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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琳娜·伯克利希篇(4)

作品名称:献给二十岁的礼物      作者:凯勒      发布时间:2019-09-12 21:57:15      字数:8940

  “圣诞节这几晚警察不少,但在暴雪天,谁也别想帮上忙,毕竟我们不能和神作对。”克鲁索似乎看出她在犹豫什么,“更何况爱达每次都会做很多,我又不舍得浪费。”
  克鲁索有很多话没明说,但她能听明白他的意思,“这听起来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改变主意。”爱达接过行李箱,克莱尔紧跟在克鲁索身后。面包店从外面看起来不大,但它的确够宽敞。橱窗后摆着六张小桌,过道后是摆满面包的货架,那里摆了八张架子,每张都有两米高。克莱尔穿梭在其中,她想起家中宅邸后院父亲为她修筑的灌木迷宫。柜台旁壁炉对面摆了架钢琴,墙上挂着数不清的画框,很多幅是田园风光,她还发现几张名作赝品,尽头还有幅照片,她能看出来那是克鲁索和一名黑衣制服警察的合影,他们看起来年纪相仿,照片的署名是格雷特·桑治。“收藏这些物件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吧?”他笑着说。
  克莱尔红着脸低头说:“家里人告诉我,一人出门在外还是提高警惕比较好。”
  “这种做法很正确,”克鲁索说,爱达走在前面,她把行李箱放在柜台后,又钻进了后厨,“你还该清楚一点,有的坏人或许长着副好人嘴脸。”
  她在火车上都没敢想,初临柏林的第一餐竟如此丰盛。尽管果酱包和烤火鸡是温斯特庄园稀疏平常的菜肴。但在今天这种日子,她却觉得别有滋味。
  “你是来找人吗?”饭后,爱达在厨房刷碗,克鲁索煮了两杯咖啡,他递给坐在窗旁的克莱尔一杯,“很多来找人的人最后都扫兴而归了,要么是柏林太大,要么是他们不愿相认。”
  “我在柏林没亲戚,”克莱尔将短发别在耳后,她用缩进羊毛衫袖子的双手,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捧到嘴边,吹了口气,“我是离家出走来柏林生活的。”克鲁索险些被热咖啡呛到,“我实在没法和父亲交流了,他总认为我该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和其他贵族结婚生子。但我受过的教育让我明白,现在不是过去了,我已经二十岁了,也该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了……”
  “离家出走是你的计划。”克鲁索将杯子放在桌上,“那你计划好怎么在柏林生活下去了吗?”
  她耷拉下脑袋,摇摇头。
  “如果今晚我没执意挽留你,你就要在公园长椅上过夜了……”克莱尔点点头。
  “即使你不会冻死,也会染上病。据我所知,这里没人愿招病人做工,我明天会给你买张回家的车票。”
  克莱尔还在点头。“我不能回去!”等她反应过来,克鲁索已喝完咖啡起身离开座位了。
  “我能帮你在温暖的房间度过今晚,但我没必要帮你度过日后每一晚。”
  “我现在回去,父亲肯定会打死我。”她快急哭了,“我不想回去过那种生活,求你帮帮我!克鲁索先生!”
  “我没理由留下你。”克鲁索转头望向窗外,“柏林每年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我总不能把他们都留下吧?这里不是福利机构,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对面寻求帮助,但你已经成年了……”
  “把她留在店里吧……”爱达从后厨走了出来,她一定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了。爱达双手满是泡沫,恳切地望着克鲁索说,“我们不是还缺侍生吗?”
  克莱尔看到爱达,仿佛看到希望,她快急哭了:“我不要报酬,只要够我生活下去就好……”
  “那是留给对街那群孩子的。”克鲁索厉声道,“爱达,你不该总这么心软,你能帮她一次,却帮不了她一辈子,她必须靠自己生存下去。”
  “如果当初不是你执意留下我,我就冻死在暴风雪中了……”爱达眼中噙着泪,“先生,你既然愿意把我留下来,那为什么不能留下她?”
