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水落石出

　　我在朦胧之中，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可是上下眼皮好像被粘在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是谁在呼唤我，甜美的声音那么熟悉。好像是肥姐，又像是夏梓萱，更像是寇俪俪。那个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耳畔久久萦绕，终于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寇俪俪坐在我的床头。我发觉自己躺在病房里，便向寇俪俪投去了探询的目光。
　　“你出车祸了。”
　　“是他……干的？”
　　寇俪俪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无须作出口头回答，我们便已心照不宣。原本以为，寇俪俪的汽车保险系数会高一些，然而在你死我活的政治争斗中，是水火不交融的。他们连县委常委的汽车也敢撞，可想而知疯狂到了何种地步。
　　“寇主任，”我极为关切地问，“梓萱怎么样？”
　　“仍然在抢救室。”
　　我猛地坐了起来，把寇俪俪吓了一跳。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瞅着我，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我一把掀开了被子，忍着浑身的疼痛要穿鞋下地。寇俪俪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帮我穿上拖鞋，搀扶着我走出了病房。她很清楚，任何力量都无法制止我去探视夏梓萱。此时的我，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是我并没有停止脚步。其实我非常明白，假如没有寇俪俪支撑着我的身体重量，我根本就没有能力走出病房。
　　“桑老师，”寇俪俪说道，“我刚去看过梓萱，她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可是我却听她不时地念叨着‘U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们见面以后，她没跟你说过U盘的事？”寇俪俪颇显不安地说道，“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没来得及跟你讲，就出了车祸。”
　　我沉下心来极力地思索着，说：“记得在肥吧堂屋，肥姐确实告诉给梓萱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梓萱对我开玩笑说，这件事要是叫葛老汉知道了，非扒了肥姐的皮不可。就在梓萱讲到葛老汉摸黑走进万家坟的当口，车祸发生了。”
　　寇俪俪说：“肥姐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能够把葛老汉气得发疯？我寻思着，那件事会不会跟U盘有关？”
　　我想，寇俪俪的分析不无道理。可究竟是怎么回子事，还得等夏梓萱苏醒过来，才能问个明白。我和寇俪俪来到抢救室，见病床是空的，吓得我两腿直发颤。幸亏身边有个寇俪俪，我才没有瘫软在地上。
　　“你千万不要着急！”寇俪俪好歹搀扶住了我的身子，冷静地说，“你先坐在床边，我去找大夫问一问。”
　　我的双腿已经软的支撑不住浑身发疼的身体了，只好依着寇俪俪的话，坐在了空旷旷的病床上。寇俪俪匆匆地去了，留下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假如……假如……那事情真的发生，我还能活下去吗？此时，夏梓萱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两行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时候，寇俪俪回来了，她一见我这副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我说同志哥呀！”寇俪俪笑盈盈地说道，“天还没塌下来，你怎么就顶不住啦？梓萱已经脱离了危险，被转到重症监护室了。走吧，咱们去看她！”
　　我赶忙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来也真的有些奇怪，原本两条被吓软的双腿，此时竟然挺住了我的身体。我刚迈动脚步，又被寇俪俪拽住了。
　　“瞧你这样子！”寇俪俪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我，颇揶揄地说，“把眼泪擦干净，叫梓萱看见，还不给吓着！”
