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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 上卷 楔子 (一)

作品名称:血色黄昏      作者:蓬蒿老翁      发布时间:2013-03-14 23:44:13      字数:10304

  在湘、赣、粤、桂四省相连之处,耸立着一系列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脉,在地理上被称为南岭,又叫五岭,包括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山地由于久经侵蚀,比较破碎,山岭间有许多较低且大小不一的缺口,成为南北交通的要道,也是寒潮南下的主要通道,这里蕴藏着丰富的有色金属和黑色金属锰等矿产品。
  黑山坳,南岭群山中的一块小洼地,介于湘、粤、赣三省交界处,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又在莽莽的群山中三省都想管却又管不了,于是那一片土地成了自由的王国。
  1911年10曰10日武昌起义爆发,统治中国长达260余年的清朝政府终于敲响了死亡的钟声,中华民国政府于1912年1月1日在南京成立,但是中国依然处于混乱战况,正是这一年秋天,一队由四人组成的地质勘探小组来到了黑山坳,他们搭起了简易帐篷,开始在这野山荒岭进行地质勘探工作,希望能够寻找到丰富的矿藏,他们的到来给这荒无人烟的群山,带来了人类社会的气息,带来了新的生命,然而也带来了一场血腥的劫争……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黄昏。
  地质勘探小组的四人还在这莽莽群山中采集矿石标本,他们不时穿梭林间,又不时出现在露天间,好像四只敏捷善跑的梅花鹿。他们这四人中领队的姓韩名天诚,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身体单薄,没有多余的肉,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一般的小伙子还不及他。此刻,他肩背一个大的黄包袱,右手持一把小鎯头,左手正拿着一块乌黑发亮的矿石,仔细地观看着。在他身边的女孩名叫雅兰,大约十六、七岁,一个不知愁之味的女孩,右手握着一枝桔黄色的野花,用枝头轻轻地挑拨着正在认真寻矿的小汤的耳朵。小汤戴着一副大黑框的眼镜,正仔细地敲打着石头,突然感觉耳朵里有点痒,只是轻轻地摆了摆头,又继续敲打,雅兰见小汤没有理睬,又试着挑拨着小汤的耳朵,小汤的耳朵奇痒,就回过头,雅兰知道被发现了,就“咯咯”地笑起来,这清脆的笑声和着那小铁锤这里锤锤那里敲敲所发出的“乒乒”声音,交替传到重重山峦间,那回音更添幽深寂静气氛,的确有“鸟鸣山更幽”的感觉。
  还有一个是小赵,他很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工作起来就好像拼命三郎,持续一天的采集矿石,他还没有感到累,一旦发现奇异怪石,就要敲下来仔细观察,非弄清楚不可。忽然,他看见一块乌亮的石头镶在石块间,这一定是什么矿石,他想,莫非,这儿有煤,于是他用小铁锤轻轻地敲下来,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从外形色泽仔细地观察、辨认,果然是块优质煤矿石。
  “老韩,快来看啊,我找到了优质煤矿石。”小赵情不自禁地喊道。
  “咦,真的是煤矿石唉。”雅兰飞快地跑到小赵的身后,一把抢过煤矿石,天真地看着煤矿石说。
  “兰兰,不要调皮,拿过来给爸爸看看。”老韩听到小赵的叫喊,停下手中的小锤,健步走到小赵和兰兰的身边,对兰兰说。
  “给,有什么了不起。”兰兰嘟着嘴递给父亲说。
  老韩从兰兰手中接过煤矿石,仔细地审视后,边将煤矿石递给小汤边兴奋地说:“确实是优质煤矿石。我国矿产资源丰富,尤其是煤,而煤多集中在北部中温带地区。小赵的这一发现,无疑是南方的一大喜讯,很有可能改变北煤南运的历史。”
  小汤象捡着宝贝似的,爱不释手,见小赵伸手过来就不得不把煤矿石还给他。
  老韩从怀中摸出一块老式的旧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又从肩上背着的工具袋中掏出一本记录本,认真地记录下:1912年9月21日下午5时左右,在湘赣粤之间的南岭群山中,发现了优质的煤矿石,在这里极有可能拥有储量丰富的煤矿资源。
  就在他们为发现的煤矿石而欢呼时,“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过来,他们非常惊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老韩循着马蹄声传过来的方向疾步走去,就看见一条狭窄的山路,一群骑着马挎着长枪的土匪,飞快地朝这边跑来。
  “不好,有土匪。”老韩迅速回走,对小赵他们急切地说,“快躲起来!”
