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漾漾浩瀚罗布泊（4）

　　深夜的楼兰，王宫中同样没有入睡的还有王后亚斯米妮和长公主法图娜两宫人士。
　　热法端著一套茶具来到亚斯米妮寝宫。亚斯米妮走过来，将茶具里面已经泡过的茶叶等倒在托盘上。她用手指拔了来拔了去，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这茶叶里掺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驸马整天就喝这玩意？”
　　热法低头道，“是的，王后。”
　　亚斯米妮又端详了一会托盘里的东西，她摇摇头，“大汉朝的茶叶名扬天下，驸马却在这名贵茶中泡一些烂草跟儿似的东西，道理何在？”
　　热法摇头，“王后，奴婢不清楚。”
　　“这几次的茶根儿宫医都看了？”
　　“都看了。宫医说没什么问题，都是些汉人补身子用的草药。”
　　“那饭食中会不会……”亚斯米妮还是不甘心她巡查后的结果。驸马如果不能生育，他早年的两个女儿从何而来？如果驸马身体正常，那为何长公主就是怀不上孩儿？长公主和别的男人一接触就结了“果”，驸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不得不多想。
　　热法小声道，“王后，厨房里都是我们自己人，不会出问题。”
　　“哦哦……我倒忘记了。”
　　法图娜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母后，这些日子你神神秘秘地搞些什么？一会传热法，一会传热德，到底出了什么事？”
　　亚斯米妮推了一下热法，示意她赶快离去。热法会意地快步走掉。
　　“能出什么事。母后还不是随时替你照顾着驸马，你现在身子有孕，懒得活动，整日里躺在寝宫，很少去书房关心一下驸马，母后若不派热法、热德每天常过去看看，驸马与你的感情还不越来越生分了？”
　　法图娜捏着嗓子道，“哪是我不过去啊！他书房里到处弥漫着颜料和臭墨的味道，我一闻就想吐，那屋子根本呆不了人。”
　　看着法图娜委屈的样子，亚斯米妮叹口气，“我的公主，这么大的人了，遇事要多动脑子。每次去书房之前，不会让热法、热德先过去把书房的味道赶净？点些熏香、换换空气，然后你再进去。这些事还用母后教你吗？”
　　法图娜有点开了窍，“对呀母后，我怎么想不起这些哪？”
　　亚斯米妮用手指点了一下法图娜的额头，“你呀！将来有一天母后不在了，那边宫里的人会把你当作根儿刺一样对待。驸马若也不拿你当回事，你孤零零一人有的罪遭了。一定要记住，你腹中胎儿就是驸马的亲生骨肉，只要驸马认他，你就不会被遗弃。”
　　法图娜点头，“我记住了母后。”
　　亚斯米妮端起几案上的一盘点心，“走，跟母后去书房问候一下驸马去。”亚斯米妮走在前面，法图娜跟在后面。
　　法图娜随母后进了许暗尘的书房。
　　“驸马，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亚斯米妮满脸堆笑，宛若冬日里正午的阳光，烤得人暖洋洋的。
　　许暗尘正聚精会神地作画，忽见王后和法图娜进得屋来，他不得不停下手笔。“母后，不知您能来晚生这里，晚生也没收拾收拾，这屋子太乱了。”
　　亚斯米妮眯缝着眼睛，“驸马，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长公主这阵子害喜得严重，闻到异味就恶心，她想给你送点吃食都懒得动弹。这是母后亲手制作的点心，里面装的都是蜂蜜和芝麻，又香又甜，保你吃完这些还向管母后要。”
　　许暗尘心中比谁都明白，王后在法图娜怀孕后，想尽一切方法加紧收买他的心，她就想把这个胎儿做实在许暗尘身上。身在王宫被楼兰王监控，就算他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楼兰，逃回中原，那么在他身后不知会有多少楼兰汉人被他牵连，遭受莫须有的罪名而身陷囹圄。首当其冲的就是刘家，刘家是玉姬的未婚婆家，许暗尘带着两个女儿逃出楼兰，如果没有刘家的帮助，何谈成功？无论有没有证据，这都会成为安归泄愤的理由。刘家如果被灭，其后果会更加严重。所有与刘家有瓜葛的楼兰汉人，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所有人都知道他许暗尘是楼兰国驸马，他能放下高贵身份和平常人难以享受到的楼兰贵族的荣耀，抛下怀着他孩儿的楼兰长公主，跑回母国，他犯的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株连了诸多自己同胞不说，金姬、玉姬的杀母之仇这辈子也难以实现，她们姐妹又怎能接受得了？为了苟活自己的余生，代价太惨重，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他，尤其是逝去的娘子媚儿，她会在天上指责他的懦弱和贪生怕死。
　　“谢母后，晚生整日里吃斋念佛，一日三餐足以。不需要这些锦食美味来扰乱心性。”许暗尘悠然回着王后，并没有感动之意伸手去接点心。
　　亚斯米妮也没有缩回手里的点心盘子，“驸马，你把母后当外人了。在宫里母后和长公主是你最亲的人，等长公主给你生下个胖公子来，你就知道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呐。”
　　“谢母后，晚生早已经没了再做父亲的资格。不管长公主生下男婴还是女婴，他们都是母后的亲骨肉。”许暗尘一语道出端倪。
