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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文化人(52)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10-02 18:36:01      字数:4433

  52
  咸余县检察院没有料到,在对曲天宇实行了“双规”之后,他们面临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从第二天开始,每天都有上访的人聚集在他们的院子,开始是几个人,后来到了数十人。第三天,就增加到数百人。他们排成人墙,举着一面横幅,封堵了检察院的大门。那横幅上写着:“还我清官曲天宇!”检察院的小车无法进门,干部无法进机关上班,新闻媒体也接踵而至。那些公安局的警察,只是站在围观群众的后面,没有人动真格的。有了“12·6”事件的教训,他们心有余悸啊。
  这数百名上访群众中,一开始是文体局机关和下属单位的干部职工。席常农、林昌浩、徐敏、樊亚涛、刘欣五个人从第二天开始就坐在了检察院的信访室,一副不放曲天宇不罢休的架势。那个席常农,索性把几张办公桌拼在了一起,脑袋下枕着报纸,睡在了上面。到了第三天,电影公司的白志达领着上百名退休和在岗职工来了,胡刚领着他的一帮弟兄们来了,宏达建筑公司的许多工人也赶来了,甚至还有道士装束的人夹杂在人群中。下午,胡青搀着曲天宇的父母亲来了,坐在检察院的门口不走。检察院门前人流熙攘,除了替曲天宇鸣冤的人,也有借机抒发自己过去的委屈的,还有对社会不满借机滋事的。连乡下人都骑着车子,提着板凳赶来看热闹了。
  一边在绝食,一边在闹事。马瑞龙如坐针毡。看来,自己是小看曲天宇了,也没有想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他首先想到的是新闻媒体。如果省市的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那会是何等的热闹啊。此刻要堵住记者的嘴,只有求助于蒋书记了。市委宣传部那边,刚换了个新部长,他不熟,难张口。文静苑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他亲自出马了。于是,他给蒋书记打了个电话,求蒋书记封住媒体,不要报道咸余县群众上访的事。他说,蒋书记,咸余县的情况现在很复杂,一些人在煽动群众和县委搞对立,其中有我们的领导干部。蒋书记听了后,非常不高兴地说,瑞龙啊,你当领导这么多年,怎么没有一点政治头脑,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你进城的事马上就要研究了,怎们在这节骨眼上你们县上就出了事?一个县委书记,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住,你是吃干饭的?你有政治头脑没有?咸余县的安定、稳定对你来说是第一位的,一定要想办法把局面控制住,媒体的事,我给宣传部打个招呼。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有人借这件事大做文章,这样对你就非常不利了。你要赶快采取有力措施把事件平息了,要快。
  在马瑞龙的记忆里,蒋书记从来没有对他单独说过这么多的话,语气也从来没有如此严厉,这样焦灼。他明白了,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错事,真是猪脑子。他呆呆地坐着,感觉到身边正在进行着一场暴风雨,带着闪电,轰隆轰隆的,让他的心灵寒噤。
  有蒋书记出面,媒体的事他放心了。然后他打电话问贾忠祥,曲天宇还在绝食么?贾忠祥不安地回答,是的,已经两天多了,水都不喝一口。他的语气带着恐慌和惊惧。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马书记不松口放曲天宇出来,就要出人命了。那时你贾忠祥就不是丢官不丢官的事了。
  “慌什么慌?才两天,离十三天还早着呢。如果他还不吃不喝,叫医生给他注射葡萄糖,打吊瓶。”马瑞龙镇定地说,“我就不信他真的想死,就是想死也没那么容易!”这个时候,马瑞龙仍然在期待奇迹的出现。他固执地想,难道曲天宇真的就没有一点问题?