　　我顺从地接过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把手帕还给寇俪俪。可是寇俪俪用手轻轻地一推，却不肯接。我立马意识到，手帕上沾了我的眼泪，她怎么会接呀！我由不得暗自埋怨，太大意了，怎么可以随便用姑娘家的手帕擦眼泪呢？
　　走进重症监护室，我一眼就看见夏梓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猛然记起，她上车后只顾得跟我说话，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所以车祸发生后，她的伤势才比我严重。寇俪俪搀扶着我来到病床前，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来，然后就出去了。或许，寇俪俪怕我对夏梓萱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有意地回避了。或许，她的公务缠身，借机去做一下安排。此时，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夏梓萱的手，希望她能睁开眼睛看一看我。真是上苍怜悯我，片刻之后，夏梓萱微微地睁开了无神的眼睛。
　　“梓萱，”我轻轻地问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夏梓萱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困难地翕动着嘴唇。看她那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却又没有力气说。于是，我赶忙把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
　　“快去……找肥姐……去见白芸……”
　　我记得在肥吧堂屋，肥姐曾迫切要求见白芸。此刻，夏梓萱也催我快带肥姐去见白芸，就显出了事情的紧迫性和重要性。然而，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夏梓萱如此遑急，我却一时没有闹清。
　　“U盘！U盘！U盘……”
　　夏梓萱艰难地说完，便又失去了知觉。她最后吃力蹦出的语句，宛如一道闪电划过了我的脑际，使我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肥姐迫切要求与白芸见面，肯定跟U盘有关。寇俪俪早已意识到了，我为什么就这般迟钝呢？眼下，肥姐陡然成为至关重要的人物，我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决不能让她发生意外。可是，夏梓萱又昏了过去，我怎么能扔下她不管呢？我不禁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寇俪俪回来了。她听罢我对刚才的讲述，立即摁响了病房报警器。医生和护士赶来了，经过检查，告之患者可能是由于一时激动，导致了昏迷。不过，并没有什么危险。我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又放了下来。
　　“桑老师，”寇俪俪说道，“我刚给市有关领导打了电话，讲了柳荫县当前的情况。市领导指示市公安局，立即把夏梓萱接到市公安医院监护起来。我已经从县委办调来两个人，在市局的人到来之前，负责守护梓萱。”
　　“寇主任，谢谢你啦！”
　　“说得什么话呀！我可不是为了讨好你，还用你来谢。”
　　“是，是，我懵菜啦！”
　　“啧啧，真有你的呀！”寇俪俪忍不住笑了笑，说，“我们得马上去找肥姐，你的身体顶得住吗？”
　　“没问题！”
　　说话间，县委办的两名工作人员赶来了。寇俪俪向他们认真地交待了一番，便搀扶着我离开了重症监护室。寇俪俪真不愧是县委办主任，办起事来不但雷厉风行，而且有条不紊。本来医生不同意我出院，但禁不住寇俪俪连哄带吓，不但给开了相关药品，并答应严格保密，还好心地给我弄来一副拐。寇俪俪接受了医生的建议，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暂时不办理出院手续。我回到病房匆匆換掉了病号服，便随着寇俪俪离开了医院。
　　不知道寇俪俪从哪弄来了一辆耐撞的路虎。坐在车里，似乎有一种雄霸天下的感觉。要是早一点开上这样的车，兴许我和夏梓萱就不会被撞进医院了。寇俪俪驾驶着路虎，直奔离县城数里之遥的肥吧。寇俪俪的驾驶技术相当不错，工夫不大，眼看着肥吧就快要到了。
　　“寇主任，”我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是……是这样子，肥姐对你不太了解，难免就有一点点误会。咱们……咱们这会儿去找她，你……你能不能……”