  “你不该拿这件事威胁我……”克鲁索仰头望着天花板,过很久才开口,“爱达,有时候真拿你没办法。”
  “太棒了,你能留下来了!”她拥入爱达怀中,双手满是泡沫的爱达只能张开双臂回应她的喜悦,“我必须告诉你,克鲁索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爱达笑起来时,又落了几滴泪,“我住在对街公寓,克鲁索估计今晚就能给你找到一间房。我希望你能住在我隔壁,但我得提前告诉你,公寓管理员哈德莫是个性情古怪的人,你可别被他吓到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克莱尔……”克莱尔今晚就要住在柏林了!她转头望向窗外,雪花还在飘,但天气不冷了。
  “克莱尔?”这五年就像梦境般匆匆飘渺,但奥诺用一句话打醒了她,他也熄灭了雪夜那晚公寓每扇窗后的火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公寓门口,望着对街面目全非的面包店。
  橱窗碎了,昏黄的灯光勉强填满室内,翻倒的货架和桌椅依稀可见,她开始相信奥诺的话了。克莱尔不在面包店工作后,就再没留意圣诞夜门前摆放的那两棵枞树,她也没问克鲁索,他还会送孤儿院那群孩子礼物吗?
  “你在等什么?克莱尔?”哈德莫还在叫她,“你想冻成雪人吗?”
  “我……”她本想偷擦完眼泪后,朝不懂世情的哈德莫吼上两句。她转过身,哈德莫正拿件厚实的灰色大衣,倚在玻璃门前笑视着她。这和她第一晚入住公寓,哈德莫在门前等候她那时一样。
  “你一直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但你足够善良。”哈德莫给她披上大衣,又退回门前,“我知道你没能找到它。”他脚边躺着一个棕色行李箱,上面搭着件棕色大衣。
  “以后再也找不到了。”他肯定知道克鲁索出事了,不然他早上能去哪儿?克莱尔头也不回朝公寓里走去,她趁哈德莫不注意,又抹了下眼角泪痕。她可不想让哈德莫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那太丢人了。
  “对不起,克莱尔,可能我帮不上你的忙了。”
  克莱尔望着哈德莫,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楼梯挑着眉,海琳娜正低头垂肩朝楼上走去。
  “你要去哪儿?哈德莫。”克莱尔朝楼梯没走多远突然回头问,她想起门边的行李箱。
  “这么多年没回家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葡萄女孩儿。”哈德莫弯腰提起行李箱,他将圆顶帽扣在头顶,又指了指克莱尔的大衣口袋,“我想对你说句实话,克莱尔,你父亲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差,他想留你在海德堡,大概只是想保护你。”
  葡萄女孩儿是小时候父亲给她起的绰号,她喜欢吃葡萄,父亲为此在后院栽种了一园子葡萄。她翻大衣口袋时,还在想哈德莫是不是在骗她。但她从没提过故乡在海德堡,结果她真从口袋翻出了一沓信,它们都来自海德堡。
  父亲的宅邸在奥登林山脚下,没多远是贯穿整座城市的内卡河。母亲过去常带她去那儿,她记得落日余晖为森林洒下金光的场景,她坐在内卡河畔踢着金灿灿的河水,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纹。
  母亲站在她身旁,指着天边另一座城市对她说:“那里是曼哈姆,内卡河会在那儿与莱茵河交汇。克莱尔,你知道莱茵河吗?”她望得出神,母亲会弹一下她的鼻尖,“它就像你喜欢吃的葡萄的藤蔓一样,它将承载文明果实的欧洲各国紧密连在一起,我们根本同源。我们总有一天会团结在一起,但不像罗马帝国和法兰克帝国那样,而是真正成为一个大家庭。”
  她想到这些,又有点想念远在海德堡的母亲了,听外祖父说,母亲没读过书就嫁给了商人父亲,但她不信。
  “我从他那儿学了很多,比如园艺和钓鱼……不得不说,我现在才知道葡萄一年两熟。”哈德莫披上了棕色大衣,克莱尔还在翻那些信,“他想从我这儿打探到你的消息,还要我保护你的安全。你说得没错,如果他没给我那么多报酬,我可能真不会坚持做这么久的公寓管理员。”克莱尔知道他在说笑,“他是个称职的父亲,他前两年几乎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信,后来换季时才有信寄过来,再后来是半年一次,他不让我和你说这些。我上次收到信是七个月前,我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不过据我所知,今天中午刚好有列开往海德堡的火车。”
  “你走了,海琳娜怎么办?”她收起信,“这里又怎么办?”
