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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17-10-15 00:22:09      字数:4216

  “班长,俺娘说俺命大。”小齐干裂的嘴唇透出湿润,眉宇间显现出喜悦,先前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俺大大来信说,邻村刘家的二姑娘等着俺嘞!”
  “长得美不?”
  小齐没有言语,只是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黑白照片。
  龙班长冲着小齐竖起了大拇指,祝贺你,小齐!到时,别忘了给俺敬杯酒。敬酒是一定的,到时候你得给俺证婚去。他哑然一笑,点点头。你答应了,俺提前谢谢!小齐对着手里的照片“啪”的一口,随后又抱着他亲了一口,眼里全是幸福的泪花。随后沉吟起家乡小调《沂蒙山小调》:“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低沉的云雾像一口焖锅扣在巴掌大的高地上,遮着了敌人的视线,黄昏时分的高地更显阴暗潮湿,雾气昭昭,整个高地上,出现了几天来少有的寂静,此时是补给给养的最佳时机。三号哨位的副连长通知领给养。
  “小齐,到三号哨位主洞领寄养去!”
  “俺不去!”沉醉于歌曲中的小齐随口答曰。
  “那里可有苹果罐头。”
  “去了,又得挨剋!”小齐嘟噜着脸,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小齐斗大的字不识一升,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成个,别说写遗书了。可写遗书是每个上战场军人的必修课,指导员不止一次地公开讲,同志们,一份遗书就是一个灵魂!每次激烈战斗打响前,指导员都会亲自与通信员一道挨个催收遗书,某些战友暗地里称他是收魂的。一些不知如何写遗书的战友,变着法子拖。实在躲不过去,就叫其他战友替写一份,敷衍了事。小齐就是其中的一个,还时不时地说,不写又咋样,还不是该死的死,该活的活,不照样成英雄吗?增援高地出发前,指导员还一再叮嘱他和副连长,小齐的遗书一定要补上,否则,要拿他试问。副连长报话机里今天还要小齐带着那。小齐,不用怕,我给准备好了!他递过去一张纸和一个信封。
  “谢谢你,班长!”小齐扮了个鬼脸,接着问,“这信封里装的啥秘密?”
  “不许偷看,告诉副连长,我光荣了,再……”未等他说完,小齐一把捂上了他的嘴,“俺命大,班长的命更大!”
  约摸过了十多分钟,敌人的炮弹下水饺似的落在高地上,爆炸的光撕破了黑暗,洞外如同白昼,震耳欲聋,这是敌人进攻的前兆。他琢磨着这会小齐正在三号哨位里领给养,双手合一放于胸前,老天爷保佑,小齐平安无事!
  他知道来者不善,将会有一场恶战。他没有了帮手,也没有了牵挂,自己就要单枪匹马战敌寇。他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舒坦多了,镇静多了。他把一箱子手榴弹全都拧开了盖,上了二十多个冲锋枪子弹夹,在洞口外按上了四颗定向雷和两颗连环雷。尔后,他趴在洞口看起了风景。碎石、烂尸、残树断枝在爆炸声中交织在一起,相互拍打痉磨,奏出悲壮的哀鸣,老鼠、松鼠等不少小精灵们狼狈逃窜,慌不择路,撞在石头上、树札上算是幸运的,尚若接吻了弹头,那将是碎尸万段的结局……
  诸葛庙里,诸葛亮塑像前,香烟袅袅,母亲虐成地跪在诸葛亮塑像的蒲团上,双手合一放在头前,乞求诸葛亮神明保佑儿子。坐在一旁的是庙里的主持,口中振振有辞,母亲半句也没听懂,只是在交了香钱和贡品钱后听清了一句,你儿子可要遭灭顶之灾!大师,可有破解的法子?母亲泪水涟涟,磕着响头问。主持对着诸葛亮塑像叽哩呜啦的一通后,扭头转向母亲,诸葛神明自会保佑,但也生死未明。呜呼,哀哉!
