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文化人(20)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8-31 09:11:58 字数:4048
20
那天,梁平安是准备参加黄全星画展开幕式的,可是前一天晚上,他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消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展景平在老家为母亲操办三周年忌日。他家在南元村,展景平的家在北元村,连畔种地,中间就隔了条白马河。这样的机会,梁平安是不会放过的。传递消息的人说,展部长这次活动市委组织部的人都不知道。精明的梁平安意识到,越是这样,他的出现就越是显得必要。如果,车水马龙似的,展部长就不会记得谁来过他家。
乡下人把这种活动叫“过三年”。这是亲人死后的最后一次祭祀活动,乡下人格外重视,一般都要搭台子,放电影,唱戏,让村子的乡党热闹一番。虽然孝子们要衣着孝服,但不再有哭声,呈现出庄重、热烈的氛围。
梁平安吃过早饭驾车去了北元村。过三年是不用送花圈、挽幛的,一般都是搭“份子”。乡党们五元、十元,亲戚朋友五十、一百。梁平安比展景平小十岁,从小没在一起玩过。展景平从西北政法学院毕业后一直在司法部门工作,走了五个县、三个区,一步步从法院的书记员做到副院长、检察长,十年前到市委办公厅当副秘书长。一次,展景平陪当时的林副市长来咸余县检查农村改水工作,那时梁平安在水利局当局长,在陪同检查的过程中,他才认识了展景平。一层乡党关系,让他和展景平搭上了话。他早就听说展景平这人很低调,没有架子,但特别反感别人在他面前夸夸其谈,于是就尽力在他面前显示出局促不安,让展景平对他有了好感。然而,展景平为人谨慎,也就没有机会深交。梁平安深深悟出,在仕途上要再上台阶,凭的不是谋事,而是谋人。仕途之道其实很简单,就是“融入”。只有融入了圈子,才能有人关照,有人提携。这个圈子其实很小,就是一些能掌握你命运的人。你干得再好,没有人在关键的时候想起你,那也是白干。对他来说,马瑞龙是靠山。自从马瑞龙来后,他使出浑身的招数接近马书记,挖空心思讨他欢心,终于成了他的心腹。但他明白要干上去,单凭一个县委书记是不够的,上头还必须有人。省市上层,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只有抓住展景平了。他从各种不同的渠道得知,展景平虽然是个文人,但工作起来一点也不优柔寡断,更多的是深思熟虑后的雷厉风行。在协调上下左右关系方面,他做的游刃有余。这也是他从一个区的检察长升任市政府副秘书长,而后又当了组织部长的原因。这样的文人,在政界更让人尊敬,更有威慑力。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好展景平的仕途。梁平安早就想着和展部长有机会接近。展部长给老人“过三年”,送多少钱合适呢?他想了半晚上。五万、十万,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是,送得多了怕展景平不接受,让自己下不来台。几千元,又不起眼。像市委组织部长这样级别的官员,一万元不过是茶水钱。他理应不会拒绝的。
梁平安在北元村很容易就找到了展景平的家。这种事,主人一般都要在自家门口的大路上搭个棚子招待乡党朋友。一个身着孝服的人见他开着小车来了,便明白不是一般的人,连忙说展景平到坟上请祖宗去了,说完递烟倒茶,安排他在棚下的凳子上坐下。
展景平的家是一栋三间两层楼房,和村子里农户的楼房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不过,门楣上的几个字却与众不同:上善若水。梁平安知道这是老子《道德经》里的句子。当了副县长后,梁平安很少有时间读书。但是,有两本书却压在枕头下,每天睡觉前翻翻。那两本书,一个是李宗吾的《厚黑学》,一个是插图本的《道德经》。《道德经》文字不多,他把每句话都咀嚼了无数遍。
梁平安想着,展部长喜欢老子啊,那就和他更有缘分了。他把“上善若水“刻写在门楣上,那是一种至高的境界啊。他真是虚怀若谷、柔中带刚的人物啊。这种人,一定会成大器的。抓住了这样的人,自己就一定有机会的。
在棚子里坐了十分钟左右,梁平安觉得他的车停在村子里太显眼,就缓缓地把车开到了村子南边的小道上。坐在车里,就能看见他小时生活过的南元村。
路边田地里的玉米棒子,缨子已经发黄,离收获的季节不远了。车窗半开着,有风进来,忽然就打开了梁平安的记忆。小时村子的西边的白马河水流不断,还有一片片的稻地,常常可以聆听到一片蛙鸣。它们鼓动声囊发出的声音,让他仿佛看到涟漪不断扩散的圆纹。回想初春时,它们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逗点,在水中飘飘地浮动。但夏天过去,它们就能发出“咯哇咯哇”的声音了。他和小伙伴们在院子里、谷场上玩游戏。记忆最深刻的是打陀螺。陀螺和鞭子做好后,他们跑到晒谷场,迫不及待地旋转自己做的陀螺。
梁平安靠在小车的座背上,闭着眼,回忆着儿时打陀螺的乐趣。玩法是先把鞭子放在地上,用两手把陀螺转起来,然后用鞭子抽动陀螺转圈。他喜欢陀螺的旋转,以致头昏脑晕、天旋地转也乐此不疲。一个东西不断地旋转,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阳光攀援在车窗玻璃上,梁平安打了个哈欠,正想迷糊一阵时,一阵吹唢呐声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是迎接在坟地请祖宗的人回来的乐声。展部长也应该回来了。于是,他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发动了车子向村子开去。