  但是,他们还来不及躲藏,土匪就已经出现在他们跟前,为首的土匪紧紧地勒住缰绳,举手就是一枪,将正在猛跑的小汤撂到在地,老韩、小赵、兰兰听到枪声都怔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再跑。
  “都给老子滚下来。”为首的土匪骑在马上用枪指着老韩吼叫着。
  老韩、小赵站在那儿没有动,兰兰则摇着小汤,哭喊着小汤的名字。
  为首的土匪见他们没有下山来,用举着手枪的手朝山上一挥,示意随从的土匪下马去抓老韩他们。
  老韩、小赵在土匪的威逼下,被迫走下山;兰兰则被两个土匪抓住胳膊,强拉下山。当众人都下了山站在匪首的面前,两土匪将兰兰往匪首马前猛地一推,兰兰低着头站在匪首的面前,根本就不敢看也不愿意看匪首,骑在马背上的匪首见是一年轻女子,翻身跳下马将缰绳甩给另一个匪徒,走到兰兰的跟前,用他粗糙的大手托起兰兰的下巴,想仔细看看,这一看将匪首看得目瞪口呆,世间竟有如此清纯漂亮的女子,自娘肚里出来还没有看过。
  兰兰使劲摆脱匪首那粗糙而又厌恶的大手,将头埋在胸前。
  匪首像抓羊羔一样用粗壮的手将兰兰横腰抱起,往马背上一搭,猛地蹬上马,众匪徒也跟着上马,老韩见土匪要抢走兰兰,奋不顾身地冲向匪首,匪首朝追上来的老韩挥手就是一枪,小赵飞身将老韩撞倒在地。
  枪响了,小赵被击中胸部,死了。
  匪徒们甩着马鞭,抽打着马屁股,飞似地奔出了山谷,瞬间,就消失在黑山坳中。
  血色的黄昏降临了,老韩终于苏醒过来,小赵正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身上,老韩轻轻地推了推小赵,并呼唤着:“小赵!”
  然而小赵没有反应,他已经死了。老韩慢慢地挪开小赵的躯体,然后,站起来朝匪徒们消失的黑山坳望去,黑山坳什么也没有,只有血红血红的黄昏挂在黑山坳的尽头。
  兰兰不见了。
  小汤死了。
  小赵也死了。
  只有小赵手中紧握的煤矿石没有死,被鲜血染透,更加乌黑发亮。
  老韩含着泪,充满仇恨地掩埋了小汤、小赵。于是,大黑山多了两座坟茔。
  掩埋小汤、小赵后,老韩朝匪徒们消失的方向走去,想找到被土匪抓去的女儿,找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得知兰兰的音讯。
  后来,老韩又回到大黑山,他在山脚垒起了一座简单的居所,开始了他那漫长而又艰苦的生活。
  十年过去了,老韩老了许多,成了真正的老韩。老韩十年来没有离开过大黑山,因为他也不想离开,外面的世界一直是战乱纷纷,大黑山就要安宁许多,虽然也有土匪路过时,偶尔骚扰一下,另外就是这儿有他孤苦的同伴,也有他所期待的煤矿石,等待有人来开采这大黑山的煤——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找到的煤。还有一点,就是希望有一天兰兰能够逃回来。然而兰兰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回来,不知死活。只是听说有一个匪首死了,不久,他老婆成了新的首领,而且还很年轻。老韩去打探了几回,但不得而知。
  终于,老韩病了,躺在了病床上,他以为他要死了,再也看不到这里的煤被人们开采,但是就在他病了躺在床上的第二天,他等来了一群期待已久的人,却是他意想不到的一群人……
  
  一
  
  1923年夏季的某一个黄昏,也就是韩天成躺在病床上的第二天黄昏。
  天空似乎比平常显得更低更矮,更沉更重,人在地面上走,犹如头顶上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天色阴沉沉的,没有一丝耀眼的亮色,一场暴雨就要降临。
  一群约莫十名穿着烟灰色圆领囚衣的犯人,在林间的小道上艰难地拖挪着脚步,那脚步如铅一样沉甸甸的,他们每移动一小步都要付出相当大的力气,小道上的荆刺和灌木丛似乎也要阻挡他们,但是他们没有理睬这一切,依然顽强地走着,他们没有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微弱的光线从树叶间的缝隙漏下,照在他们黑铜色的脸上,从这暗淡的光线下,便可看见他们近乎呆凝的眼睛和肮脏的脸庞,他们是刚从监狱里逃出来,且躲过追捕的一群,他们杀死狱兵逃出虎口后,就拼命往大山逃,好像大山能够救他们的命,大山也确实迷惑了追捕的官兵,救了他们,但是他们逃进大山后就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该往哪儿走。回家已不可能,何况有的根本就无家可归,他们只是盲目地走,只要能够生存,对于他们,在哪里住下都是一样。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走了一天又一天,饿了,就啃苦涩的草根;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困了,就倒在林间草丛睡上一夜。