  “海琳娜能理解我这么做,她说过短时间内不想离开柏林,我能理解她。即使我走了,你也能替我照顾好海琳娜吧?听说海德堡的风景适合休养生息。”哈德莫系上扣子,“公寓这边也有人接手,早上有位军官找到了我,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这么年纪轻轻、彬彬有礼的上校,他说冲锋队会接手这里,我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但这不是好事,这几天士兵越来越多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做好离开的打算了?哈德莫。”
  “我不能把时间都荒废在这里,如果我能活到六十岁。我把前十年时间献给了成长,二十岁前汲取了足够的知识,三十岁才分清了理想与现实,四十岁半彻半悟了生活,五十岁学会了失去与珍惜,我不想六十岁还有后悔事没做。”哈德莫抬头望着这栋他待了快半生的建筑,他第一次来到公寓刚好二十岁。那时公寓墙皮涂着淡黄色的新漆,门前还栽着橡树苗,施耐德是针织店老板的学徒,孤儿院没几个孩子,克鲁索的面包店也刚营业……转眼间二十五年过去了,墙皮如今被风蚀得不成样子,树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施耐德长大了,孤儿院每日都闹气腾腾。他慢慢习惯了这些,如果突然有一天要让他放下一切开始新的生活,他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
  “那你还有话想对海琳娜说吗?”她在哈德莫背过身前喊道,她知道哈德莫穿过这条街后,会在孤儿院门前经过,在施耐德的衣帽店前转角后,他就彻底消失在她视野中了。
  “和想对你说的话一样,”哈德莫头也不回向前走着,他摆摆手,“希望你们的生活步上正轨,并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克莱尔,海琳娜是个不该被辜负的好女孩儿。”
  “哈德莫先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冷清的走廊里,海琳娜望着克莱尔小姐,迫切想得到答案,可克莱尔看着海琳娜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带走了所有口琴。”克莱尔盯着地板,耸耸肩,“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他这次也许真不会回来了。”她开始也不相信哈德莫会离开,她平时听哈德莫说过太多次离开或回来的承诺了,可他一次也没准时过,一旦这次也是心血来潮呢?她上楼前特意瞥了眼酒柜,那儿空空如也,口琴是他唯一的财富,看来哈德莫这次真去意已决了。
  “怪不得哈德莫先生劝我离开这里,他告诉我柏林现在不如以前了,就连科莱因太太都被莉莉安小姐接到慕尼黑生活了……”海琳娜低下头,她的肩在颤抖,“克莱尔小姐,柏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琳娜倚着门框坐到地毯上,克莱尔能理解她的感受,这和她当初来柏林一样,哈德莫说得没错,海琳娜也是孩子。她从哈德莫和克鲁索那儿听说过海琳娜的事,他们说海琳娜是坚强的孩子,她在孤儿院生活了十年。那不是简单的十年,哈德莫和克鲁索显然有很多事没细说。
  海琳娜望着空荡的走廊,她过去常抱怨走廊狭小拥挤,但它现在一望无际。“克莱尔小姐,你也会离开这里吗?”
  “我会离开,但我会带你一起离开,海琳娜。”她扶起海琳娜,地毯虽然很厚,但走廊并不温暖,她可不想海琳娜会着凉感冒一场,她没精力再照顾海琳娜了,她现在只想把海琳娜骗上中午那列开往海德堡的火车,“哈德莫离开前还叮嘱我,柏林不如以往太平了,我们最好能离开这儿。我也知道克鲁索出事了,有些事我们可以选择淡忘,但不该傻到与它一起存亡。”
  “我们的确不该坐以待毙,克鲁索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我们这么消沉。”海琳娜擦干泪痕,她起身朝克莱尔挤出微笑。
  “你真想离开这里吗?”海琳娜毫不犹豫点点头,克莱尔没想到她的答复如此痛快,“那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她赶忙拿出钥匙,开门时她的手抖个不停,她真担心只要耽误一会儿,海琳娜就会反悔。可海琳娜一声不吭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房门。
