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楚凡缓缓地抬起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扫了一圈仅有十几个平米的卧室，然后把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午夜十二点，夜已经很深了，四周死一般的静谧。
　　她下意识的垂下目光，凝视着刚刚写完的遗书，顷刻间泪流满面，一副痛苦的样子，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此刻，她的确感到困乏，由于疲倦她那漂亮的面容已经黯然失色。她那悲伤泪水的眼神里，流露出灵魂深处的哀愁，甚至于夹杂着某种内在的窒息。
　　她不忍心再去翻看写了十页的遗书，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对生命的告白，对灵魂的祈祷。此刻，她那双伤感的眼睛无力地闪动了一下，含泪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深沉的秋夜，带有一丝凄凉，她不禁打个寒颤，哆嗦地抖动着身躯，这个凄凉的秋夜，象征着她灵魂的归宿。
　　午夜已过，她的心随着时针的摆动而飘飘欲坠，她的脸显得很憔悴，上面布满阴云，二十五岁的年龄几乎全部暴露无遗。
　　林楚凡收回目光，随手翻过桌上的一页台历，一点已经敲过一会了，往常在这个时候，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书。可是今晚她没有任何欲望，她心理很乱，整个身心都被极大的痛苦和绝望裹夹着。她的生命之火将在这个夜晚永远熄灭。
　　她索性放下钢笔，把遗书叠好后放进牛皮信封里。她站起身来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出卧室，进入客厅她怕吵醒妈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家门。
　　夜幕中的走廊像一条超越世界的隧道，当她走出这隧道，这股尘埃的气味、这团阴影、这份伤感凄凉的寂静不在为任何人存在着，这一切压根就不存在，在这里，这一切都属于她，整个世界都属于她。
　　她来到大街上，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连街上四周房屋都在酣睡。只有一扇窗户透着玻璃亮着柔和的灯光，她长久地仰视着那扇窗户不愿意把目光移开，满腹失意的神情中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惬意激情，心中突然涌动着一股后悔的热流，她失控似得一下倚靠在一棵柳树干上，树顶上的夜空墨泼似得一片漆黑。她迟迟不愿离开那扇窗户，这扇窗户的主人是她昔日的恋人郑天雨。这位在广播电视局上班的记者身份郑天雨，曾经使林楚凡对他是那样的痴迷、缠绵。然而，她现在已经不为失去郑天雨的感情而遗憾，也许他的选择是对。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不值得他爱的女人，尽管在某些程度上，林楚凡恨他，恨他意志不坚、恨他冷酷顽固……但是回想起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是无比的幸福和快乐，这些快乐她已经将近一年多没有体味到了，在她寂寞无助的时候，她在竭力地去寻找让她回味无穷的快乐时光，然而她现在只能在痛苦中怀着内疚的心情体味着百般的煎熬。
　　这时一辆卡车从街心驶过，发出刺耳的响声打破夜的沉寂，直面而来的灯光照射着昏暗的街面。完全没有惊扰林楚凡沉浸在往事中的思绪。枝丫的树叶在郑天雨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前微微摇拽，她感觉到那扇窗户里透出丝丝温情，在滋润她那久涸的心田。她鼻子一酸泪水又掉了下来，她曾经渴望拥有想成为属于这扇窗户的主人，与其共办人生，可是这种渴望却变成了失望，面对这扇窗户林楚凡不复存在。
　　林楚凡继续往前走，在走有十几米远，她十分艰难地回过头来再次仰望着那扇仍然亮着灯光的窗户，这扇窗户里曾洋溢过的欢爱在她的内心里已经毫无意义，它不在为她闪烁了。在他们相识的那段岁月里，她把人世间所有的爱毫无保留地都献给了他，人人生而有之追求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都被他占据。然而别人的一句挑拨离间的话，让他那天生一颗敏感而倨傲的心理扎下了仇恨的种子。可她虽然宽宏大量，但她也不可能大度的去原谅他的极端无知。就此他们的甜蜜的爱情永远的消失了，人世间遗失了多少的甜蜜时辰啊！
　　林楚凡走的飞快，她早已不在产生此类惋惜之情，唯有自己消失才能摆脱这人世间的纷扰。她突然停住脚步，眼前的这座楼房里，住着她的上级肖中生，肖中生是这座城市里知名人士，他之所以知名度高就是他的书法是市里一流的，在省里书法比赛中拿到第一名。他不仅是个才子，在人际交往中也是个能手，上上下下通融使他把关系网编织的严密、牢实。这位身份体面地人物，具有十分得体的举止。在林楚凡眼里，他是自己认识当中最为正派的人物，肖中生对林楚凡的那份入微的体贴和精心的呵护，使她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林楚凡从不去审视肖中生那超乎异常的用心。奇怪的是当她在工作和生活中感到泄气的时候，只要看到他那双快活的眼神、还有那稳健的身影，她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工作上他给予她很多的帮助，他是她的入党介绍人，林楚凡入党了，却遭到局里一些人的议论……
　　生活中本来就是这样，不议论别人，又不被别人议论的人似乎没有，人们在猜疑和嫉妒中生活；在极度虚伪的笑容掩盖下生活。实际上她和肖中生非常清白，清白的就像金子一样纯，泉水一样清。正因为肖中生的正派，林楚凡对他一直心怀敬佩。
