见,只管下棋,等子兰又问了一遍后,他这才抬起大眼皮说:“谁开介绍信?”?
“我。”杜若说。?
“你要订婚?这得请示一下田三主任。要是别人订婚开介绍信,我也就给写了;老杜家这闺女可不行。田主任有指示,关系到老杜家的事,得请示他。”秃头顶漫不经心地说。?
“权力还挺集中呢。”郑子兰说,“那好,你去把田主任叫来吧,我们等一等。”秃头会计和二流子正惦着这盘棋的输赢,都不想去。?
三人便出了会计室,一起来到田三家。?
田三家里没有别人,媳妇带孩子回娘家去了,只有田三一人坐在堂屋里喝水。?
“田主任,我是杜若的媒人,找你给杜若开个介绍信,好到公社去订婚。”郑子兰从从容容地说,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
田三打量了一下郑子兰。郑子兰未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听说田主任办事很爽快,该办的,一点也不犹豫,不该办的,坚决不办,从不在小事上别扭群众,有个男子汉的气度。”?
“那要看对谁。”田三似乎没有动心,但说话还算客气,“要是贫下中农,怎么都行,就算犯了法,咱对他们也是高抬贵手。可对阶级敌人,咱就不那么大度了;要是太大度,那不就成了他们的代理人了?”说罢点上一枝香烟抽起来。?
“你的意思是……”郑子兰眉头微皱,说。?
“对不起了,杜骥的闺女订婚,我不能给她开介绍信,她跟郁宁的案子有牵连,她爸爸又是特嫌分子。我要是同意她嫁出去,那不就犯了纵敌逃跑罪了。”田三口气缓和,但在办事上寸步不让。?
文海波始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他耸耸眉峰说:?
“你好像很革命呢!你知道婚姻法吗?杜若就算是反革命,你也得叫她结婚。干涉,就是犯法!”?
田三抬起头,仰面看了看文海波,有几分胆怯。但他到底还是硬了起来,说:“你别拿国法吓唬我,老子不怕那个。国法规定可以揪斗国家主席来?可刘少奇不是照样被斗过来斗过去吗?国法规定的,要看对阶级斗争有利没利;对阶级斗争不利的法,应当坚决砸烂。”别看他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可讲起道理来也算有一套。?
“你说的是混乱时期。要是形势稳定了,那些犯了法的,像斗死人的,打死人的,一个也逃脱不了国法的惩罚。”郑子兰说,这些话像一块块石头投向了田三。?
“那我也不怕!”田三说,他挺直了胸膛。
“这个你怕不怕?”文海波一面说,一面将攥紧的大拳头伸向了田三那只斜视的眼,吓得他向后仰了仰,然后斜着身子站了起来。?
“听人说,你把你村的老书记田仁收折磨死了,省里要来查办你呢。”郑子兰诈言道。?田三愕然地望着郑子兰,将信将疑地说:“我怎么没听说?”?
“你今天不就听说了?这是我在省里工作的表哥亲自告诉我的。”郑子兰煞有介事地说。?
“那你……你能不能在他面前给我说句好话?”田三说。态度强硬的他,十分滑稽的一下子成了软地瓜,这使得杜若和文海波都掩嘴笑起来。?
“那倒可以,可是,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干犯法的事了。你在村里组织一伙流氓,打家劫舍,光这一条就够法办的。”郑子兰用严厉的目光盯着田三说,“你知道有句俗话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田三真的有些惶恐了,他垂着两手,好像接受审判一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给杜若写介绍信,你们等着,我到办公室去,写好了拿给你们。——我还要请你们吃饭呢。”?
“不用了,我们跟你一起去吧。”郑子兰说。?
田三在前,郑子兰、文海波、杜若随后。田三一向昂头走路,今日却低着头走了。来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见秃头会计正跟“二流子”下棋,田三下命令似地说:“快把棋收了!抓紧给杜若写介绍信!”?
秃头会计奇怪地瞅瞅田三,又瞅瞅子兰等人,便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笺,按照郑子兰的指导写道:?
凤河镇革命委员会:?
兹证明杜若系我村社员,女,现年二十一岁。经研究同意她与方云汉结婚,请给予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是荷。
蝎子山村革命委员
69年×月×日
杜若接了介绍信,便和子兰、海波一同回到家中。郑子兰将经过向大家描绘了一番,方云汉拊掌大笑。“可惜,精彩的节目我没看上。我算服了子兰了。海波,你真有福呀!”方云汉说。?
“妈妈,做点饭吧。”杜若说。?
“我带来了。”文海波说,接着走到院子里,从自己的车包里取出一些食品来,有馒头、油条、虾皮,还有一块猪头肉。?