  她突然想起早上海琳娜房间发生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说。或许担心是多余的,她以为海琳娜进门后会放声尖叫,但她关上门隔壁也没动静,只有墙后哗哗的流水声。
  那是海琳娜的洗漱室,她如今像受惊的小猫,捂着嘴,蜷在倾泻冷水的喷头下发抖。瓷砖上流淌的冷水带着血迹,地砖上的玻璃碎渣和落叶被汩汩冲进水槽。湿漉漉头顶的后窗在摇曳,它现在空有一架窗框。
  公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又想起过去夜晚后窗外的枪声和惨叫,畏怯的眼神游离在门外卧室中。墙角堆着前几天摔下来的吊灯,前窗大敞,纱帘掀到了棚顶,桌上的日记本还在翻页,瑞秋的信就躺在它旁边……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她以为那是枪声,而下一秒就会有士兵破门而入把她带走……
  “海琳娜?你收拾好了吗?”好在门后是克莱尔小姐的声音,她松口气,起身拧上喷头,用干毛巾擦干头发,又换了套干爽的衣服。缠住伤口的丝巾湿透了,她从窗帘撕下一块儿新纱布,缠到了手上。这儿一共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走出洗漱室,时间刚好十一点。
  “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克莱尔小姐。”她打开门,克莱尔小姐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箱子里装的都是衣服,她知道克莱尔小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我不想再在这儿待一秒了。等等!海琳娜,你没什么想带走的东西吗?”她诧异地望着两手空空的海琳娜,她有一瞬间以为海琳娜反悔了,直到海琳娜将漆皮日记本举到胸前。
  “也是,你不需要带什么。”克莱尔叹口气,如果海琳娜需要衣服,她整整两大箱装的就是衣服,无论海琳娜需要什么,她都有备无患,毕竟那是克鲁索最后一次送给海琳娜的礼物,“海琳娜,你的书签要掉下来了。”
  克莱尔小姐没留意“书签”,那是瑞秋的信,海琳娜连忙笨手笨脚给它塞进日记本:“谢谢。”
  克莱尔小姐走下楼,海琳娜还在走廊徘徊。她记得克莱尔小姐宿醉回来,总会昏睡在楼梯转角。她还教过格兰迪太太玩跳楼梯的游戏,哈德莫先生经常抱怨她们不该这么闹腾,楼梯总有一天会因此散架。尽头那扇窗外,有棵能遮风挡雨的梧桐树,她好久没去那儿透气了。她来到公寓第一晚,克鲁索先生和哈德莫先生在那儿抽烟聊了很久。她走到餐厅,克莱尔小姐正摸着酒柜。
  “如果我是哈德莫,我也不愿意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待上二十五年。”克莱尔转头对海琳娜说。
  “时间不早了,克莱尔小姐。”她帮克莱尔小姐提起箱子,仿佛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克莱尔小姐惊讶地望着她,这可是件好事。
  她路上一句话没说,克莱尔小姐也是,她们出门很有默契地望着左手那条街,海琳娜平时去面包店会路过那里,克莱尔小姐平时去酒窖上班也走那条路。她们还在光秃秃橡树后的面包店驻足了一会儿……海琳娜没想到她走了一段距离后,克莱尔小姐还站在原地。
  “海琳娜,等到了海德堡,一切会慢慢好起来。你一定会爱上奥登林山,还有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内卡河,你说你喜欢风景画,用不了多久你就身临其境了!”
  “当然美景不能代表海德堡的全部,我想美食更能让你欲罢不能。如果你想吃新鲜水果,我家宅邸后面就是果园,当然家里也有擅长各国菜系的女仆……对了!如果你想读书,我们也可以去读大学,反正在海德堡,我们无所不能。”她提着箱子先走进了车厢,“海琳娜,跟上我,别让人流把我们冲散了。”
  海琳娜向往克莱尔小姐描述的生活,但现在不是时候。她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握住车门的铁把手,隔窗看到几个背枪的士兵闯进了隔壁车厢,没过一会儿他们拽着一个黑发男人的头发走了下来,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士兵没走几步就会用枪口顶一下小女孩。
  海琳娜身后的人在对这一幕窃窃私语,他们说这对父女是想趁机溜出柏林的犹太人,但没想到被售票员举报到冲锋队了。他们没有同情的意思,反而还津津乐道犹太人的愚蠢。