　　寇俪俪看也不看我一眼，说：“你痛快点说，是不是让我暂时回避一下？”
　　我点点头说：“是，就是这个意思！”
　　寇俪俪斜乜了我一眼，说：“哼，就你眼下这副样子，没有我搀扶着，恐怕连肥吧的门槛也爬不过去。”
　　“能！能！我能爬过去！”我鼓足信心地说道，“寇主任，你千万别生气。肥姐那个人太古板、太僵化、太拘泥了，连夏梓萱都怕跟她谈不拢，节外生枝。”
　　寇俪俪笑了，说：“好吧好吧！到了肥吧，我在外面等你，你进去跟她谈。不过，你也闹明白了，眼下形势很紧张。每耽误一分钟，就会增加一分风险。”
　　我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
　　来到肥吧门口，我忙不迭地下了车。寇俪俪冲我一摆手，便将车开向了路对面不远处的大树下。我自知身上的担子很重，便架着双拐一步一步地迈上了台阶。我吃力地跨过门槛，刚走进院落，冷不丁瞧见肥吧养的一口大胖猪撞过来，我慌忙躲闪不及，扑通来了个大马趴，连拐杖都摔出去了丈把远。这时候，只见堂屋的门帘一挑，肥姐一脚迈了出来。她一看见是我，便几步跑了过来，一把将我扶了起来。
　　“小桑哥，”肥姐吃惊地问，“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有人故意制造了车祸。”
　　“夏梓萱呢？”
　　“还在医院抢救。”我说道，“眼下大家都很危险，咱们进屋里谈。”
　　肥姐闻听，脸都变了颜色。她慌忙搀扶着我，急匆匆地进了堂屋。我看见桌子上的盖帘已经摆满了水饺，只等着下锅了。
　　“你快说吧！”肥姐把我搀扶到桌旁坐下来，急火火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缓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你跟夏梓萱都说了些什么事儿，因为发生车祸，她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不过，当夏梓萱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叫我赶紧带你去找白县长，还反复说了几声U盘，就又昏过去了。”
　　肥姐显得很紧张，嘴里不住地囔囔着：“唔呀！唔呀！怎么会是这样子？”
　　我直截了当地说，“肥姐，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白芸。”
　　“现在？”肥姐感到有些突然，“东西没在手上，怎么走呀？”
　　“你是说，U盘？”
　　“是，U盘！”
　　“U盘在你手里？”
　　“对，在我手里！”肥姐机械地点点头，“那天夜里，我爹偷偷去万家坟，我悄悄地跟在后头。我见他把U盘埋在祖坟的石碑下，人家一眼就能发现动过的新土，太不安全了。等我爹走后，我偷偷地挖了出来，没敢告诉他。”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到处寻找的U盘，却原来就在肥姐的手里。
　　“U盘放在哪儿了？”
　　“我必须亲手交到白县长的手里！”
　　“好吧！”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肥姐，眼下只有我知道白芸的藏身之处，你是不是连我也排斥？”
　　“我干啥要排斥你？”
　　“你既然相信我，就要听我的安排。”我郑重其事地说，“他们放火烧了鬼半楼，是企图将白县长化为灰烬；制造车祸，是要置我和夏梓萱于死地。他们很快就会发觉，你也跟U盘有扯不断的联系。肥姐，我不是吓唬你，那时候你就危险了。我们尊重你的意见，由你亲自把U盘交给白芸。但你也应该尊重我们的安排，马上行动。”
　　“好，我去拿U盘！”
　　说着，肥姐起身走出堂屋，搬了把梯子架在西厢房的屋檐边上，然后顺着梯子往上爬。望着肥姐迟缓的动作，我真是提心吊胆的。她那么胖的身子，在地上走路都笨的不行，却爬到了半空中，万一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肥姐越爬越高，沉重的身子压得梯子吱嘎吱嘎直响。我有心去帮她，可带伤的身体又使我失去了攀爬的能力。我只能暗中祈祷，老天保佑她。
　　肥姐费尽力气爬上了屋顶，我以为大功这就告成了。可一见肥姐站在屋顶边，又往挨着房屋很近的一棵大树上攀登，我彻底被她给震撼了。眼瞅着肥姐终于爬到了树上，我由不得纳闷起来，她能把U盘藏到哪里呀？噫，瞧到最后我才看明白，原来肥姐把U盘藏在了鸟窝里。此时此刻，我真是心花怒放。拿到了U盘，柳荫县官场的生死链密码，从此也就破解了。老主编热盼的《死亡报告》，很快就能堂而皇之地登上《凤凰导报》了。