  就因为有了这个名字,他报名当兵入伍。略懂皮毛的父亲掐着手指说他龙头生角必有争斗,要他当兵离家避开争斗麻烦。一旦纠纷发生,他就会成为争执的一方,付出昂贵的代价。父亲前几天的来信中说,五月端午夜里,天上一颗流星经过他家飞向西南,敢不巧就是他。他是天上的星星,全家人的指望。他看过《三打白骨精》电影,他羡慕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除妖斩魔,更羡慕孙悟空的跟头云,好家伙,一个跟头云就是十万八千里,还有那七十二般变化,叫人眼花缭乱,真假难辨。他觉着自己炼成了孙悟空,成了名符其实“龙大圣”。不然话,他轻轻一口气,敌人咋会躺倒一大片,手指只轻轻一点,敌人的炮弹都插了翅膀似的飞了回去,漫山遍野恢复了昔日的天堂,鸟语花香。擒贼先擒王,他要直捣敌人的老窝,根除隐患。他拽了几根头发,在手心里捻了捻,张口往手心里吹了两口气,自己身边站了六个敌方的兵,自己摇身变成了敌人的准将师长……
  敌人的炮击停止了,阵地上一片宁静,一场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连老鼠、蟒蛇这些喜欢昼伏夜行的动物也销声匿迹了。唯一的就是时不时地随风传来阵阵刺鼻的焦糊味,是人的皮肉味,还是动物昆虫的烧烤味,难以辨别。但有一点是能肯定的,那就是敌人就要出击了。这是敌人惯用的技俩,轮番炮击后面是步兵的进攻。龙班长们早已习以为常,他已做好了迎接来犯之敌的准备,作死的小鬼子们,来吧,老子保准叫你们有来无回!
  看来老天爷是意要袒护敌军给敌军进攻创造有利条件。这不,原本漆黑一团的夜晚,乌云滚滚,铺天盖地,雷霆大作,暴风雨即将来临。暴风雨对急行军绝对不利,但对于已潜伏到高地外围等待发起攻击的敌人来讲,百利而无一害。你个大大的,老天爷也跟着给咱作对,我就不信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能说错了?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狠狠地砸向洞口一块矗立的大石头,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人定胜天!
  “虎头,虎头,猫头鹰呼叫,听见请回答!”是副连长在呼叫他。
  “猫头鹰,猫头鹰,我是虎头,请指示!”
  “猴子很有可能行动,注意观察!”
  “虎头明白!”
  他刚放下报话机,就听见哗啦一声,紧接着就是唉吆一声,是越南猴子摸上来了!感觉告诉他。幸亏他和小王把砸烂的罐头瓶渣子撒在洞前二十米处的斜坡上,是越南猴子抓在玻璃渣子上,划破了手,禁不着叫出声来。他抓起报话机,低沉地向副连长报告,报告猫头鹰,猴子上来了!快上冰雹、土豆!
  奶奶的!来的都是客,尝尝老子准备好的双料“大月饼”。他左右两手一拽,往中间一对,两根电源线接头一接吻,二十米处的陡峭的斜坡上“轰”、“轰”两声巨响,自己设计的两颗定向地雷同时爆炸,猴子们丧命的丧命,断胳膊少腿的断胳膊少腿,鬼哭狼嚎一大片,他估摸着少说也有七八个。他手足舞蹈,对着报话机,忘记了暗语,扯开喉咙:副连长,我撂倒猴子七八个!
  “虎头,猫头鹰祝贺你!我们刚击退敌人一次排规模的进攻!”副连长嘹亮的歌喉沙哑低沉,叫人听起来费劲,“小王马上回去,和你共同战斗!”
  “猫头鹰,虎头听见,你怎样?”他斩钉截铁,“不用小王来,保证完成任务!”
  敌人击退了,敌人的炮火赫斯底里!
