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文化人(21)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9-01 12:25:10 字数:5191
田峪这条沟,如根细肠,弯曲有致,深不见底。这儿没有工业污染,再往前,怕是连汽车也看不到。远离尘世的污染,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是城里人休闲的好地方,“驴友”蜂拥而至。席常农查了词典,并没有“驴友”这个词,就纳闷城里人的创新意识。其实,他的脑筋没转过弯,“驴友”是由“旅友”演变而来的。
十月里,席常农又来到了田峪,阳光像个婴儿似的,安静地躺在大山柔软的怀抱里。云散淡在山顶,也有几缕是爬到悬崖间、山腰上的,一会儿缠绵在一起,宛若某些人和物体的情状;一会儿又散开来,做游戏似的。阳光像是没有丝毫污染,一缕缕地披挂在树枝上、草叶上。河里的石头反射着洁白的光,像是一面面镜子。树叶和草丛橙黄着,却没有衰败的迹象。山坡上的核桃、柿子、山楂、栗子的果实缀满枝头。坡上分布着牛和羊,悠闲地低头吃草。沟沟坎坎上摆着蜂箱,蜜蜂儿在草丛花间飞来飞去。还有席地而坐的山民,脸上看不出烦恼和忧愁,不像城里人那样仓促、慌乱,或者趾高气扬,而是慢条斯理,消消停停的……席常农想,城里有什么好?除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就是楼房、马路、汽车,没一点情趣啊。要修身养性,就需要这儿呢。这就是仙境,是尘缘里的净地啊。佛里讲的空和净,大约就是这地方了。超越于尘嚣之上,世界便从最纯粹的解脱之光中升起。乐在无限,迷失于永恒。
田峪的农家乐大多分布在公路旁,而月英的家却并不靠路。上次,席常农在沟里边转来转去,想选择一个环境优雅、不太吵闹的地方。月英家的背后是一面坡,坡顶是几座相连的山峰。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它像一个卧佛,发髻、额、睫毛、鼻梁、双唇和下颚形象逼真,身体各部分轮廓分明,体态匀称。宽广的胸膛、浑圆的腰,双腿匀称,脚板翘起,神情安详地仰卧于群峰之上。站在沙石路上,席常农一眼就相中了月英家住的这块地方。佛光、佛气、佛缘,他的脑海里一下就跳出了与佛相关的许多词语。住在这样的地方,被佛照应着,那是什么感觉啊。月英的屋两边分别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进深山。门前呢,是田峪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板铺的吊桥,连接着公路到她家的屋子。
席常农走过五十米长的吊桥,到了月英家门前。月英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择菜。一面方形的石桌,四周围着四个石凳儿。他忽然突发奇想,月光下,坐在这石凳上写诗,该是何等惬意啊。对诗人来讲,这是诞生灵感的地方,怪不得李白连官都不愿做,爱游山玩水呢。山水、月光、山姑、渔翁,这才是世间的情趣呢。那种潇洒,那种浪漫,那境界,我席常农是望尘莫及啊。
月英不到四十岁,皮肤黝黑,但身材很好,模样也还耐看。席常农问她住一天多少钱,她回答连吃带住五十元。这价钱不算贵,席常农说那我就在这儿住几天。
三间两层楼,一楼是客厅、厨房,还有三间客房。主人一家住在二楼。席常农去的那天是个星期五。他是坐班车下午四点到的,到了六点多又住进来四个大学生,两男两女,一男一女住一间。席常农想他们领结婚证了吗?如果没领,那就是非法同居。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开放啊。想着自己和林潇在大学谈恋爱那会儿,他说在校外的农家合租一间屋子,林潇死活不肯。
和上大学那时不同,席常农现在的习惯是早睡早起。可那四个大学生却是夜猫子,钻进一间屋玩了大半个晚上麻将,黎明前夕才安静下来。那断断续续、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让席常农一晚上没有睡好。早上六点,他就睡不着了,脑子昏沉沉的。睡不着,他就起了床,带着一个小本子出了门,沿着屋子旁边的小路往里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只见沟两边住着的十几户人家,云遮雾罩的,都分散在两边的山坡上。沟里边的人家都起得早,有的在山坡上挖地,有的背个笼儿上山去采药,几个娃们背着书包顺着小路下山上学去了。女人们则在屋前忙活着,洗衣、喂鸡、扫院。远远近近的树丛里,鸟儿在飞翔啼叫。看着眼前的景象,席常农忽然来了灵感,想出了两句诗:秦岭深处有人家,耕织采药鸟儿忙。他把这两句诗写在本子上,看了一眼又用笔划了,这叫什么诗啊。
