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族】飞虹街120号(1)
作品名称:飞虹街120号 作者:ran.t 发布时间:2008-10-14 17:29:29 字数:2836
一
一张椭圆形桌子上设了十余个座位:审判席、被告人席、辩护席、证人席……米黄色代替了一般审判台的深棕色。被告年纪很轻,不带械具;法官也不用法槌。“社会调查员”席位上则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在国徽的映衬下,满室的气氛既使人肃然,又较为宽松。被告人房元元回答法官的提问:“是的。”法官看着他说:“被告还有什么需要陈述?”
房元元向旁听席上看去。由于是不公开审理,那里坐着寥寥五、六个人,都是被告人的父母。房元元的父亲看着儿子,嘴唇哆嗦,几乎想要代他说话。
辩护人咳嗽一声,刚要开口,“社会调查员”席位上,林建昌站了起来:“宣判之前,我想先宣读一下我和沈惠枫同志的调查报告。”一旁气质优雅、满头银发的沈惠枫点了点头。
法官客气地说:“请坐下说。”
林建昌坐下来,拿出一迭纸张:“一、被告人房元元贩卖黄碟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理应接受法律惩处。二、房元元是怎样走上犯罪道路的?在调查中,我们同被告人的亲友作了交谈,综合分析了他的思想根源。主要是以下几方面:一是正如他自己所说,不学法、不懂法,法制观念淡薄,只想赚点零用钱花花,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二是年少无知,缺乏必要的自律,除‘赚钱’外,对所谓‘个性’没有正确的认识,以为做了大多数同龄人不敢做的事就是‘独特’了;三是母亲自幼不在身边,父亲疏于教导,又缺乏耐心,没有始终坚持对孩子的教育……”向旁听席上望了一眼。
房元元的父亲避开了林建昌的目光。
林建昌继续念道:“他父亲感到内疚,意识到自己没有很好的尽到责任。”法官、公诉人都在认真倾听。书记员快速地做着纪录。
林建昌声音稍微高了些:“本着挽救、教育失足青少年的方针,建议法庭能减轻对他的处罚,理由是:房元元不满18岁,属未成年人犯罪,有法定的从轻减轻处罚的条件;二是初犯,对被害人尚未造成太大的损害;三是到案后能坦白交代问题,认识到自己给社会造成了危害。”林建昌合上纸张,与沈惠枫对视一眼。
沈惠枫开口了,语音低沉清晰:“这些情况,恳请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房元元头部微垂,看不清表情。旁听席上,一身红衣的唐晓玲关注地听着。
约摸一个小时后,两对父母脸色凝重地走出来。其中一位母亲哭了。林建昌劝她:“不要难过,只要他好好改造,可以争取减刑的。”那位母亲哭着点头,被爱人扶走了。另一对父母则默默地离去。在他们之后,是房元元父子——今天审理了好几桩案子。
林建昌谆谆告诫:“小房,这次帮你争到缓刑不容易,要珍惜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房元元不答。他父亲抢着答应:“嗳,谢谢您了!不是你们,我们家元元……”一时激动,说不下去。林建昌说:“今天回去歇歇,明天我上你家看你。”房元元说:“不用了。”他父亲忙打圆场说:“元元是说,明天上午他到‘关工委’去谢谢你们。”房元元不置可否。林建昌笑笑:“大概几点来?我和老沈在办公室等你。咱们随便聊聊。”房元元的父亲想了想说:“十点钟吧,十点钟不早不迟……”房元元很突兀地接口:“八点钟。”林建昌爽快地说:“行,就八点。”
在他们身后不远,沈惠枫正对唐晓玲说话:“你家人呢?怎么没来?”唐晓玲笑了笑:“他们忙。”沈惠枫奇怪地问:“忙?”唐晓玲点点头,下巴朝房元元一扬:“他有他爸爸代他说谢谢,我只好自己说了:今天谢谢你啦。我这个‘卖淫罪不成立’全靠了你们。非亲非故这么帮我,算是我唐晓玲命里的贵人。自己的老爸老妈,反而……”她冷笑了一下:“装模作样,以为有多清高,其实是清高得可耻!”拔步便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满腔怨毒地向房元元说:“‘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房元元,恭喜你啊!”