  他们还说火车站这几天人很多,开往德意志各地的火车票每天中午前都能卖空,海琳娜看出来了,几乎每个人都提着不小的箱子穿梭在拥挤的大厅。铁轨旁总有人在急着等车,每随一辆滚着浓烟的列车驶进站台,大厅就会空出一块儿地,但很快又有人填补上来。哈德莫先生或许早就离开了,她转身朝车厢内走去,还看到了四处巡逻和把守进出口的士兵。
  “海琳娜,在这儿!”她被挤到下一节车厢前,被一旁的克莱尔小姐及时拉住了,“你刚刚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
  她们坐在一对夫妇旁边,男人差不多和克鲁索先生一个年纪,他穿着灰色西装,坐在过道座位读报纸。海琳娜落座前,他还帮海琳娜接过了箱子。男人对座的女人一头金色长发,偏戴顶黑纱礼帽,她穿着白色翻领衬衫和红黑格长裙,看起来优雅知性,她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没什么,克莱尔小姐,我只是好奇火车站为什么也有这么多士兵。”海琳娜敲敲窗。
  “他们是来抓犹太人的。”女人突然开口,她放下书,一点不像看起来那么冷艳,“但不是所有犹太人都是坏人。一战如果没有一个勇敢的犹太小女孩儿,在马奇诺防线战壕里发现了他。”被指着的男人放下报纸,他先对海琳娜笑了笑,又对一脸惊讶的克莱尔笑了笑。女人继续道,“我就再见不到他了。”
  “卓娅,我直到现在每晚还能梦到那个可爱的犹太小女孩儿。”男人饶有兴趣地说,“她手挽装满野菊的花篮,站在广袤的麦田中,晴空浮云下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随风翩翩起舞……”
  “我早说过你战后该去日报社工作,”女人笑着说,“你平时说话也像在读诗。”
  “我希望我未来的丈夫也能这样。”克莱尔小姐闷闷不乐,“但他最好不是杀过人的士兵。”
  “我们当时就住在波兹坦广场,我给她寄过信,她回过我一张穿着格子连衣裙的照片,但后来我们从波兹坦的公寓搬走了。我们那段时间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以至于没能挤出时间告诉她,我们后来的住址……”他沮丧起来。
  男人说到格子连衣裙,海琳娜又想起欢迎会那天,她第一眼见到瑞秋的样子。
  “火车马上要开了。”克莱尔小姐百无聊赖望向窗外,“你们要去哪儿?”
  “终点站海德堡,听说那里是风景宜人的好地方。”男人盯着海琳娜缠着纱布的手说,他可能想关心下海琳娜的伤,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我想卓娅会喜欢这个地方,我们会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之后可能还会去曼哈姆看看莱茵河,这都说不定……我们现在只想去个安静的地方,柏林最近太压抑了,冲锋队到处在查犹太人。尤其是兰德威尔运河沿岸,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枪响和惨叫,这不算什么,我们实在受不了清早一开门就看到盖着白布的死人……”
  “我们也是!”克莱尔小姐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这次郁郁寡欢的人换成了海琳娜,她盯着窗外,又开始想瑞秋了,“我家就在那儿,海德堡的确是风景宜人的好地方,我有很多好地方向你们分享……”
  “真是太巧了!”卓娅露出欣喜的笑容,“里查德!我就说我们会在火车上发现宝藏!”
  “打扰一下,里查德先生。”海琳娜起身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我想出去走走。”她将双手放在背后,心扑通跳个不停,谁都没留意她手里拿着本日记。
  “海琳娜。”克莱尔小姐的笑容僵住了,这让海琳娜吓得不知所措,“回来时可别被挤到下一节车厢了。”她对着卓娅小姐和里查德先生开怀大笑起来,他们显然也被克莱尔小姐吓了一跳。不过为了缓解气氛,他们也缓缓露出笑容,“海琳娜是乖孩子,她从来不会拖延半分钟。对了,我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圣灵大教堂?”卓娅小姐望着里查德先生,她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你在说圣灵大教堂的美食和风景,你还提到了老桥!”里查德先生张大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着头。
  海琳娜还没走多远,她清楚里查德先生是装出来的,克莱尔小姐能被蒙在鼓里,但她不傻,她能看到卓娅小姐在对里查德先生使眼色。
