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昨夜的南柯一梦，将温福田的心魂都勾走了。以至于庄西的师塾先生赵德润站在桥墩下喊了他三遍，他才缓过神。见是赵德润，急忙往桥下疾跑过去，嘴里喊道：“祥瑞麒麟，祥瑞之人。”
　　赵德润闻言给吓了一跳。
　　此时黎明已过，正值清晨八点过半。温福田自五更天围绕着小畔庄开始转，竟转了三个多小时。赵德润见温福田半颠不疯地冲他大喊。他莫名其妙听见什么麒麟，什么祥瑞。他就问福田说啥胡话呢？
　　温福田被赵德润这么一问，心跟魂顿时收了回来，忙说：“昨儿夜里没睡好觉，人犯懵，杵这儿嚼胡话呢。”
　　赵德润闻言兀自一笑说：“难怪上门寻你没见人，原来搁这儿游魂呢。”赵德润戏谑地笑着说完这句话，话峰一转，又说，“马铭那儿来了信音，事差不多能办成。”
　　温福田听到这话，眼睛顿时来了神，他说：“马部长应承下这事啦？”
　　“嗯。”赵德润点了点头又说，“年关眼看将近，过些日子我便安排你俩碰个面，具体的事宜当面详谈比较妥当。”
　　温福田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里直说：“是！是！”
　　温福田是个活络人，他知道赵德润话的意思。温福田脸上堆着笑颇为客气地邀赵德润去家里吃些早饭，被赵德润婉谢推辞掉。俩人站在桥墩下又唠了一会嗑相继散去。
　　腊月二十八，除夕的前一天晌午，温福田在河下镇农贸市场置办齐年货，烟酒糖茶，瓜果鱼肉，买上鞭炮对联、剪纸挂廊，让人给捎回小畔庄家里。他另外又特意买了十斤猪肉，两条十来斤重的红鲤鱼，一条双喜香烟，两瓶双沟大曲酒。跟着庄西师塾先生赵德润俩人抄小路直奔河下镇镇东老巷马铭家去。
　　晌午小路上人稀路直，赵德润领着温福田一会就摸到马铭家。敲门进家，马铭的女人管赵德润喊表舅。女人见温福田眼生并不认识，脸上迟疑了一下，但见温福田手里拎着一堆东西，顿时满脸堆笑忙说：“舅舅快屋里坐。”
　　她边说边朝厨房喊：“老马！快出来，咱舅来家了。”
　　庄稼人讲究辞旧迎新，事事赶早不赶晚。基本上赶在二十五六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操办年货的营生，该炒油葵、花生，晒糯米面，炸果子、炸馓子、汆肉丸，扫尘等等，都以相继有了着落。一般这些年货操办的较晚的户主，都会被人戏称，懒虫货。说的难听点的话是，屎不到屁眼沟子不拉，是个磨腾的户下。
　　此时马铭正在厨房拿着根长鸡毛毯子，戴着顶破帽子在扫尘。他听见女人喊家里来了人，就搁下鸡毛毯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表舅赵德润领着温福田拎着一堆东西站在院里跟女人在说话，马铭脱下褂子掸了掸身上沾的灰尘，走了上前，说：“老舅来啦。”他在学校虽见过温福田，但并不熟络。故而并未跟温福田主动搭讪，只是冲温福田点了点头。倒是温福田深知这些有权有势之人都是患有三高症的主，一眼界高，二心气高，三假清高。
　　其实从一进门的那会，温福田通过察言观色已然看出马铭的女人也是一介善变的两面人。自古以来每个家庭都信奉男从外，女主内这个观念；尤其是有点权贵的户下，一般女主内，大凡见客登门，来人两手空空肯定不招人待见。若见客至，两手大包小包拎着一堆东西，女主家必然喜笑颜开热情相迎。
　　温福田此时已将手里拎的东西递给马铭的女人笑着说：“嫂子，初次登门拜访，勿嫌，勿嫌。”女人见过点世面，知道些场面上的细枝末捎。女人连连推说：“客气，客气，使不得这些啊。”