　　许暗尘的话让亚斯米妮脸色一沉，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这位一国之母不是谁人都能把她的阴暗面一下子调动出来的。“驸马，这话也就在母后这里说说，千万不能对外人讲。否则，驸马会成为外人的笑柄。是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连大王也不例外。适当的发发牢骚，不是不可以的，但不能触及我们王族的底线。”“还有啊，驸马身体健康，行为正常，作为一个成熟男人，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为父的。驸马如果没有做父亲的资格那谁有啊？母后的亲骨肉不就是驸马的亲骨肉吗？”
　　许暗尘明白，他是争辩不过王后的，索性闭嘴，不再搭腔。
　　亚斯米妮见许暗尘低头不语，暗自骂了一声，“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你若是把真相抖搂出来，还想活着走出这王宫吗？”而后，她嘴角又露出一丝甜美的微笑，“驸马，你让母后就这样端着送给你的点心吗？”
　　法图娜伸手去接亚斯米妮的点心盘子，亚斯米妮一个眼色制止住了她。
　　法图娜喊道，“驸马，有什么话跟本宫来说嘛？母后又没惹着你。”
　　许暗尘收起难言的气愤，平复住内心的波动。走过来接过王后手里的点心盘子，礼貌的致谢王后。亚斯米妮不动声色地将点心盘子交予许暗尘。
　　“夫妇两人在一起久了，难免生出矛盾，不要因为矛盾而胡思乱想就好。”亚斯米妮不停地提醒着许暗尘要保持缄默。
　　许暗尘早已看清了亚斯米妮的虚伪，又不能扯下她的面纱。时机未到，一切都是徒劳。忍气吞声、赧颜苟活这些年都过来了，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长，还是把她的话再吞进肚子里吧。“母后、长公主，夜已深了，晚生这里燥热又不通风，不利久坐，还是回寝宫歇息吧。”
　　许暗尘下了逐客令，亚斯米妮知趣地告辞，但她没有带走法图娜，她把法图娜留在了许暗尘的书房中。这下可苦了许暗尘，法图娜一会喝水，一会躺下，一会又坐起来，生生把个许暗尘折腾得没了声响。本来构思好的画面打算铺于绢上，这下所有的想法都驱之耗尽。
　　法图娜躺在那里左右滚动嚷着喊热，许暗尘烦心地拿过扇子，一下下地给她扇去微风。
　　恍惚间，媚儿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神带着怜惜与憎恨。她怜惜夫君的艰辛，憎恨夫君的懦弱。那种眼神恨不能马上把许暗尘带到九天以外，逃离这苦海俗尘。许暗尘眼角有些湿润，他咬紧牙关，偷偷拭去潮湿。他在心中默默祷告，祈求老天能突然劈下一个炸雷，捣毁这王宫，连同王宫里的是非人等，同样也包括自己。天随了人愿，报了一家人的大仇，金姬和玉姬就能实现愿望，回归中原，在家乡的土地上愉快地生活到老。自己也能和媚儿娘子相伴在这块相识相爱的土地之上，永永远远不再分离。
　　法图娜又在喊什么，许暗尘的思绪回到了当下。“公主，你说什么？”
　　“我饿，想吃东西。”法图娜嚷道。
　　许暗尘端过王后刚刚拿来的点心，“我这里什么吃食都不预备，还是吃这个吧，你母后做的点心想必你能享受。”
　　法图娜伸手拿过一块点心放至嘴边，点心还未等送入口中，法图娜干呕起来，她一边作呕，一边摆手，“快拿走……快拿走……”
　　许暗尘收回点心，端离法图娜身边。
　　媚儿身怀着双胞胎时也没有让他如此心焦过，媚儿的坚强和善良让许暗尘铭记一生，永不相忘。
　　“我还是去厨房让厨子给你做点什么吃吧。”许暗尘移步准备出门。
　　法图娜怪声地喊着，“不要。快送本宫回寝宫，你这里的一切味道本宫都受不了，尤其是那颜料味，怎么那么让人恶心？”
　　许暗尘暗自庆幸，幸亏法图娜嫌弃这里。否则，他这一夜都不会安宁。许暗尘搀扶着法图娜回了长公主寝宫，法图娜借机拉着许暗尘的手不让他离去。今夜若被法图娜留下，以后有可能就永远走不出这长公主寝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又回到过去，回到那肮脏龌龊的日子。时光还在，灵魂则飞离躯壳，只有肉体，在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里游荡。
　　许暗尘不顾法图娜的哀嚎，决然走出长公主寝宫，回到那简陋的堆满画卷的书房。
　　刚刚迈进书房门槛，隐隐约约瞧见一人立在书房当中。许暗尘暗自苦恼，刚送走一“狼”，又来一“虎”，今天的日子不吉祥。
　　“恭喜啊驸马爷。”辅国侯满脸堆笑向许暗尘施礼。
　　许暗尘不知其中缘由，心中暗生一丝凉意，辅国侯深夜来访，又要耍出何等诡计？“老侯爷，这个时辰众人都已入睡，您放弃休息来晚生这里不知有何事啊？”
　　“当然有事。否则，老臣怎会在深夜来搅扰驸马爷的美好梦乡。”
　　许暗尘从辅国侯的眼神中已读出重要信息，他必是奉安归之意而来，这宫廷之中难道又要翻出什么新浪花来？“老侯爷请说，晚生在听。”
　　辅国侯上前一步，“驸马爷，王上看您整日里苦行僧一样关在书房甚是烦闷，王上关心驸马的身心健康，常常念叨要带您出门围猎游玩一番。如今有个出游散心的好机会，王上没有忘记您啊。现在距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您抓紧时间小睡一会，天亮老臣让侍卫来唤您，跟王上出宫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