他们随便吃了点饭,便离开了蝎子山村,向凤河镇革委走去。?
凤河镇革委就设在凤山县城。因为正值中午,路又不远,早赶到也找不到人,所以他们没有骑车,一边步行,一边谈论着,有时还在有树荫的地方停下来歇一歇。他们一面为刚才的胜利而高兴,一面又担心下一关不好过,生怕遇上一个阶级观念极强的人,使订婚变得不顺。?
“攻克我妈那个花岗岩头脑,逼着田三给开了介绍信,两战两捷,功在子兰。现在到镇革委办结婚证,不知又会遇到什么情况,还得靠子兰的智谋和胆识。”方云汉说。?“不要戴高帽子。我其实没有什么本事,不过抓住了那些人的特点,对症下药罢了。我能比得了你这大名鼎鼎的头头吗?”郑子兰说,谦虚中带着自负。她总是仰着脸走路,显得很有气派。?
“你准备这出戏怎么唱?”方云汉问道。?
“我这拳头能不能派上用场?要是遇上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我可要施展一下了。”文海波挥着拳头说。?
“你是一勇之夫。像这类的事,光靠拳头未必能起作用,还得动脑子。”郑子兰说,此时她倒像个成熟的女军官,老练而沉稳。?
“我猜想,这回进凤河镇革委会,肯定要遇上个很凶的家伙:一脸横肉,狼眼竖眉,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小胆的人一见就害怕。要这样的话,我就叫他尝尝我老文的厉害!”文海波耸着眉峰想象着说,好像他已经看到这个人了。?
“你不要逞能惹祸,到时候看我的眼色行事。”郑子兰白了一眼文海波,以教训的口吻说。
“咱的目的是办成这事,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忍住气。要是忍不住气,弄不好就会前功尽弃,达不到咱们的目的。”方云汉说。?
一路上,杜若少言寡语,对云汉他们几个人的议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低着头走路。对她与云汉的婚事的发展,她并不盲目乐观,因为她明白,结婚介绍信的取得方式是生硬的,这必然留下隐患,结婚证能否到手,尚在两可,即使到了手,也并不意味着胜利,听说云汉的母亲是个翻云覆雨的人,还不知要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
凤河镇革委大院大门朝东。他们进了门,找到革委办公室。一位秘书告诉他们,负责订婚的是管民政的穆文书,在最后边一排中间一个办公室办公。他们按那人的指点找到了穆文书。?
穆文书五十多岁,长方脸,方下巴,没有胡须,穿一件黑色的中山服,看起来很善良。这使他们感到了一点安慰。?
“你们几个小青年来干什么的?——哦,你不是方云汉吗?”穆文书说,热情地站起来,让大家坐下,“你有什么事吗?”?
“这不,来订婚的。”方云汉说。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文革中舌战出了名的他,竟然在一个公社革委的文书面前紧张起来。?
“那好。”穆文书说。他用钥匙投开中间的那个抽屉,找出一张印有“结婚证书”字样的红纸,展开,铺在抽屉桌上,然后拔开笔帽,问道:“女方是哪一位?”?
杜若稍微动了动身子。“是我,名叫杜若,蝎子山村人,二十一岁,高中。”她说,略带羞涩地将介绍信递给穆秘书。方云汉也随着把自己的介绍信递过去。穆秘书刚要动笔填写,电话铃响了。“喂,你是谁?……噢,邵主任吗?……田三反映的?……这怎么能行?国法有规定……人家不违法……案件?与结婚没有关系……我一个小人物,不敢做违法的事。对不起了。”他说完后扣下耳机,脸胀得通红。?
四人注视着穆文书的脸。?
“说杜若跟郁宁案件有牵连,不能叫她结婚,这简直是胡来!婚姻法根本就没有这一条。”穆文书愤愤地说。?
“那怎么办呢?”郑子兰焦急地问。?
“怎么办?按国法办。大不了把我这个小文书撤了算了,他还敢把我打成反革命,当嫌疑犯逮捕?我不怕,现在死,也不算少亡了!”穆文书越说越有气,两只手瑟瑟发抖。
四人都向他投去了尊敬的目光。?
穆文书装上满满的一袋烟,划火柴点上,狠狠地抽了几口,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很快地在那张红纸上填好了应填的内容,然后递给云汉,笑了笑,说:“祝你们新婚愉快,白头到老。”?
“谢谢。”四人一齐说,然后告别了这位老人。?
“你这拳头中不上用了。”出了门,方云汉对文海波说。?
“子兰的嘴也闲着了。”文海波接着说。?
“闲着了?不一定,还有用我的时候。不要认为大功告成了,还不知有什么风暴呢。”郑子兰脸向上仰着,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