　　睹状，马铭这时也说：“整这些干嘛，俗里俗气的，咱不来这一套。”
　　温福田听马铭说的这话挺耳熟，只记得那里听见过。细一回想，哦，想起来了，赵德润说过。这有点权贵的人咋都这副贼脸，真虚假！
　　温福田此时是黑老鸦子嫌猪黑，同是一丘之貉，都他妈不是好鸟。他跟马铭的女人互相推让了几下，女人已收下了那一堆东西。马铭领赵德润跟温福田俩人屋里坐，吩咐女人沏茶倒水，话不唠不熟，事不谈不明。
　　仨人来来回回聊了一会儿，屋里已是谈笑风生，融洽和谐的气氛里充满了愉快和喜悦。马铭的脸上挤满愉快的笑，马铭眼小，笑起来已眯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车轨平铺在黧黑的脸上，在车轨上快乐行驶的是权欲。透过架在鼻梁上的镜面，权欲被无限放大，接踵而至的是无限的贪婪，无限的愉快，无限的舒心，统统都来了。
　　温福田笑得略含蓄些。
　　马铭一直在说，温福田就一直在听，听着听着，事就奔着主题去不复冗长！
　　赵德润此时松了一口气，冲温福田递了个眼色，意思事既已说妥，是不是应该跟主家告辞打道回府了。
　　只因下午的时间不经熬，一晃已见屋外的太阳渐以西沉。茶已喝了三回，女人来来回回续了三遍。女人进屋要再续水，温福田已无心喝茶，左一遍，右一遍地喝个没完没了！主题才说到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呢。好不容易熬到四遍茶喝光，灌了一肚子水。马铭才对温福田讲，政教处主任这一空职要待年后由教委班子商讨后才能决定由谁接任。马铭见温福田脸上似有沮丧，他笑了笑又说其实这具体商讨也就是形式上走个过场罢了。温福田闻听马铭的一番话，心里蛮舒坦蛮踏实的，用马铭的话说要办成这件事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临末，马铭将温福田跟赵德润送出门时，还不忘教温福田把心搁肚子里，回家好好过个幸福年。
　　除夕的夜晚显得格外的热闹，四野皆沉浸在一片喜庆中……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娃子们已将凌晨守岁时用的炮竹偷偷扯下溜出去放了，一时间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起……
　　童真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房前屋后戏耍打闹。温馨茹在外头一直玩闹至大姐温馨兰站在院子外扯开嗓子喊了三遍，她才老大不情愿地回家来。
　　一进门，闻着厨房烙油饼的香味，勾得温馨茹肚子里馋虫直翻腾，她手也不洗跑进厨房拿了块油饼就吃。大姐温馨兰尾随屁股后进来，看见温馨茹手脏兮兮的拿吃的，碍于过节了也未数落她！若是平时温馨茹是不敢这样子的。平时到了饭点从外面玩耍回来，她肯定老老实实洗手，然后帮大姐温馨兰递递盘子，擦擦桌子！
　　今儿除夕了，过节了，胆子肥了，思想松弦了，规矩也就不记了。温馨兰既不吱声，也不吩咐，更不支配，甚至连饭散了，只剩下温福田一个人还坐在桌子上自斟自饮。温馨兰默默地将碗筷撤了，仅留一碟卤花生，一碟干炸肺子给温福田佐酒。
　　温馨兰端着盘碗进了厨房，温馨茹缠在温福田跟前撒欢得很。若在平日里她眼里机灵得很，一溜烟早跟进厨房帮忙洗刷拾掇！但现在她料准除夕了大姐是不会责难她的，起码当着父亲的面大姐是仁和谦恭的。温福田酒足饭饱，满脸荡漾着幸福的笑意将温馨茹揽在怀里，一粒接一粒的捏着卤花生逗馨茹，一抛一接，二闺女倒是乖巧得很，配合得也是妙趣横生！父女俩逗乐耍趣的画面很是温馨融融。温馨兰将盘碗瓢盆洗涮干净，里里外外拾掇利索。