房元元的父亲顿时变色。林建昌和沈惠枫莫名其妙。房元元不露喜怒地答道:“谢谢!”
唐晓玲一阵风似地走了。房氏父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沈惠枫说:“这小唐是怎么回事?”林建昌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说:“肯定有原因的。”沈惠枫推推他说:“天不早了,你也回家歇着吧。每次有孩子判了刑,你就愁眉苦脸的样子。”林建昌勉强一笑。
他回到家里,默默听收音机里的新闻。他儿子林俊贤走进房来说:“爸,忙了大半天,累了吧?”林建昌说:“还好。今天为了四个孩子,跟老沈到法院去了一趟。听宣判那会儿,我心都揪起来了。”林俊贤问他:“结果怎么样?”林建昌说:“一个无罪,一个缓刑,另外两个实在是没法子,只好希望他们以后争气,早点出狱。”林俊贤说:“难怪你今天脸色又不好看。这些孩子也够让人操心的。”林建昌说:“是呵,国家对他们不算不照顾了。特地设立了少年法庭,被告不带手拷,也不一定站着。怕他们紧张,又把审判台改成圆桌,不像一般法庭那么一上一下。细节上就看得出苦心了,唉!”
林俊贤犹豫了一下说:“爸,过两天是小勇妈的忌辰……”林建昌一拍头说:“对了,是下个星期吧?”林俊贤说:“嗳。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烧点纸……”林建昌眉头一皱,打断他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行!亏你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国家干部,还没我这老头子思想解放。意思到了,情分尽了,你媳妇儿也就安慰了,哪里在乎那些乌烟瘴气的虚礼?”林俊贤为难地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听人家讲,好几年不烧纸,去世的亲人都会托梦……”林建昌“哼”了一声说:“疑心生暗鬼,愚夫愚妇,牵强附会!”林俊贤依然软磨硬泡:“其实烧个纸也没什么。我看到人家还有烧金元宝、银元宝、冥币的。”林建昌接口说:“还有纸扎的童男童女、冰箱彩电、房子车子,要不要一古脑儿都烧了给她?”
林俊贤见父亲发火,站在那里不吭声了。林建昌叹了口气:“俊贤,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问题是灵活性要建立在原则性的基础上。我们入的是共产党,信的是唯物主义,对亲人的怀念就不该是这么一种形式。李商隐笑昏君是‘不问苍生问鬼神’,咱们可不能‘不信科学信灵怪’啊你说是不是?”林俊贤息事宁人地说:“你别动气,我也是随便说说的。我去把中午的菜热热,马上就吃饭了。”说着要走。林建昌忽然想起来说:“小勇呢?都七点半钟了,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外面门响。林俊贤先走了出去。收音机的“干扰”声中,隐约听见父子俩招呼了一下,厨房里就有锅碗瓢盆的响声传来——林俊贤已经下厨去了。
林建昌关了收音机到客厅里,孙子林小勇已经坐在沙发上晃荡着脚看电视了。林建昌问他:“怎么才回来?”林小勇随口撒谎:“被老师留堂了。”林建昌听了倒有三分信,这小孙子向来不大招老师喜欢的,便又问:“为什么留你?”林小勇偏着他那圆圆的脑袋,不在乎地说:“上课没认真听讲。”林建昌打量着他说:“嘿,你倒挺勇于承认错误的嘛!”林小勇说相声似的:“要不怎么改正呢?”便笑了。林建昌也给他怄笑了:“别贫嘴了,洗洗手吃饭了。”林小勇答应着要走,林建昌又说:“明天课堂上要专心啦!晚上早睡,明天早起。”林小勇笑道:“爷爷你也早点睡,不然一累了,打起呼噜来又是一曲《东风破》,周杰伦都被你比下去了。”一说完赶紧溜进了厨房。
林建昌看着他的背影,掩不住一脸疼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