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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荡气回肠(1)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5-31 16:30:41      字数:3454

  河里的菱盘儿一天天增多,单薄的叶子渐渐变得肥硕,颜色也由浅绿变成墨绿,挤满了河面,紧挨着的肥厚的叶子中间开满了繁密的白色小花,扣子巴望着小花很快结出菱角,这样,既有鲜嫩的菱肉吃,大大也就快回家,大妈也就高兴了。
  扣子天天跳着比试,看自己下巴有没有长到超过八仙桌面。生活在期盼之中的人,心里是甜蜜的,也是焦虑的,生怕希望落空。
  快到八月中秋了,菱角已经采了好几批,扣子的下巴还没碰到桌沿,可他忍耐不住了,悄悄地问他娘巧云说:“娘,大大怎么还不回来的?”
  巧云低声说:“儿子,你问大妈了吗?”
  “没有。”
  “哦,别问了,啊,大大不回来了。”
  “怎么不回来的,大妈说他到秋天就回来的呀!”
  “大大回不来了,他已经去世了,死在苏联医院的手术台上的。”
  扣子一听如五雷轰顶,哇一声就哭起来了。巧云立即低声喝斥儿子别哭,说大妈已经连续哭了好几夜了,如莹姐和建国哥都熬着没有哭出声来,暂时不想让外人知道。
  那时,扣子还小,不知道苏联在哪里,只知道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跟着大孩子们哼唱“苏联老大哥,给我一支笔,什么笔?毛笔”的儿歌,听说大大死在苏联医院,心里恨死了苏联,什么鸟毛灰的老大哥?他心里也纳闷儿,什么毛病要到苏联去看呢?中国就没办法治好吗?中国人本事大得很,把日本强盗把蒋匪军都打败了。后来长大了一点才听说宇清大大是肝肿瘤,当时中国还不具备切除手术的条件,国家财政虽然十分困难,是毛主席特批把宇清大大送到苏联去手术治疗的,虽说没有最后治好,可大妈二兰一家对毛主席的恩德是铭刻在心的。至于说手术失败,到底是因为当时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医生不肯尽力,还是苏联莫斯科医院医疗水平确实没有达到手术切除的要求,还是宇清真的到了病入膏肓无可救治的程度,对扣子以及圩子里人来说,都可能永远是个谜了。
  宇清去世的消息,圩子里的人渐渐差不多都知道了。扣子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宇凌他们对二兰大妈家不客气,一定是因为知道了宇清已经死的消息,宇清活着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虽然眼红,但他们不敢放肆。哎呀,人心太可怕了,家里人还不放过家里人啊,真可恨。扣子后来才知道,大妈说大大秋天回家,并不是骗他,而是他们夫妻之间曾有个约定,几年回一次家,那年秋天是约定回家看望二兰和留下儿女的时间,只是因为去世未能如愿。其实,在二兰逗扣子说大大秋天回家的春天里,宇清已经在莫斯科医院的手术台上咽了气。消息传到国内后,地方上的有关领导已经知道,只是向二兰一家暂时封锁了消息,怕她带着儿女去北京闹事。而如莹、建国的生活费用承担责任是宇清夫妻间的约定,不是政府行为,汇款能如数如期到家,是庭玉和晓岚自己节衣缩食挤出来的生活费。当两个大女儿在经济上顶不住了的时候,才不得不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写信告诉了二兰。二兰离婚本来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现在老三和老四的生活费用失去了着落,更是雪上加霜,宇清去世的消息想对外人隐瞒,也只能说是自欺欺人了。
  知道了这些事情的时候,扣子心中充满了怅惘、失落,如同自家降临了灾难一样,心中痛苦无以言说。他把在圩子里听到大人们闲聊的碎片,连猜带蒙缀成一体后,一个印象由模糊渐渐清晰了,也解开了大妈说大大宇清不是坏人的谜。
  圩子里人对二兰叫二姐,是因为她在娘家排行老二。有人为避开大姐二姐的多了叫不清爽是谁,也有叫她二兰姐的。二兰出身于苏北沿江一带最有名的中医世家,娘家住在离高家圩只两三华里光景紧挨江边的张家圩。父亲张慰民,人称神医,尤擅外科、妇科和儿科。张家祖籍河南,为避战乱,迁徙到江边定居悬壶济世,已经十几代人了,据说是医圣张仲景的后裔,可家谱上并无明确记载,也许是借医圣的旗号为自家抬高身价招徕生意,不过掌握祖传的几百种验方、秘方,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是很有口碑的,对一般百姓求医问药来说,是不是张医圣的嫡传后代并不紧要,能看病救命又省钱才是最硬的道理。就像高家圩的高家,历代人才辈出,圩子里的朱家、石家还有李家等有人出于嫉妒,说高家是高俅的后人,当然纯属无稽之谈,可又有谁去查你家十八代以上的祖宗呢?