  放下电话,贾忠祥呆若木鸡。马书记啊马书记,让医生给曲天宇打吊瓶,你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办法。我可是闻所未闻啊。一旦这样的事情传出去,那还不成了国际新闻了。他的心腾腾跳着,想提醒马书记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马书记,算我求你了不成?他正在发呆,马瑞龙挂了电话。
  马瑞龙虽然挂了电话,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边群众上访的事咋办?来硬的,显然不行。要是再来个“12·6”事件,那他就彻底完了。难道命中注定我马瑞龙在四十五岁时有一难?从十六岁进秦都县县委当通讯员开始,快三十年来他可是一帆风顺啊。初中毕业了,他没有考上高中,他父亲的一个朋友便找上门来,说县委需要一个通讯员,先是征求了他父亲的意见,说了一大堆当通讯员的好处。父亲说好事啊,那就去吧。父亲和他的朋友一起把他送到了县委,交给了县委办主任。临别时,父亲就叮咛了他一句:听领导的话啊。他把这话记住了,记了一辈子。他是精明的,仿佛天生就会看领导的颜色,让县委书记蒋天鸿很满意。干了三年,到他十九岁时,县委办主任让他当了机关的打字员。这期间他端上了公家的饭碗。三年后他成了机要秘书,又三年后当上了机要室的副主任。他才二十五岁啊,成了秦都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想着走过的每一步,他感谢父亲对他叮咛的那句话:听领导的话啊。他悟出了,这辈子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够他用一百年、一千年。后来,蒋天鸿去市民政局当了局长,就把他带去了。没有蒋天鸿,哪有他的今天啊。蒋天鸿肯定要升了,听说要当省长。他马瑞龙只要攀着蒋天鸿这棵大树,也一定会青云直上啊。
  然而,马瑞龙绝没有想到,来咸余县的第六年,他会让一个貌似文弱书生的文体局长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甘心认输。可是短短几天,他就感到了棘手,还有一种危机,像是有一股巨浪,排山倒海似的,要将他吞噬。过去,他从来就没有把文人放进眼里。古人都说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古人算是把文人看到骨头里了。一个政治家玩弄起文人来,还不跟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因为一个书生,会弄得自己如此狼狈不堪。
  曲天宇绝食的第三天,文静苑开着车来到了检察院门前。她在人群外停了车,挤进了上访的群众中,随后便悄悄离去。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郑亚雯策划的。她不由吸了口冷气。那个女人厉害,厉害啊。她想起了不知那本书上的一句话:女人的身上,天生具备着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在惊叹之余,文静苑的心头,有了一种欣慰。潜意识里,她坚定了曲天宇是被冤屈的,民心可畏,你马瑞龙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封锁了民心民意。可是,她想不通马瑞龙为什么要“双规”曲天宇。在她眼里,马瑞龙一直是个合格的政治家,他的讲话,他的做事,从来都是讲大局,讲政治,讲原则,可是在曲天宇的问题上,他为什么就固执己见呢。难道这就是政治家的气魄吗?这政治就是残酷啊,可是为什么弄得如此残酷呢?大家一起共事,为什么就不能和睦共处呢,为什么非要藏着暗算,藏着争斗呢?这就是我需要的政治么?不不,我要是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我会让每个人的心灵都是赤裸的,透明的,大家同舟共济,创造一个美好的蓝天,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让国家繁荣富强。然而,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她理想中的那种政治局面自己会不会看见。她叹出一口气,是从心灵的深处叹出的,那样亲切,而又那样沉重。转念间,她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她在担心曲天宇的绝食。以绝食来抗争,这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勇气和胆魄。显然,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人格比死亡更为重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是大丈夫啊。想到这里,他对曲天宇更产生出一种敬意。这个男人,过去她还没有完全了解,还远远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啊。这样外面柔弱,内心刚强、威武不屈的男人,到哪儿去找啊?
