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临近十点钟的时候，满头是汗的刘建军骑着车子匆匆赶了回来。这个时候，吴庆义还在跟虞子俊和王冠杰俩人怄气，任凭他俩怎么解释，吴庆义就是不信，兀自一人坐在窗台上抽闷烟。俩人没辙，也只能由他去了。
　　刘建军刚刚停好自行车，虞子俊和王冠杰便凑了过去。
　　“找到梁书记了吗？大队那边是怎么个态度？”王冠杰急切地问。
　　“你俩能不能先让我喘口气啊！”刘建军急促地喘息着。
　　虞子俊见状，赶紧进屋取了半瓢凉水递给刘建军。刘建军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的将半瓢凉水灌进肚子里，随之用袖子擦了擦嘴。稍微喘息了一会之后，刘建军才娓娓道来：“情况是这样的，梁书记听完我的汇报后，立刻又将情况反馈给了公社书记唐兴业。唐书记也很重视这件事情，让我们先别急，他马上会跟县里取得联系。估摸也就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唐书记就打来电话，说明天县里和市里面都会派专业人员过来做考察、鉴定，回头再将情况呈报给省里。这期间，让我们马上停止垦荒行动，并保护好之前所发现的那些陶片和石片。对啦，我们得赶紧通知一下于得水，让他们也赶紧撤下来。”刘建军说完，看了一眼虞子俊和王冠杰。俩人明白刘建军的意思，几乎同时说出：“我去通知他们吧。”
　　刘建军踌躇片刻后说：“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要不，你俩就一块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虞子俊一边说，一边准备和王冠杰前往荒岗子。
　　“还是那句话，先别声张此事。”刘建军嘱咐着俩人。
　　“放心吧，绝对不会的。”王冠杰回答得十分坚定。
　　刚要走出院子的时候，虞子俊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见吴庆义仍旧坐在窗台上发呆，便又回到刘建军身边小声说：“等会儿你去安抚一下那个小子，他硬说咱们有事在刻意瞒着他，所以，心里很是不爽。”
　　刘建军扭过头看了一眼吴庆义，忍不住笑了笑，随之，又朝虞子俊和王冠杰俩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去吧，不用管吴庆义，让他自己呆在那儿先冷静冷静，待会儿他会给吴庆义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时候的街面上，几乎看不到几个闲人，除了少数老弱病残者外，所有的男女劳动力都集中在大田里整饬土地；生产队里的马车、牛车则是这个季节当中最为忙碌的运输工具。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就一直不停地往大田里运送冬季早已储备好了的有机肥料——这是播种前最重要也是最繁忙的工作之一。
　　出了院门之后，俩人一路疾行。因为各自心里都在想着那件令他们激动和兴奋事情，所以，也就完全顾及不到映入眼前那一幅幅如诗如画般的春色。不过，他们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拂面而来的阵阵春风，而这温暖和煦的春风又如同少女柔软的小手，正温情似水地抚摸着他们年轻活泼的脸颊，撩拨着他们沾着汗渍的头发。这样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好感觉，又让两个年轻人如醉如痴，从而使得他们惬意的心情渐渐融化在美轮美奂的春色之中……
　　不知不觉中，俩人已经绕过了水库、穿过了果园。举目望去，荒岗子上的那面旗帜依旧在微风中慵懒地摇曳着，却唯独不见于得水、周炳忠以及其他两个女生的影子。
　　俩人心里打着边鼓，快步踏上了荒岗子。
　　实际上，就在刘建军小组离开后不久，于得水他们才发觉到这个突发情况。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刘建军他们下山的真正原因，所以，并不敢贸然率队离开，只能耐心等到中午收工后回到青年点时，再问明原因也不迟。
　　于是，他们心存疑虑，在不断揣测和分析中勉强继续干了一阵子，之后，胸中仅存的那点豪情壮志，顷刻间便消失得踪影全无了。四个人无精打采地站在刚刚开垦出来的梯田上，面面相觑、缄口不语。过了一会儿，孙秀荣和于淑敏说是想要方便一下，之后，俩人便挽着手径直朝荒岗子西边的一条沟壑走去。
　　这时候的于得水，心事重重、神色黯然，初始的那一份惊天地、泣鬼神的革命热情，早已被极其繁重的垦荒劳作所磨灭，而过度的疲惫又几乎将那份坚定的信念彻底击溃。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由于自己狂热不羁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他甚至无法改变眼前这种作茧自缚的困境。他抬腕看了一下表，才十点多钟，离中午收工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这个狂热的激进分子低头踌躇了一会之后，又神经质地将头抬起，面无表情地对周炳忠说：“咱们也休息一会吧！”
　　“……”周炳忠望着情绪有些低落的于得水，欲言又止。
　　俩人分别找了一块比较舒坦的地段躺了下来，仰面望着空中偶尔飞过的鸟儿和时聚时散的云朵……这时，从西边的沟壑那边传来两个女生惊恐的叫喊声。于得水心头一紧，猛然翻起身，抄起铁耙便往沟壑那边跑去，周炳忠也随手拿起铁锹跟在于得水的身后。
　　快要跑到那条沟壑旁时，只见孙秀荣跟于淑敏俩人脸色煞白，提着裤子从沟壑之中跑了出来。还没等于得水开口问话，就听孙秀荣气喘吁吁地说：“蛇……好几条蛇！”于淑敏则惶恐不安地望着于得水和周炳忠，身子也随之瑟瑟发抖了起来。
　　于得水先是安抚了一下孙秀荣和于淑敏俩人，然后，对身旁的周炳忠说：“走——咱俩过去看看！”
　　周炳忠紧张不安地看了一眼于得水，接着又低下头，嗫嚅地说：“我……我小时候就惧怕长虫这个东西。”
　　于得水轻蔑地望了一眼周炳忠，又将手中的铁耙猛地提起，狠狠地戳了一下地面，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前面不远处的那条沟壑中跑去。