　　我看着肥姐颤颤巍巍地从树上跨到房顶，又从房顶移步到梯子，然后顺着梯子一步步地往下走。我站在梯子旁边，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嘴里喊着“慢下慢下”，心里却恨不得她快点双脚落地。猛可里，只听咔嚓一声响，梯子从半截断了。肥姐沉重地落下来，仰巴脚摔在了土地上。天呐，幸亏是土地，若是水泥地面将会怎么样呢？
　　肥姐疼得直在地上打滚，把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几次要扶肥姐站起来，无奈我也是个受伤之人，哪里有气力搀扶起胖墩墩的肥姐。
　　“小桑子，”肥姐好不容易爬到西厢房门口，挣扎着半坐在台阶上，气喘嘘嘘地说，“这是报应啊！干啥信不过你们，非要亲手把U盘交给白县长？”说着，把U盘塞到了我手里，“拿去吧，赶紧把它交给白县长！”
　　“不，肥姐，还是你亲自交給她吧！”
　　“你看看，我摔成这样，还走得动吗？”
　　“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你怎么那么麻烦？”肥姐生气了，“你还想再来一场车祸吗？你还想我们都住进医院，叫他们拿走U盘吗？”说着，从衣袋里吃力地掏出了手机，冲我叫喊着，“走！快走！我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你快走呀！”
　　我哭了，我简直无法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才始忍心离开昏迷过去的夏梓萱，现在又要撇下摔伤的肥姐。可是，我若不赶紧离开这里，万一被狄青山那伙人堵住，自己遭罪事小，一旦搜走了U盘，将意味着前功尽弃。于是我一狠心，紧紧地握着比命还重要的U盘，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肥吧。这时候，寇俪俪跳下路虎朝我跑过来，搀扶着我坐进了车里。
　　“咦？”寇俪俪问道，“怎么又是一脸眼泪？”
　　我很不好意思，便把肥姐为取U盘摔伤的经过，讲给了寇俪俪听。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背过脸去抹了一把湿漉漉的泪眼。我想把寇俪俪的手帕还给她，可是掏出来又掖回了衣袋。我想，寇俪俪怎么肯把她的眼泪，跟我的眼泪擦在一起呢？我们坐在车里，直到看着救护车把肥姐呼啸着拉走了，才启动路虎的引擎，朝前方疾驰而去。
　　
　　尾声
　　
　　太阳落山的时候，桑博凯和寇俪俪赶到了灵芝家，把U盘交给了白芸。他们一刻也没敢耽搁，立马启程，直奔省城。路虎刚刚通过高速公路柳荫县收费站，那里就被匆匆而来的县公安局戒严了，他们奉命搜捕畏罪潜逃的桑博凯和寇俪俪。狄青山得知路虎已经驶上高速公路，便疯狂地追赶。无奈八缸路虎太暴力，狄青山哪里追得上？况且，省公安厅桑厅长接到寇俪俪的电话，已经派专人在省城收费站迎候。即使狄青山追到省城，又能怎么样？
　　据说，省纪委收到白芸举报材料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晚，常务副省长就服了安眠药，与世长辞了。但是他那两吨多重的百元大钞，一张也没有带走，有的已经发了霉。省纪委和沽州市纪委，联合组成了柳荫县贪腐调查组，封存了县委县政府的所有档案。有些官员被约谈，有些官员被问责，也有些官员被双规。柳荫县的官场生死链密码，就这样被破解了。当白芸回到柳荫县官复原职的时候，家家户户放鞭炮、吃捞面。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阴阳脸抱着亡妻白菊的骨灰盒，踏上了回陕北米脂的路途。临行之时大家都来相送，阴阳脸吼了一支陕北酸曲，惹得众人泪光盈盈，他却哈哈一笑上路了。
　　不久，桑博凯主笔的大型报告文学《死亡报告》，在《凤凰导报》连载后，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而且老主编董尚武还特意写了跋文，一并登载在《凤凰导报》上。桑博凯原本还要署上夏梓萱的名字，但是夏梓萱却说什么也不肯。葛老汉还把《死亡报告》改编成评书，成为咖啡鬼屋的保留节目。肥吧也跟着沾了光，上门的游客，把肥姐忙得不亦乐乎。
　　而令寇俪俪婉惜的是，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好容易把桑博凯调进了县委办，结果椅子还没有坐热乎，就硬是被董大爷把人又要了回去。然而让寇俪俪没有想到的是，她那块香气幽幽的小手帕，可没少给桑博凯惹麻烦。直到桑博凯闹着要去跪搓板，夏梓萱这才网开一面，让他写了一份甜言蜜语的检讨书，存入了两人世界的秘密档案。
　　听说，桑博凯和夏梓萱在蜜月中，老主编又派下来一个采访任务。尽管两人背后没少骂董大爷不通人情，但还是欣然领命，不折不扣地执行任务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