  惊叹过,敬佩过,文静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这个叫郑亚雯的女人,难道和她一样也深深地爱恋着曲天宇?他俩之间,会不会发生一些故事?她的心头掠过一团阴影,眼前的一切忽然迷离了起来。她开车出了县城,一直朝南。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下意识的,她的车就驶到了凤峪沟。依旧,在冯艳丽娘家门口停了车,走进了那条沟。
  一声杜鹃的啼叫在文静苑的头上掠过,她顺着叫声放眼看去,山坡上的杜鹃花就铺满了眼目。火红的花朵,火红的山坡。她知道,那火红的背景后面,隐藏着古人的忧伤。杜鹃鸟被古人解释为凄婉伤感的意象,于是以它命名花,也就鲜红如血,令人凄伤。蜀帝杜宇为了拯救子民,让位与他人,失位后郁郁寡欢,死后化为杜鹃鸟,日夜啼唱,直到口中鲜血长流,洒满青山,于是满山遍野开出了火红的花朵。
  带着伤感,文静苑坐在了河滩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两腮发呆。她的目光迷乱地巡视着河滩里的石头,突然冒出来一个怪念头:凤峪沟里的石头,那一块是曲天宇呢?是那块吧,河那边那块竖立着的、最大的那块,上边好像有一个人的面影。那块石头好像有灵感似的,在她的视野里晃了下。怪了,石头难道也会有灵魂?他记得第二次和曲天宇来到这儿,他曾经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记得我曾经是一块石头、植物和动物。”当时她还觉得这样的表述有点儿自作多情。现在想来,那是他内心深处的感慨啊。
  这样的念想过后,文静苑又想到了陆铭。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月,她在心里骂着他是色狼。可她怎么就和一条色狼同床共枕了一个多月?你不是也深爱着曲天宇么,为什么却钻进了陆铭的怀抱?你纯洁吗?想着和陆铭的细节,她渐渐想通了,男人和女人的事情,是永远说不清的,心里抗拒着,但有时由不了自己的身体需要。生理上的诱惑,常常会令人丧失原本坚守的信念。这是道德的堕落么?
  坐累了,她换了个姿势又想,我和曲天宇会有结果么?他会和妻子离婚么?他有这样的决心么?他的妻子会舍得他么?再说了,他们还有孩子,都上大学了。让我做这个孩子的后妈,那真荒唐啊。她伸出一只脚,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想着荒唐荒唐真荒唐。我凭啥要拆散一个家庭呢,说什么我也不会做一个第三者啊?我也是个女人啊,为什么要和另外一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情感呢?凭什么为了自己的情感而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呢?那不仅是不道德,而且是自私无情。
  一阵山风穿过身心,文静苑觉得身上有点冷,起身朝山上走去。走着走着,她想起了那天曲天宇跟在她身后的情景。她上山时的姿势一定很好看,曲天宇的目光就盯着自己的臀部。那一刻,她凭着女人的感觉感受到了。他坏啊,还在山路上吻她。不不,是自己主动的。自己当时为什么动了心呢?是一时的糊涂?不不,是心甘情愿的,情不自禁的,是灵魂的需求,还有身体的渴望……她的脸发烧了。她叫着自己的名字:文静苑啊文静苑,父亲,还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期望你能够成为一个政治上的强者,成为女人堆里的一面旗帜。可是,谁也没有剥夺你做女人的权利啊,没有强迫你放弃精神和情感的需求啊。你为何总是生活在爱的幻想里,束缚自己的欲望呢?突破世俗的重围,去追求自己心爱的男人吧。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相对于婚姻,爱情更具有正义性、真实性。我为什么非要跳进婚姻的陷阱里呢?两者本来就是不同的概念啊。等曲天宇出来,我就把他带到这儿来,在曾经相吻过的那块地方,她要告诉他:天宇,我爱你,不在乎什么婚姻不婚姻。
  文静苑毅然转身,朝山下走去。然而在她转身的一霎那,她又对刚才的念头产生了质疑。这是在咸余县,我能从世俗中突围么?那不仅仅是勇气啊,更需要理智。我可以没有婚姻,曲天宇能回避么?他生命的根源在这儿啊,他固守的是传统的理念啊。面对世俗的质疑,世俗的围剿,他能坦然处之么?这样想着,她的步子就有点迟疑了。剪不断,理还乱。算了,不想这些了,曲天宇此刻还在受难,她怎么就一个人钻到这山沟来清闲?她要马上赶回县城。一场战争,正在咸余县激烈地进行着。她不能身居其外,要用眼睛观察那瞬息万变的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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