展景平身着孝服接待了他。他和展部长见的第二面,是在县人代会上他被选上副县长后,展部长在自己的办公室和他谈过一次话。展部长开玩笑地说在我们牛西乡,你是第一个“县衙”里的人了。牛西乡能人不少,有钱人也多得很,但就是很少有从政的。要想真正给老百姓做点事,就要在位子上。否则,你想做事也不容易。
看见梁平安,展景平觉得有点面熟,正在努力回忆时,梁平安作了自我介绍,展部长很高兴,说年龄不饶人啊,记性差得远啦。我回来给老人过事,光给市委书记请了假,组织部的同事都以为我出差了。别人来我不欢迎,你还是欢迎的。县官不如现管么。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是你的黎民百姓啊。说完,展部长拍了拍梁平安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笑过,又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爱人。梁平安看到展部长如此随和,绷紧的神经立刻就舒缓了下来。他说我在村外已经等你好长时间了,这才见了真佛面啊。展景平说:抱歉,抱歉。乡下人过事的礼数,我得照办啊。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梁平安关了手机,在展景平家里忙活了一天。虽说展景平尽量封闭消息,可是有些人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驱车前来,让展景平应付不瑕。这种场合,无非就是聊聊祭祀以外的话题,玩玩牌,最后收下“份子”钱。这些人有行政干部,有教师,有医生,有警察,有律师,还有办企业的,做生意的。有的人有目的,有的人目下没有,只是拉个关系,以后办事多条路子。既然来了,主人自然不敢怠慢,不分贵贱都是客人么。展景平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梁平安就俨然主人的身份,赔上一副笑脸,递烟倒茶,招呼来招呼去,不同身份的人他都应付自如,为展景平撑了场面。
晚饭吃过,开始祭祀。孝子们一遍遍地磕头,展景平也不例外。在祭祀的同时,村子大路上的简易舞台上,《祭灵》的秦腔戏也开始了。村子的老年人都搬了凳子来看。晚上十一点,祭祀的程序结束了,一出《祭灵》的戏唱完了,这场事自然就到了尾声。展景平对梁平安说:“平安啊,多亏了你来帮忙,不然,让乡亲们看我的笑话呢。”梁平安说:“今天礼拜,我没事。这种场面我经得多了。不就是招呼着抽烟喝水,吃碗臊子面,支张麻将桌,摆几副扑克牌么。我姑家就在你们村。我人熟,好办。”他所说的姑家,其实是个远房亲戚,平时并不走动。展景平一问,原来梁平安所说的姑家是他的本家。便点点头,说咱们原来是一家人啊,你咋不早说呢。
临走,梁平安看看四下没人,把那装着一万元的大信封塞给了展部长的爱人,说是一点心意。展部长的爱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打开驾驶门。车刚发动,展景平就追过来说:“平安,你倒的啥蛋,要是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父母官了。”顺手把那个大信封隔着车玻璃扔进车里。梁平安一笑,说声好好休息吧,就发动车走了。他明白,自己今天的表现,已经不是多少钱能置换的。情感的投入,往往比金钱更管用。
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梁平安才想起了黄全星画展开幕式的事情。他一拍脑袋,想着即使不能去,也该打声招呼啊。他管着文化,县上有些名气的文化人生病住院、婚丧大事他非常在意。尊重文化人,也就是给自己树碑,马虎不得的。一踏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就打电话给曲天宇,问昨天画展的事情办得咋样。他知道,曲天宇是一定会出席的。他解释说:“昨天市上一个领导带着记者来检查学校的安全工作,我抽不出身子,电话也忘了打,你看这事弄的。”曲天宇说:“市上该来的领导都没来,县上也就人大的程副主任和政协的周副主席,稀稀拉拉几十个人。气得黄老师为这事倒在酒桌上了。”梁平安吃了一惊,又听说黄全星在医院没有苏醒,便让曲天宇和他一起去看望。他让秘书小张上街去买水果。十分钟后,小张打电话说水果已经放在他的车里了,他就下了楼。出了县政府的大门,曲天宇已经坐在文化局的车上等他了。
到了病房,黄全星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守在病床前。黄全星没有清醒,不过呼吸还正常。问了几句,梁平安走出病房,给医院的孙院长打了个电话。只几分钟,孙院长就赶到了。梁平安对他说,黄老师的病情你过问一下。黄老师是我的老师,也是咱们县难得的艺术家。我的意思是赶快请市上的教授们赶来会诊。孙院长是县医院的心脑血管专家。他说这样吧,你们先坐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会儿,我看一下病历,和主治大夫先商量一下。
孙院长的办公室离住院楼不过四五十米,梁平安和曲天宇在里面坐了十多分钟,卫生局的局长严育宏就急匆匆进来了。肯定是孙院长告诉了他。紧跟着,孙院长也进来了,说道:“梁县长,病人看来比较严重。脑溢血这种病,又不能折腾,我已经安排人请渭城市最好的脑血管教授来会诊,请你放心。”严育宏说:“孙院长,你是内行,要多关照黄老师啊。你们要成立一个医疗组,千万不敢出问题。”
梁平安一脸严肃地挥挥手说:“都坐下吧,开个会。黄全星原来有高血压,我是知道的。这样的人才,后来却到了木器厂。木器厂倒闭了,他的退休金都没地方领,咱们有责任把他的病治好。卫生局要成立一个医疗小组,由严局长挂帅。另外,请严局长给医保中心说一下,他的住院费全部报销。如果有困难,我来协调。孙院长,你每天把黄全星的病情向我汇报一次。”严育宏和孙院长连连点头说没问题。领导的指示,我们会落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