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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要当爹了

作品名称:转眼就是百年      作者:坚实之果      发布时间:2020-02-19 23:41:16      字数:3609

  老刘风风火火地走了之后,七老爷的活也就跟着来了。
  招呼他的是个穿皮鞋戴眼镜的年轻人,可能遇上啥火烧眉毛的事情了,不等七老爷把车停稳,这人就蹭地一下蹦车座上了,嘴里还不停地催:“快,快,经三路小纬二路,小广寒电影院,跑得快我给你加俩铜板!”
  七老爷头一回拉人,本想先顺顺劲儿,试巴试巴再跑,可让这人一催,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就跑起来了,更要命的是脚下这条路还是个大下坡,一旦跑起来,基本上就别想收脚了,头一回拉人的七老爷脚底下压根就没有个轻重缓急,直至跑到人多车多的大马路上才想起来减速,可这会儿已经由不得他了,只见这人挺着肚皮拼命地往后使劲儿,两条腿却上了发条似地紧着往前倒腾,嘴里还“借过啦借过啦”不住气儿地乱喊,那对面来的人和车见他这般勇猛,便纷纷向两边躲闪,顺向行走的听了这火烧眉毛的叫喊,也都溜着边儿避让,偶尔遇上个无动于衷的,七老爷便扭着腚锤子连跳带蹦地拼命绕开,直到拐了俩大弯儿,穿过好几条小胡同,来到经三路小纬二路的路口上了,这坡才逐渐平缓下来。
  这时七老爷才听见,腚后头那个坐车的正叽叽喳喳地冲着他的后脑勺发火呢,说:“你耳朵聋还是假装听不见呀,骨头都让你颠散架了……”
  将车拉到“小广寒”跟前,七老爷收住脚步一边停车一边给那坐车的赔不是,说:“对不住对不住,你不是着急吗,光顾赶路了,压根没听见你在后面说话……”
  不是赔出去了,半天也不见回音,扭过脸来一看,那坐车的腿脚还真利落,早跑电影院门口去了,此时正点头哈腰地朝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姐献殷勤呢。
  七老爷一下就火了,跑过去说:“先生,咋坐车不给钱呢?”
  那坐车的听了一愣,等弄明白了脸一下就红了,说:“你眼神儿不好呀?钱扔车座上了,还给你加了俩铜板呢。”
  回到黄包车跟前一看,车座上果然扔着几个铜板,七老爷就觉得有点不得劲儿了,就想说两句好听的表示表示歉意,可扭脸儿一看,人家早牵着小姐的手走进电影院了。
  一阵凉风吹来,七老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和车行给的号坎全都让汗溻透了,两条腿儿也没了骨头似地发软,就想坐下来缓缓气儿再走,可没等他找着搁屁股的地方,耳朵边就又响起要车的声音了:“拉车的,过来,东门里聚仙楼。”
  七老爷顺声音来到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胖子跟前,这人撩起胖腿来往车座上一歪,好家伙,车架子都让他压矮了半截。
  黑胖子说的地方七老爷去过,离这儿不远,大概四、五里路的样子,不过得顺着来路往回走,来的时候是个大下坡,往回走可就成大上坡了。
  七老爷就按老刘说的办法,背上套、把头虾到脚面子上、左三步右三步地横拐着慢慢往前挪腾。
  对济南府的大街小巷,七老爷早已熟悉不能再熟悉了,于是脑子里一通乱转悠,想避开这个累死人的大上坡,可东西南北经路纬路地想了好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原来,过去满济南府地跑着玩,多是百无聊赖地逛风景看热闹,并没在意过上坡下坡的事儿,猛不丁地一琢磨,还真就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么胡思胡想着,也就低头虾腰地走出二里多路快来到坡顶了,此时七老爷就听背后的黑胖子说:“你他妈没吃饭啊,越走越慢,耽误了事儿老子可不付钱!”
  七老爷脚下正吃着劲儿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撒急呀,这不上坡嘛,够快了……”
  不料话音未落,黑胖子撩起腿来照七老爷的屁股蛋子上就是一脚,说:“你他妈的还敢犟嘴!停车!老子不坐了。”
  经黑胖子这么一踢一吆喝,七老爷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傻呆呆地收了脚步,眼看着黑胖子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又骂骂咧咧地截住了另一辆车……
  直到这人跳上车催促着车夫跑起来了,七老爷才反应来,自己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地拉着他爬了二里多路的大上坡,这死沉死沉的黑胖子居然一个铜板都没掏!
  不过再想要钱已经来不及了,黑胖子跳上的那辆黄包车早就一拱一拱地爬上了坡顶,然后一溜大下坡地跑没影了……
  累了个半死居然没给钱,七老爷的身子一下就瘫软了,连拉空车都觉得和千斤坠似地死沉。
  正耷拉的脑袋喘粗气,耳朵眼儿里又钻进了要车叫喊声,七老爷心想:饶了俺吧,胳膊腿儿都不听使唤了,等缓过劲儿来老子再拉你。
  这么想着,就装聋作哑地拐进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僻静巷子,再把车顺过来往墙根里一搁,便爬到后座上歇息去了。
  不料屁股还没放稳当呢,一个穿西服夹皮包的男人冲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喊:“耳朵背呀还是眼不好使?我一蹦多高地在那边要车,咋不吭不哈地跑巷子里来了?”
  七老爷吓了一跳,一脸无辜地说:“你要车了?俺咋没听见呢,要不你等等,俺找个茅房撒泡尿就拉你走。”
  不料话音未落,那穿西服男人便捶胸顿足地叫喊起来,说:“来不及了,再耽搁就出人命了!”