和那个女教师分手后,席常农断了再婚的念头,想着一个人活着也潇洒。星期六、星期日,他就钻进了终南山。别人进山有伴,他总是只身一人。他想着诗人是要思考的,几个人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哪来的灵感啊。人家李白就是孤身于山水之间,这才写出了绝世之作啊。终南山的沟沟道道太多了,他一个一个地进去。这些年,他差不多跑完了终南山的一百多个山沟。有一年的“五一”长假里,他独身去了太白山。在秦岭梁上,他站在写着“秦岭”的一块石碑前,想着这就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了。他蹲下来,摸摸石碑的这面,有点凉,摸摸那边,有点热。怪了,这难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那四个大学生星期日下午走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月英也闲下来,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和他坐在石桌旁扯闲。他问月英他们是夫妻么?你看没看他们的结婚证?月英诧异地看着他,说人家掏钱住店,我管人家结婚没结婚?你这人真是狗逮老鼠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被月英讽刺了几句,席常农不说话了,在石桌上翻他的笔记本。月英问你在本子上写啥呢?他回答胡写呢。她说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他说随便吧,我这个人吃饭从来不讲究。月英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怪得很,问你话呢,你没一句正经的,连吃饭都不喜欢,那你跑到这世上弄啥来了?席常农这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儿冷淡,就笑了笑,问她办这农家乐一年下来能挣多少钱?月英这才有了笑模样,回答也就两万多吧。一年也就忙活四个来月,国庆节一过就没人进山了。
话匣打开了,他们就聊了会儿。一开始说话时,月英养的黑猫卧在她的脚前,用晶亮的眸子和席常农对视着。席常农感觉那猫对他不怀好意呢,就回避了和猫的对视。月英把正织的毛衣放在石桌上,把黑猫抱起放在怀里,抚摸着它的毛,一会又放下说,去,一边玩去。那猫就叫了声从她的腿上溜下来,绕过房跑了,大概去了坡上。说话间,席常农才知道她的名字。月英说她的丈夫三年前患肝癌死了,留下两个娃儿,一男一女。男孩在县城读高中,女孩在沟里的小学念三年级。月英问到他的女人和孩子,席常农说女人离了,娃儿跟了她。月英的眼跳了下,说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干出离婚的事来?席常农说不是我要离,是人家不想跟我一起生活了。月英哦了声,又问哪你没有再找?他说没有合适的啊,我这个人不懂得生活。
月英大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说:“你们城里人啊,说话就是不一样。啥叫不懂得生活。听不懂,听不懂。生活是啥呀,不就是过日子么,不就是吃饭睡觉养活娃们么?这些事情难道你不晓得?你真是个怪人。”说完了她就又笑起来,笑得身子乱颤,前俯后仰的。席常农发现她的笑脸很好看,像一朵盛开的黑牡丹。
“你看啥?”月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拿起毛衣织了起来。偶一扬头,看见席常农的目光还在盯着她看,脸上便起了红晕。她说:“你看啥呢?一个山里女人,丑得很是吧?”说完,她就收了毛衣起身回屋了。席常农收了心,想构思几句诗来,却怎么也进入不了境界。
曲天宇忙完了秦腔“自乐班”大赛,上午处理了几个文件,他打电话问席常农住在田峪哪儿。放下电话,他叫司机小侯送自己去田峪沟。开始他想让老胡、老秦跟自己一起去,后来一想席常农那脾气,就没叫他俩,让柳宣买了条席常农喜欢抽的“红塔山”烟和一包“龙井”茶叶,跟自己一起去了。
好不容易找到席常农的住处。席常农光着脚丫坐在石桌旁晒太阳。曲天宇说:“好啊,老席,怪不得你要当隐士呢?你像个赤脚大仙,找了个世外桃源啊。有山有水,活神仙啊。”席常农高兴地领着他们进了屋,向月英介绍曲天宇说:“这是我们单位的领导。”月英仔细打量了一眼曲天宇,说:“吆,斯斯文文的,书生相呢。我就喜欢念过书的人。”
在屋子坐了会儿,就快十一点了。外面的阳光很好,席常农就带着他们下到了河里。坐在洁净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清悠悠的河水,小侯兴奋地问水里有鱼没有?席常农指着不远处的一面水说:“有啊,昨天还有人在哪儿钓上来几条呢。不大,手指长。”小侯说:“可惜了,没有鱼杆啊。有杆子我也去钓。”曲天宇问小侯也喜欢钓鱼?小侯回答说没事了消遣啊。柳宣喜欢收藏石头,就猫着腰在河滩上翻捡。小侯起身到那面积水的地方去了。