　　屋外白惨惨的月亮已一路向西遁去，父亲温福田的房间里也已一片静寂！
　　温馨兰梳洗完进了房内，二闺女馨茹已酣睡，整座庭院里显得十分肃静萧然，偶听秦姨娘的房间传出几声刚满月的婴儿的啼哭声。温馨兰躺下，嫌馨茹脚汗味重，伴着一阵阵腥骚味薰得温馨兰径直抱着一条被子挨住窗口睡下，板床又宽又大，平时姐妹俩都睡在这张大床上。温馨兰较馨茹洁净，每晚临睡，该洗漱的洗漱，该用水用水，身子自然没有异味。
　　而二闺女馨茹则经常不洗漱，往往总是在外面疯了一天，回来吃饱喝足了就往床上爬蒙头就睡。贴身的衣裤总腥臭薰人，黑夜熟睡中的馨茹时常下意识的用手伸裤裆里搔痒，以至于有一段日子里二闺女被秦芬逼着洗澡的时候，温水一沾身淋着下身阴部就喊疼。秦芬不知情取灯来察看，这丫头下身显现一道道血红的印子，腿叉前后也是片片血泡子。秦芬是过来人，儿时总听老人念叨，小小娃，懒丫头，臘垢处藏虱子。女娃子平时不注意生理卫生，疏于洁净清洗，腋下，阴部生血虱子是很正常的事！秦芬教温馨兰找来棉纱蘸着羊脂白酒油，待温馨茹洗漱干净就给阴部抹了抹点羊脂白酒油，羊脂油属温性敷体凉爽，而白酒性辣。刚蘸着一点血泡子，疼得温馨茹嗷嗷叫，眼泪在眶内转不了三圈就滚了下来。每次一抹羊脂白酒油，温馨茹就扯开嗓门子哭爹喊娘，弄得秦芬感觉自己这个后娘宛若寒冬里的朔风真的又硬又冷，一丁儿人情味都没有！再后来待温馨茹下身的血泡子渐消愈了，还差三四遍复抹就痊愈的时候，秦芬便不撒手不弄了，这营生自安顿给了大闺女温馨兰！
　　黑夜一至，二闺女就觉得如临大敌，那凉阴阴的羊脂白酒油一抹一蘸，扎得馨茹两条腿发抖发颤，额间生汗，满脑袋像针扎似的。即使是这样境况，二闺女温馨茹也不再哭爹喊娘了！因为大姐馨兰不像秦芬那样容忍与宽待她，那么她的矫情和造作自就失灵了。温馨兰第一次抹的时候，二闺女馨茹觉见真的腌扎的疼，眼泪在眶窝里转了三圈却没掉下来。殊不知人小鬼大的馨茹心里当时正在盘算即使流了眼泪，估计大姐也不会像秦姨那样用油桃罐头慰藉她。因为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在大姐温馨兰的心里已被认定为是弄虚装假。所以后来温馨兰要再抹的时候，馨茹便不叫大姐温馨兰抹，她自己拿着棉纱抹弄，温馨兰见状稍显愕然，不过温馨兰比谁都了解温馨茹的心思。
　　短暂的愕然过后，温馨兰内心暗自一笑，脸上不动声色地去了趟秦姨的房间！等隔了半盏茶的功夫，温馨兰端着一碗蜜桃罐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当时温馨茹已面朝墙睡下，大姐温馨兰用伸手推了一推，温馨茹扭头看了一眼温馨兰，眼神里充满敌意，又朝柜头上的那一碗蜜桃罐头瞟了一眼！她的神情微微一变，整个人有点发懵没吱声。待她想说什么的当儿，大姐温馨兰已拿着换洗的衣裳去了偏房洗漱了。
　　温馨茹那一瞬间眼神里的敌意已消失，开始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心也莫名地开始变暖不在生硬发冷。那一晚，温馨茹睡得很香，很沉，仿佛被那股蜜桃罐头散发出甘甜的味道浓浓地包裹着，使人忘了阴郁与沉闷带来的孤傲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随着除夕的钟声渐已远去，守岁的庄户人家也都陆续焚完堂香，放完喜迎新春的鞭炮，按地域风俗接完灶神相继在甜蜜的喜悦中沉沉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