  高家祖籍浙江,先人七百多年前从西湖边上移民到此,围垦造田,最先到此落脚就称了高家圩,简称高圩,世代耕读,人丁兴旺。这些情况,家谱上均有记载,特别是杰出的人物,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获取秀才、举人特别是进士的功名,后在何处任某府某守,尤为详细。
  高、张两家世代交好,如同关系来往热络的亲戚一样,两家互慕对方的学识人品和社会声望,但不知是先人有约,还是相互理解通婚即可能断金的什么道理,从未攀过儿女姻亲,这在当地也对相当一部分人家产生过影响,最为要好的朋友之间不做儿女亲家,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其间是非利弊自是见仁见智。至于说到高宇清和张二兰的结合,实在是属于自由恋爱的特例,虽然形式上和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异。所以,两人结婚生了三女一男后离婚分手,很多人觉得是很自然的,甚至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坏了祖宗世代传下来交好但不通婚的规矩,这也是他们离婚后,村邻们不对任何一方持谴责态度的原因之一。
  二兰比宇清小一岁,两人自小就认识,但很少说上话,见面也不多,更谈不上相处,只是在两家相互请酒时,大人们带着他们到对方家里赴宴,使其偶尔遇到相视宛尔一笑而矣。二兰穿戴得体样子齐整又冰雪聪明亭亭玉立,显然是大家闺秀的美人坯子。宇清从小聪颖过人,读书过目难忘,生得眉清目秀,讲话睿智又彬彬有礼,显得少年老成。两人虽有金童玉女的绝配之相,但因两家的传统规矩,大人们谁也没有往他们未来婚配上想。再说稍大了之后,大人们也不再把他们像掌上明珠一样带来走去,他们也就更没有接触的多少机会了。
  两人实质性的交流,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宇清从南京读书回家时推车送其父高君培去张家看病,二兰做他父亲的助手为君培手术时和宇清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君培当年四十多岁,生得虎背熊腰,是种田行家经营高手,又读过四书五经,参加过科考,更在于为人豪爽,脾性刚烈,在江边乡村里算得上文武双全,因而十圩八村无人不知其名。江边男人能称为男人的有两个标志,一是挑担时的号子响亮,二是吃东西很咸很辣。君培是叫号响亮中的佼佼者。年轻时和家里帮工们一起干活,挑担车水打出的号子那脆亮脆亮的声音有金属质感,能传出几里路远,听得几个圩子里多少年轻女子心中春潮荡漾,心里痒痒暗生羡慕,有人甚至相思成疾。江边男人生性喜欢咸辣,他又是吃得特别咸和特别辣的一个,平时吃稀饭佐餐用的酱豆瓜子咸菜,都是和家人分开炮制的,加特别多的粗盐和特别多的朝天椒,女人和孩子们谁也不敢碰他下饭搭酒的菜,就是吃辣的男人们尝一尝,也要把舌头伸出来老长,不断哈气,“哎哟,吃不消!”说他刚如烈火是恰如其分的,做事刀强马快,独恨拖泥带水,为人最忌曲里拐弯。又特别爱清洁,年轻时穿着白布褂子给盖房的人家帮工一天活,是不会让一个泥水点子溅到上面的;拖着鼻涕或一开口牙缝里嵌着韭菜或咸菜叶子的人一定要知趣,他不会和你讲话,更谈不上和你一起坐下来吃饭喝酒聊天了。他虽然从来不打骂孩子,尤其不会骂出龌龊的脏话,但是自家的孩子连同邻家的孩子都慑于他的虎威,假如几个孩子在家欢快地嬉笑喧哗,只要听到他“嗯哼”一声咳嗽,立马噤若寒蝉。所谓老虎不吃人熊样难看,他就是这种人的典型。轻浮的人,偷奸耍滑的人,好吃懒做阴阳怪气不讲卫生诸如此类人等,是不可能看到他的笑脸的。而他朋友又很多,尤其善待家里的长工短工。提到君培,人们无不翘起拇指,可他对自己很不满意,生于耕读世家,自以为从小饱读诗书,可那年赴金城县城考试居然没有能获取秀才的功名,自感辱没了祖上,回家后大病一场,可是痊愈后身体更加壮实,自己认了是种田的命,本分的经营起一百来亩的田产,以及酒坊、油坊,家业很是红火,可他壮志未酬心里不服,把求取功名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儿子高宇清身上。
  从小聪颖过人的高宇清让君培老爷子看到了希望,宇清为人态度特别谦恭,不光识字超群,操持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十三四岁就人高马大,显示出极强的亲和力。酒坊、油坊里请来的帮工,夜里辛苦要打瞌睡,宇清整夜陪着大家伙儿一起做酿酒、榨油的活计,一边做一边给大家讲水浒、三国和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并承诺夜里做好活计的话,天亮喝酒工钱照算。故事一讲,赶走了瞌睡虫子,大家干活特别有劲,尤其是小东家和他们一起干。活儿干完了,天亮了,吃点儿菜肴糕点,喝上一大碗老白酒,醉醺醺的呼呼睡上半天,能拿双倍工钱,人们都说高家小的比老的更狠更有能耐,难怪其家业发达。几十年后圩子里人还记得宇清和帮工们说的“与诸君痛饮耳”,有人误传为他们喜欢用猪耳朵下酒,曾为一时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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