　　林楚凡在一家杂志社大门前停住了，痛苦再一次揪住她的心，为了求名，她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她成功了，小说接连发表，但是，她的灵魂和肉体却被践踏和蹂躏了，用这种高昂的代价获取的成功，在林楚凡的灵魂深处倍感悔恨交加，坐卧不宁，每次想到这样巧取名利，她便在痛苦中挣扎着，同时心底燃烧着一股悔恨的怒火，这股怒火几乎要把她的心烧焦。就着这股火，她把全部的仇恨都发泄在朱艺璋身上。这个道貌岸然的业余作家，侮辱了她如花似玉的肉体，他那肮脏的心灵里孳生着一种阴险而毒辣的东西。她不能不意识到，男人信任和依赖女人，只不过是为了填补他们性欲上满足。朱艺璋就是这种虚伪自私的男人，他所追求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为了得到林楚凡，他不择一切手段讨她的欢心。当时她觉得他很热心想在文学上给予她的帮助，后来她居然发现他怀有一颗不轨叵测之心，他那满腔热情的肺腑之言只是虚无缥缈的谎言，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天空黑沉沉仿佛披着一层黑纱，林楚凡的凝视着漆黑的夜晚，心理泛起一缕凄凉绝望的悲哀，她迅速地离开杂志社。在中山路上陵山市人民政府几个醒目的大字映入她的眼帘，她的脚底生根似得停住了。这扇紧紧关闭的大门里，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官府，这座最高的场所里有着一个地位显赫的人物，他就是林立杰副市长，他不去兢兢业业为人民办事，却被一个叫吴丹的女人左右着，他为这个女人丧失了尊严、丧失了道德、丧失了理智，做了许许多多违反原则的事情，为了这个女人，他把林楚凡推向了绝路。
　　当母亲告诉她林立杰就是她的亲生父亲的时候，她被震住了，她甚至于怀疑母亲发烧在说胡话，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呢？如果是真的话，她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可恨，她恨他思想道德败坏、恨他历史上的可耻、恨他整天迷恋与吴丹、恨他毁了她的一生。此刻，林楚凡仿佛跌入一个深黑的土坑，感到腐朽窒息样的昏迷，此时的心越来越重地往下沉，她宁愿让天崩地裂把她活埋在土里。
　　林楚凡想到吴丹这个女人，她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自私、那么的不可理喻，这个可恶的女人不择手段地毁了林楚凡的爱情、毁了她的前途、毁了她的幸福。
　　林楚凡终于走到大运河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微微泛起波浪轻轻地拍打着河岸，接着又平静下去，偶尔刮来一阵晚风，掠过宁静的水面，吹起阵阵涟漪。她望着河水，丝毫不动，好像一个塑像，可内心在澎湃地波动着，过有一刻钟，她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只想纵身跳下去，她的身体慢慢地向河面倾斜……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腰把她紧紧地抱住，她惊恐万状地猛然回过头睁着一双吃惊的眼睛，一个面部看不清晰的男人离她只有几公尺远。
　　“你想干什么？”林楚凡胆怯的恼羞成怒说：“放开我。”
　　那个男人把她抱到离岸边有两米远放开她说：“小姐，干嘛选择这条路呢？你不觉得这样做是对生命的背板吗？”
　　林楚凡呆呆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来不及去判断这个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觉得这个男人的出现，竟使她投向死神的怀抱全部努力在最后一瞬间被破坏了。
　　“我送你回家。”男人诚恳地说。
　　“谢谢，不用你送，”林楚凡固执地说：“你先走。”
　　“我要看着你回家。”男人执着地说：“我不会让你再做傻事的。”
　　林楚凡并不感激这个男人的救命之恩，倒觉得眼前男人破坏她的全盘计划，在这个漆黑的午夜，仅存的一点点自由都被人剥夺了。
　　“你这种做法很愚蠢，”男人语气生硬好不客气的说：“你应该珍惜生命。”
　　“这是我的自由，”林楚凡不甘示弱地说：“我的生命应该毁灭。”
　　“懦弱的人总是已死来解脱，为什么要死呢？死了就能摆脱痛苦吗？”男人心平气和地劝导说：“你要勇敢的面对痛苦，坚强的活着。”
　　林楚凡哪能听进去，此刻她心理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摆脱这个男人，于是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跑，那个男人也跟着她的后面追。
　　在跑到有路灯的时候，林楚凡回头望着那个男人一眼，看他是否跟上来，就在她转过身躯继续跑的时候，身后的那个男人突然喊道：“林楚凡。”
　　林楚凡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吃惊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她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救她的男人是在一年前曾经狂热地追求过她的人，他叫林建飞。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个林建飞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他浑然不知。望着眼前的林建飞，林楚凡无地自容站在那里。
　　“楚凡，”林建飞声音充满了柔和：“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啊？”
　　林楚凡移开他的目光，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没什么？你先走吧。”
　　”我要亲眼看着你回家。”林建飞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河边呢？”林楚凡不解的问。
　　“我是送女朋友回家的，”林建飞说：“她家就住那附近。”
　　“那你抓紧回家啊！”林楚凡说。
　　“我先送你回家。”林建飞说。
　　林楚凡还是执拗不过林建飞，只好默默地和他走到自己的家，她打开们说：“你回吧。”
　　“以后再别做傻事了，”林建飞说：“再见。”
　　林楚凡把门紧紧的关死，走到卧室一头扎到床上，她选择的这条路是她唯一的出路，别人的安慰只是一时的，永远也解除不了烙在她内心深处的痛苦。她想起了几天前妈妈从医院里带回两瓶安眠药，她从床上站立起来，走到书橱前拿起两瓶安眠药，一不小心碰掉一本书，随即从书页里掉出一张16开的A4纸，她捡起一看那一面是自己的画像，这幅画像是出自本市一名画家唐子豪之手，凝视着这张画像林楚凡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伤心、悔恨，顺手把它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垃圾篓里，她倒在床上，往事一幕又一幕的在她的眼前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