  一切在按她的计划进行,尽管中途多出来了卓娅小姐和里查德先生,但他们显然成了她的帮手。克莱尔小姐说得没错,柏林现在很危险,但她不能离开柏林,瑞秋还在这里。克莱尔小姐和哈德莫先生不该和她一起承担危险,尤其是克莱尔小姐,如果不上演一出她也想离开柏林的戏,克莱尔小姐绝不肯一个人离开柏林。
  她走下车厢,火车已缓缓开动。耳边是铁轨与车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滚浓烟从车顶烟囱升起。她不确定这么对不对,但查理斯太太告诉过她,人总该清楚不耽误别人这件事。她不该耽误正好借此机会,重新让生活步上正轨的克莱尔小姐。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她一定会搭上一班开往海德堡的列车,她会把瑞秋带上,希望克莱尔小姐不会计较她的不辞而别。
  她身旁挤满与火车上亲友哭着道别的人,她与他们背道而驰,很快那节熟悉的车厢在她眼前驶过,她隔着玻璃看到欢声笑语的卓娅小姐和克莱尔小姐,而里查德先生在静静读报纸……谁都没发现她下了火车,克莱尔小姐可能会在马格德堡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最晚也是在开往爱尔福特前。
  走出火车站,抬头望着天空,它像极了科莱茵太太家壁炉旁被烟熏灰的白墙。她现在并不是无事可做,比如帮瑞秋送信。瑞秋留了地址,它在施普雷河畔附近,但她不知道这条河在哪儿。
  原路回到公寓,海琳娜在门前窥探里面幽长的走廊,那里如今像洞穴般又空又暗。她害怕这种寂静的氛围,以往刚进门,哈德莫先生会躺在门旁摇椅上向她问好;即使在夜晚,隔壁的克莱尔小姐也会给她安全感,但现在这里只剩她了。
  路过柜台,她看到一封被压在倒扣酒杯下的信,信旁还有张字迹潦草的纸条,看起来像赶时间写下的。她先拆开了信封,落款是玛亚小姐。玛亚小姐在信上说,她突然被派到了其它城市工作。因为不知道工作多久,所以她带上了波蒂。她希望能早点回来见到海琳娜,波蒂也是。
  纸条是舍夫尔小姐留下的,上面说她和施耐德先生搭上了前往莱比锡的火车,柏林现在看起来危机重重,他们想在那儿过一段时间,等柏林风平浪静后再回来。希望海琳娜能原谅他们的不辞而别,也希望海琳娜能平安度过这段时光;另外他们对克鲁索先生的事深表同情。
  海琳娜深吸一口气,她的心又落空一半,但她挺替舍夫尔小姐开心,至少舍夫尔小姐的心愿实现了。他们离开柏林是个明智之举,毕竟施耐德先生的外祖父是犹太人,他多少也带点犹太血统,但纳粹不在乎这些,只要和犹太人扯上一点关系,那他们都是敌人。
  海琳娜不清楚纸条是何时送来的,至少她和克莱尔小姐去车站前还没有。怪不得海琳娜回来路上,没见到施耐德先生的衣帽店开门。对街孤儿院也门窗紧闭,孩子们在里面待了一周多,她不知道瑞秋会不会也沉不住闷气。她拿着夹有信封的日记本望着那儿,她想知道施普雷河在哪儿,但没人能给她答案。查理斯太太说得没错,她的圈子很小,小到她认识的人都离开后,柏林又变回了那座让她倍感陌生的城市。她环视四周,瞥见一间报刊亭,她打算去那儿碰碰运气。
  “先生,您能帮我个忙吗?”她随手拿起张报纸,又摸出一马克放到架子上。
  “孩子,今天可没有新报纸。”报刊亭老板是上年纪的男人,他抬头看海琳娜时,眼镜顺鼻梁滑了下来。
  “没关系,我平日就喜欢随便看看。”
  男人收起钱,海琳娜趁他不注意,把报纸原封不动塞了回去,“好吧,你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知道施普雷河在哪儿?”
  “孩子,柏林到处都是施普雷河的影子。”
  “我想去这儿。”她把信封递给男人,他贴在信封上看了好半天,却什么也没看清,“我来读给你听吧。”她接过信封,对着上面的地址结结巴巴读起来,“施普雷河畔西里西亚街十二号。”
  男人指着一路南伸的街:“这段路程可不短。你去波兹坦广场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很长的河,那是兰德维尔运河。你得一直沿它往前走,直到遇见另一条更宽的河,那才是施普雷河。你说的地址就在河对岸,坐船比坐车快很多,我这辈子只去过下城区一次。”
  她愣在原地,这些地名她都没听说过,最熟悉的也不过是卓娅小姐说过的波兹坦广场。
  “你需要帮忙吗?”有位风度翩翩的女人路过报刊亭,她穿一身纯黑纱织连衣裙,头上戴顶和卓娅小姐很像的黑纱礼帽,但她这顶帽檐比卓娅小姐的大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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