  好几天的路程后,终于,他们挪到了大黑山里,一个个疲倦得像一只只精疲力竭的狗,蜡黄而又肮脏的面孔,褴褛而又破旧的囚服,他们早已失去了那刚从牢里逃出来时的那种阳刚气色,他们都很疲惫了,也非常地害怕,只要哪里发出少许的怪声音,都会令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毛骨悚然、胆颤心惊。
  他们默默地走着,谁也不愿说话,只有他们拖着草地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撕破死一般寂静的咳嗽声,大黑山阴深得可怕,尤其是那不时传来的不知名的动物的怪叫声,更是令他们魂飞魄散。如果是一个人,即便是胆大的,此时此刻,恐怕也要被吓得两腿发软,屁滚尿流。
  他们困苦地移动着身子,这时候,他们是那样地渴望找到一处人家,哪怕是见到有人来过或住过的痕迹。此时,他们也是多么地想停下来休息,但是,天空就要下雨了,他们不得不继续往前移动。
  终于,他们出现在大黑山的山口。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墨绿的野草杂乱地生长,高低起伏,特别是一阵风后,杂草在风中摇曳,让人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在草地的尽头,是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山峦,这些山峦一座高似一座,由近及远,从墨绿变得淡蓝浅灰,在视线的尽处,是一根画在天地间的波纹线。
  走在最前面的壮年囚犯,名叫刘魁。他,身高一米七五以上,虎背熊腰,是这群犯人公认的大哥,越狱的策划组织以及越狱成功主要就是靠他。他背上背着的小囚犯,是这群犯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弱最瘦的,名叫小木头,在越狱时,因腿部受伤而不能行走,刘魁不忍心抛弃他,就背着他一起逃出了虎口。如今,他们终于逃到了大黑山的山口,但端午节那天夜晚越狱的惊险历历在目:
  “匡当!”一声,门开了,刘魁猛地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因没能够站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尔后,“匡当!”一声,门又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魁忍着痛,在两名犯人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这是一间非常小的牢房,只有十几个平方米,牢房既矮又暗,在铁牢门对面的墙上,离地二米左右,豁着一个小洞。借着从小洞漏进来的光线,慢慢地刘魁看清了牢房里的一切,就这么一间非常简陋的牢房里,居然关着四、五个和他一样的犯人,在墙的一角,撂放着一只马桶,散发着恶心的尿臊的臭味。
  借着光线,刘魁也看清了搀扶他的其中一名年老的犯人,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绰号:
  “蛮子大叔!”
  “魁宝!是你!”蛮子大叔也看清了刚刚关进来的犯人,原来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刘魁。刘魁他怎么会进来呢?村庄里就他刘魁身强力壮,且学过武术,平素里,财主乡绅都要畏他三分,蛮子大叔心理不免疑惑。
  蛮子大叔搀扶着刘魁朝众犯人靠墙坐着的地方走去,众犯人都急忙挪动身体,让出位置给刘魁和蛮子大叔,待刘魁坐下后,蛮子大叔还是忍不住,就小心翼翼地问道:“魁宝,你怎么进来了?”
  不问倒好,一问,倒让这坚强的汉子感到心酸,满肚子的苦水都翻腾出来,他愤恨地讲述着那一段痛苦的经历:“他妈的刘大麻子,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他纵使自己的儿子强暴了我的女人,害得她投河自尽,我一怒之下,就一刀捅了他的儿子。”
  顿了顿,刘魁继续讲述着:“我也没有逃走,就到衙门去投案,那刘大麻子用钱财买通衙门,说他儿子没有强暴我的女人,衙门就不问青红皂白将我痛打一顿,然后关了进来。”
  蛮子大叔听了刘魁的述说,感到格外气愤,他责备刘魁说:“你啊,真傻,杀了人就赶紧跑,要知道,你这是犯了死罪的,死定了。”
  “怕什么。要死就死,大不了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汉子。”刘魁轻描淡写地说,“蛮子大叔,你是怎么进来的?”