　　这时，他们听见荒岗子那边有人在呼唤于得水的名字。于是，周炳忠赶紧将两手捂着嘴边大声回应：“我——们——在——这——里！”
　　不一会儿，虞子俊和王冠杰便跑了过来。
　　“于得水呢？”虞子俊问。
　　周炳忠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孙秀荣和于淑敏，刚想回答虞子俊的问话，却让孙秀荣给抢了话茬：“他去……去前面的那条沟里了。”
　　“拉屎去了？”虞子俊笑着问道。
　　虞子俊的话让两个女生的脸颊顿时泛起了红晕。
　　“点长他没有去拉屎。”周炳忠在一旁打圆场。
　　王冠杰有些不耐烦，说：“不拉屎，他跑到沟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于得水拎着铁耙从沟里面走了出来，一脸的灿烂和骄傲。铁耙上挂着几条细长而又绵软的东西，待走近时才发现，原来铁耙上挂着的竟是几条半米多长的草蛇。尽管这几条草蛇早已毙命，但还是把周炳忠和两个女生给吓得够呛，一个劲地朝后面躲。于得水则完全以一副英雄救美的高大形象，展示在众人面前。
　　问明了缘由之后，虞子俊和王冠杰会意地笑了笑。俩人对于得水的这一壮举颇感钦佩，同时，多少也改变了一点对他的看法。
　　闲聊了几句之后，虞子俊向于得水转达了大队部下达的停止开垦荒岗子的指令。
　　听完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之后，于得水差点被感动得喜极而泣。不过，他还是尽量装出一副矜持、镇定的样子，也尽量不让眼前这伙人读出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一份不可与人分享的内容。
　　……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双山大队书记梁增宽引领着几名专业考古人员来到青年点。因为消息封锁的严密，所以，除了刘建军、虞子俊以及王冠杰三个人之外，其他任何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开垦荒岗子的事搁置下来后，青年突击队自然也就完成了神圣的使命。接下来，他们将要融入到社员群众当中，去迎接新一轮的劳动考验。因此，当考古人员来到青年点时，他们已经同丁家堡的社员群众一道，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大田中挥汗劳作了。不过，在大田里劳作的知青当中，却唯独不见虞子俊和王冠杰的身影，因为，他们领受了大队书记梁增宽的指令，临时协助那几名考古人员，完成对于荒岗子的进一步考察工作。
　　当虞子俊和王冠杰跟几位考古人员做了简单汇报之后，这一干人马便朝着荒岗子方向悄然进发了。一路上，那几名考古人员的脸上忽而显得凝重，忽而又兴奋不已，他们似乎是已经感觉到此次考察将会有着重大的发现。
　　不知不觉中，他们经踏上了不久前还是喧嚣一片的荒岗子。而眼下的荒岗子，你追我赶的劳动号子已然消失，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也不复存在，这个被村民们注入太多故事的神秘所在，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那种肃穆与寂寥。
　　领队的那个人约有五十几岁的年纪，头发稀疏、面颊清癯，眼睛上面架着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镜。大概是因为镜腿螺丝松动的缘故，他时不时地用手将滑至鼻翼两端的眼镜向上抬起，同时，又习惯性地捏一下鼻子，样子看起来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几个人环视了一遍荒岗子的地貌之后，那个眼镜领队便急切地问虞子俊和王冠杰：“你们发现的那些东西在哪？”这个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估计跟他的烟瘾有很大关系。因为，从来到丁家堡的那一刻起，烟卷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那早已被尼古丁熏黄了的食指与中指。在之后的接触中，他们才了解到这个眼镜领队姓牛，叫牛耕田。名字虽说有些滑稽，但是他的名气却是响当当的——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长。
　　“就在前面不远的土丘旁边。”王冠杰一边说着，一边拎着铁锹走到土丘旁边。他首先拨开覆盖在上面的那些荆棘和干草，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铁锹铲去厚厚的一层砂砾，再去用手轻轻掬出余下细软的干土。虞子俊也屏住呼吸蹲在一旁，帮助王冠杰一点点地将埋在地下的那些宝贝取出来。
　　站在旁边的牛耕田和其他几个队员急不可耐地蹲下身子，并用手中的放大镜仔细观看那些刚刚挖出来的花纹陶片和斧状石片。
　　短时间的静默之后，牛耕田站起身子，他习惯地用手抬了抬向下滑落的眼镜，又捏了一下鼻子，那张清癯的面颊上即刻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其他几个队员则用期待和求证的目光盯着他看。忽然，牛耕田仰天大笑了几声，然后，斩钉截铁地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历史见证了眼前的这一切！丁家堡从此不再平凡！”紧接着，他又拉起虞子俊和王冠杰的手说：“年轻人，我代表省、市考古研究所全体同仁感谢你们！若不是因为你们的发现，这个人类新石器时期的遗址，恐怕还会继续沉睡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荒岗子下面……”
　　之后的几天里，牛耕田带领的考古队，一直紧张地、秘而不宣地在荒岗子周围忙碌着，继续找寻更具多元化的古人类生活物件和文化遗风，这样的考古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四月下旬。值得一提的是，往昔籍籍无名的荒岗子，自此有了新的称谓：乔西县丁家堡遗址。在这个人类新石器文化遗址上，又相继发现了一些更加完整、更具特色的石斧、石刀、石镞、石锥以及夹沙黑褐花纹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