  敌人的炮火哑巴了,敌人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
  敌人再次被击退了,到底是第几次,他已模糊不清,反正自己几乎是弹尽粮绝,定向雷全都在敌人群里开了花,压发雷大都遇上了对手,冲锋枪枪膛已发热烫手,身边唯一的弹药就是一颗光荣弹。尚若敌人狗急跳墙……他不敢想下去。人在阵地在!他抬起胳膊,想休息片刻,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浑身酸溜溜的疼,他用手背抹了把脸,脸和手背都是黏糊糊的,是汗水,是石面,是血迹,他难以也无暇辨别。他的手反正地在洞壁上蹭了两下,忽然觉得左手丢了两节手指头。尔后,他摸了摸干瘪的军用挎包,硬硬的还在,却亦空空如烟,掏出带着血腥味的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咯牙。
  迷迷糊糊中的他感到有人拽了他几把,随后传进耳鼓的是叽里呱啦外国话。战前训练时部队组织官兵学习过敌军的日常用语,他听得清,是一个敌人在自言自语,大意是说自己见了阎王。操你个大大嘞!龙班长攥紧拳头,你个鬼子才死嘞!他蹬蹬腿,没有知觉,伸伸胳膊,刺心的疼痛,生命危险已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或许自己即将见到早已升入天堂的外婆。他笑了,一人升天,鸡犬升仙。自己成了烈士,父母兄弟姐妹都……临死拉个垫背的!龙班长或许是回光返照,他牙齿紧咬着手雷的拉火环,昂起上半身,霍地抱着身边敌人的双腿。任凭敌人多么残忍,他都咬定不放松,敌人嚎啕大哭,他放声歌唱……北京城的昆明湖里,微微的春风轻抚着杨柳,无数只划船承载着无数对谈情说爱的男女,人面、花影漂游在湖面。旁边的姑娘笑了,傻大兵,这是北京。他咋了咋嘴,没有言语,只是恨恨地往肚子里咽了一口吐沫。他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站在江边,咋这么多人品着栏杆旁若无人地咬耳扯袖?不在家里,跑到这里秀风景,就不怕别人笑话。连月牙儿都感到害羞,政府也不出来管管,伤风败俗啊!你瞧瞧,一眼望去,左右看不到边,你听听,喃喃的情话,抵头倾诉,扎人眼球啊!
  小齐冲进了二号洞,一同进去的还有二班的小石头,两人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他们两个象脚底扎了根似的站在洞口,纹风不动。好大一会儿,两人“噗通”一声跪在石头上,面朝洞里,泪如雨下:班长啊,你走也没落个囫囵尸首!龙班长就在他们的面前,身首分离,头颅在身子一米远处,面朝洞顶,口中仍旧咬着手雷拉火环,二目瞪圆,怒发冲冠,而身子却与敌人缠扭在一起,半截脖子喷出热腾腾的鲜血,鲜血殷红殷红的,流在他赤裸的上身,流在敌人黝黑扭曲的脸上,绘出一把烈焰火炬,正熊熊燃烧……
  “龙腾图!”
  “龙腾图!”
  小石头、小齐不约而同地抬起右手指向洞顶,同时尖叫起来。
  公元二零一五年的夏初,我接到战友峰子的邀请函,说是凭吊龙班长。前些年我去过龙班长所在的烈士陵园,他是几号墓碑,我张口就来,恰巧赶上侄子结婚,便有些推脱,其实我是对峰子将龙班长的骨灰迁到他村里有意见。峰子与龙班长同村,战斗中为掩护我掉了一只胳膊,复员后第五年当上了村支书。你可别说,这老小子还这真是块料,五六年的光景,就把全县的一个垫底村变成了省级文明村。富了就瞎折腾,他的老乡当年一团一连的杨大年就满腹的牢骚,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你即使给龙班长建座纪念碑,还能赶上市烈士陵园的纪念碑雄伟?杨大年微信里多次叫我劝阻峰子。我知道峰子是头犟驴,他认准的事十头骡子你也甭想拉回来,心里虽有看法,但并没实际行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龙班长是大家公认的孤胆英雄,他的壮烈一度感动上苍,他牺牲的当天夜里,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一说是老天爷在为他哭泣。岂止是老天爷,我们全连七十余名指战员泪流满面,尤其是指导员,他两眼哭成了铃铛。龙班长是他的典型,他常把龙班长的遗书当做教材在政治课上宣读,海可枯石可烂,保家卫国的决心永不变,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如果牺牲了,请将抚恤金作为我的党费交给组织……看着墓碑背面镌刻的文字,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更怨恨起峰子,这是对龙班长光荣形象的亵渎,堂堂的大英雄绝不会写出如此的遗书:我不想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我是家的独子,老龙家还得靠我传宗接代。我讨厌战争,唉,打仗摊上了,有啥办法?尚若死了,我恳求连领导按照这份遗书,把抚恤金全都给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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