  七老爷听了就有点上火,说:“女人生孩子呀!要死要活的……”
  话刚出口,西服男人扭头就往回跑,还一步三回头地朝七老爷嚷嚷:“听见了还装啥糊涂,我去扶太太,赶紧把车拉马路这边来……”
  拉着临盆的女人一路疯跑地来到医院,再和那西服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小脸蜡黄的大肚子女人飞奔到产房门前,刚看着护士把人抬进去,就听见女人撕心裂肺地在里面嚎叫起来……
  七老爷心里就乱糟糟地想:原来生孩子这么遭罪呀,再耽误点功夫,没准还真要出人命了,俺姐咋样了?肚子可比这娘们还大呢,不会出啥事儿吧……
  这么一想,七老爷就在街上呆不住了,心不在焉地又接了两个活儿,就沿着背街小巷拼命往家跑了起来。
  跑进大杂院钻到小南屋里一看,草妮子正和老刘媳妇围坐在炕头上扒翻旧衣裳呢。
  见七老爷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了,老刘媳妇说:“咋赶着饭时跑回来了?你媳妇不是给你带饭了嘛。”
  草妮子也说:“是呀,还当晌午回不来呢,也没急着做饭。”
  七老爷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急刺刺地灌了两口说:“刚才拉了个生孩子的,怪吓人,俺就想起俺姐来了,没事儿就放心了,俺接着拉人去。”
  七老爷说完就要拉着车走,草妮子连忙从炕上出溜下来拦住他说:“你看你跑得这头汗,头回出这么大的力别累坏了,下午就歇着吧。”
  老刘媳妇也跟出来了,说:“看着愣头愣脑的,心里还真有你媳妇,俺得回家做饭了,你俩也合计着吃啥吧。”
  送走了一瘸一拐的老刘媳妇,草妮子舀水帮七老爷擦了脸上背上的汗,便系上围裙做饭去了。
  七老爷扒拉着炕的旧衣裳说:“哪来的呀,这么小,给谁穿呀。”
  草妮子正坐在小饭桌跟前和高粱面,说:“你说给谁穿呀,这屋里除了咱俩,往后还会有谁?”
  七老爷俩眼儿一转说:“你是说你肚子里那个小人?”
  草妮子说:“对了,这是刘婶俩儿子穿过的,俺和刘婶正合计着咋改呢。”
  七老爷撅撅嘴说:“咱也不能让你肚子里的小人一生下来就穿人家的旧衣裳呀,你男人挣钱了,咱扯布做新的。”
  草妮子听着就笑了,说:“懂啥呀,小孩子穿旧衣裳最好,又软和又透气儿,俺和盛德他们就是这么大的传小的、小的捡大的过来的。”
  七老爷听了,就掏出一把铜板来搁在草妮子眼前,嬉皮笑脸地说:“那就割二两肥肉解解馋吧,也不知道咋了,俺这两天就想肉吃。”
  草妮子看看七老爷的馋相,放下手里的活说:“那就豁出去了,谁让俺男人出大力流大汗地挣钱呢?晚上咱割点肉,剁萝卜馅包饺子!”
  转眼天气就大热了,尽管在街上跑的汗流浃背的,但七老爷拉车的功夫却越来越老道了,身子骨也瓷实了不少。
  老刘说孝先这孩子学啥像啥,只可惜干了这下九流的苦力。
  房东大叔说这孩子命里有石头,活得硬,将来出息成啥谁也保不准。
  自打惊天动地哭了一场,王守禄就算慢慢地活过来了,做生意的事也没太耽搁,反正是熟门熟路,多少年下来还真是没少挣。
  对七老爷下苦力拉车的事王守禄的态度是摇晃着脑袋不以为然,不过早上出门做生意却懒得用腿走路了,顺便搭上了七老爷的黄包车。
  这人琢磨着:“从小看着长大的,还好意思多要车钱?”
  不过这回精于算计的王守禄打错算盘了,月底结账,七老爷一个铜板都没少要他的,气得王守禄转着圈儿乱骂,说你这个熊孩子,到铺子里买油盐酱醋除了赊就是欠,轮到叔坐你的车了,一笔一笔算得个清楚!
  话是这么说,可七老爷的黄包车还是每天照坐,因为王守禄心里还是挺稀罕这孩子的,不然也不能开出管俩人饭的价码招他到铺子里干活。
  这天一早,七老爷又捎上王守禄从大杂院里出来了。
  王守禄坐在后座上说:“草妮子快生了,还这么满大街地狼蹿,就那么没心没肺?”
  七老爷说:“俺就愿意狼蹿,逛风景似地多恣呀。”
  王守禄说:“一天下来不就几十个铜板嘛,要不除了管饭再给你发三瓜俩枣的,跟俺干肯定比你拉车挣的多。”
  七老爷说:“那俺也不干,你就是比拉车给的多,俺也不干。”
  王守禄说:“为啥呢?在俺那里学生意,不比风吹日晒地下苦力强。”
  七老爷说:“俺嫌你铺子里小,调不开腚,憋得慌。”
  正说着就来到“调不开腚”的铺子了,王守禄抬腚撩腿地下了车,说:“早上又是高梁窝头老咸菜吧,下苦力的人老不见油水可不行,后座上的纸里包了半斤油条,抽空吃了吧。”
  七老爷撂了车抓起油条来就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说:“谢了,不过这回可不能再算车钱啊。”
  王守禄头也不回地说:“不算车钱,就顶那天送货的跑腿钱吧。”
  七老爷一听,差点没把咽到嗓子眼儿里的油条给呛出来,说:“俺的个娘啊,从城东跑到城西送货,就值这两根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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