曲天宇问席常农写出来几首诗没有,席常农说:“还没找到感觉呢。不过,也快了。我这几天往里边再跑跑,这秦岭深得很,古时候的道士、和尚、隐士之所以到这儿来,就是因为它的深邃。出家人住山,怕被人干扰,就要寻找深山。南方的山虽秀气,但太浅,人很容易进去。秦岭就不一样了,它不但深邃,而且还有一种气场。佛道这些东西虽然无处不在,但是秦岭,尤其是咱们的终南山,里边的庙宇极多,层峦叠嶂,古刹钟声。背后是山,眼前是佛。所以古时的得道者绝大部分隐居在此,因此就形成了气场。到了这儿,道就直通人心。”他指着月英家屋后那道山峰,说你看它像不像一个卧佛。曲天宇端详了半天,说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席常农诡秘地一笑,说你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还在人生的初级阶段呢。曲天宇听了心中不悦,说你到了高级阶段了呢,我看你就不要写什么诗了,做个修道者,成了隐士,岂不更快乐?席常农叹息一声,说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我也越来越觉得,诗那东西太过雕琢,需要人竭尽思虑,不利于人的修身养性。我想如王重阳一样,为自己修个活死人墓,在里边闭关自省。
席常农的叹息让曲天宇忘掉了刚才的不悦,他感慨地说:“隐居的意义,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在乎修身养性,摆脱世俗的纠缠和污染,获得心灵的纯洁和宁静,感悟生命的真谛。古往今来,凡做隐士的,都是最能独处的,最能隐藏的人。”席常农补充说:“只有超越了善恶,意志力充沛的人,才配做隐士的。要是能看透这一点,就是高人了。”
“高人,高人。”曲天宇若有所思。席常农用手往山里一指,说从这儿朝里再走几里,有座塔,叫紫云塔,传说塔下埋着玄奘和尚的遗骨。他的遗骨起初葬在白鹿原,后来又迁葬到兴教寺,唐末黄巢起义战乱中,玄奘的后世弟子担心义军盗了玄奘墓塔下的金棺、银椁,毁坏了大师的遗骨,便秘密把玄奘的遗骨迁葬到田峪沟里,建塔标记。为防人盗,起名敬德塔。当地人祖祖辈辈是这样叫的,其实与敬德无关。曲天宇顿时来了兴致,说那好,有时间去看看啊。
正说着,月英在屋门口大声喊吃饭。四个人从河里上来,围在了石桌旁。月英先弄了几个凉菜,拿出来几瓶啤酒。小侯没喝,三个人把那几瓶酒喝完了。月英问还要啤酒不?曲天宇摆摆手说不要了,下午还有事呢。席常农说急啥,吃完了咱们玩一会。难得出来一趟,四个人刚好。曲天宇心里想着紫云塔,但又不想扫了席常农的兴致,就说行啊,玩一会就玩一会。
凉菜吃过,月英又端来四碗浆水面。吃毕,席常农让月英拿来扑克牌。柳宣洗了牌,问玩多大。曲天宇就说,娱乐么,不要玩大了,一元起步,挖满坑四元。
小侯挖坑是高手。挖了几把都赢了。其实他的牌也不怎么样,但席常农不会出牌,老想一个人表现,和曲天宇、柳宣配合不到一起,气得柳宣直埋怨。席常农急了,说我不跟你们俩合作了,我一个人挖。往往红桃四在手,就占了满坑,结果全输了。一会儿,他就输了六十多元。曲天宇劝他,牌不好就别呈能了,他还偏不听。
月英收拾完锅碗出来了,搬了个木凳儿坐在席常农的身后看。那黑猫跟她出来,横在月英和席常农的脚间。每当席常农输了掏钱,月英就笑。席常农拉着脸说:“女人真晦气,好好一副牌叫你看输了。”月英一跺脚说:“哎呀,我只是看,说什么了?你自己不会出牌,还埋怨人呢。”席常农就没话说了。月英说不看你了。说完便把凳儿搬到了曲天宇身后。曲天宇问她会挖坑么,她摇摇头说我会打麻将。曲天宇又问打多大啊,她回答五毛一块。闲了没事时和沟里边的女人玩。
席常农挖了十几把,只赢了两把,一会儿把身上的零钱输光了。他拿出一百元要他们找,月英摸着自己的身上说:“我这儿还有五十多元零钱呢,你先用。”席常农说:“那不行啊,你挣俩钱也不容易。”月英说:“加到你的伙食费里不就行了。”席常农这才接过她的零钱,数了数说:“五十六元啊,记住。”
玩到四点钟,曲天宇看了看时间说不玩了,咱们回。几个人清点了一下,席常农输了一百三十多,三个人把他分了。
送曲天宇他们过了吊桥。席常农说:“你们要常来啊,在县城里呆惯了,一个人在这山沟里难免寂寞的。”曲天宇说:“怎么了,还没修行到家,才几天就想回去了?”席常农嘿嘿一笑说:“倒是不想回去。这儿多清静啊。心净,佛土净,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伴儿,寂寞在所难免。”曲天宇看柳宣和小侯已经上了车,就挤挤眼哈哈笑着说:“那你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吧,那女主人不错啊,黑牡丹似的。看来她挺关心你啊,你大概要交桃花运了。这么多年,你没个女人心疼,也该享受享受生活了。”席常农脸一红说:“看你说到哪儿了,人家死了男人,我岂能乘人之危呢?我是那种人么,胡扯淡呢。”曲天宇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怎么是乘人之危呢?孤男寡女互相怜爱,这是人之常情,人间真情啊。”席常农沉默了。
小侯打开车门,曲天宇和柳宣上了车,向席常农摇了摇手,车子便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