  “唉!我们这些穷人命苦。”蛮子大叔叹了一口气说,“只不过是到衙门拿了一点东西,不小心就被抓到这儿来了。”
  众犯人都非常气愤,都把自己被抓进来的原因给说了出来,这个说他是因为欠了财主十担谷,就被逼还一百担,由于还不起,财主就到衙门告状,吃了官司,给抓了进来;那个说他是因为偷了地主的一块大洋,结果被冤枉偷了上百块大洋……
  当大家都诉说了各自进牢房的凄惨遭遇后,蛮子大叔无不担忧地对大家说:“听说我们都有可能要被砍头的。”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且非常单瘦的犯人,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众犯人听到有人在哭泣,都回过头去看,原来是小木头在哭。
  “哭啥,有啥好哭的。”蛮子大叔走过去对小木头安慰着说。
  “我只是打死了财主家的狗,可他家的狗咬了我一口,就要砍我的脑袋,我不想死。”小木头边哭边说。
  “砍就砍吧,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的疤。”刘魁安慰小木头轻描淡写地说。
  这时,铁牢门被拉开了小窗,肩背长枪的看守朝牢里看了看,大家都没有做声了,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
  
  几天后,刘魁的伤势有了好转,他的精神也强了许多。
  大家又聚在一起,互相讲着自己的事情。讲着讲着,大家的情绪高涨,在这种情况下,刘魁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对众人说:“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们得想法子出去才行。”
  “你说怎么办?”蛮子大叔似乎明白刘魁要说的话。
  “各位弟兄,这个世道不是咱穷苦人的,在这里是死,能逃出去说不定还能捡条命回。我看咱们得想法子逃走。”
  蛮子大叔马上应道:“对,咱们要逃走,但咱们总得要选个头儿,领着咱们逃啊。”
  众犯人也非常赞同。
  刘魁见犯人没有异议,就说:“咱们选蛮子大叔吧,只有他年纪大。”
  “不,不,不,我年纪大了,我看就选魁宝吧,他年纪轻,习过武,又有见识,咱们就拜魁宝为大哥吧,你们说好不好。”
  “魁哥,你就领这个头吧。”犯人田阿贵劝刘魁领头干。
  “好,既然众位弟兄信得过我,我就领着大家干。”刘魁不再推辞,严正地说,“大家都跪下,咱们对天盟誓,我说一句,诸位弟兄跟着念一句。”
  刘魁带头跪下,背朝囚门,面对墙壁,双手抱拳,众犯人都学着刘魁的样子,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今天,咱们对天盟誓,结为兄弟。”刘魁说道。
  “今天,咱们对天盟誓,结为兄弟。”众犯人也跟着念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有背叛,任由宰杀。”
  “如有背叛,任由宰杀。”
  刘魁待众人念完后,双手贴在地面,磕了三个响头,众人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好,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刘魁站起来,拍着胸脯激动地说:“逃出去,弟兄们活个痛快,逃不出去,弟兄们死在一块。有我刘魁在,就有弟兄们在,刀山一起上,油锅一块下,日后,我要做出半点对不起弟兄们的事,弟兄们就将我乱刀劈死。”
  “魁哥,从今以后,咱弟兄们就跟着你干,你说到哪,咱们就到哪。”众犯人情绪激动,纷纷表白。
  于是,刘魁和大家一起商谈选定逃跑的日子和逃跑的方式、路线,经过商谈,他们决定选在端午节,因为那一天,监狱的官吏、士兵,大多要过节,看守将有所松懈。
  终于决定要逃走了,众犯人都欣喜欢呼起来,仿佛忘记了这是在监狱。
  “吵什么!找死啦!”门外传来看守的吼声。
  众犯人即刻安静下来,刘魁却不吃这一套,他冷冷向看守大声喊道:“照门的,你凶什么!都是出来混饭吃的。”看守不再吭声,众犯人都很佩服地望着刘魁,刘魁说:“这种人,跟狗一样,仗势欺人,不对他凶点,他就会咬你。”
  端午节转眼就到,刘魁的伤势已经痊愈,越狱的准备工作已经妥当,只是等待时机,夜幕降临,也是看守们换岗的时候。突然,牢房里发生争执,继而扭打起来,这扭打声惊动了看守,看守端着枪走进铁门,威吓地吼道:“他妈的,都给老子住手,谁再动手,老子就要开枪了。”
  但众犯人都没住手,扭打还在继续,蛮子大叔便走近铁门,“快要出人命了,你就开门吧!”
  “打死了倒好,省得老子烦。”看守恶狠狠地说。
  “出了人命,恐怕你也不好交差吧。”蛮子大叔继续相劝。
  看守想了想也是,就打开铁门,端着长枪,边进来边吼道:“他妈的,都给老子站到一边去!”
  就在看守走近众犯人时,刘魁悄悄地走到看守后面,劈手就是一掌,看守随即就栽倒在地,哼也没哼就死了。
  刘魁顺手捡起那长枪,对众犯人说:“弟兄们,跟过来”。
  另一名看守看到刘魁等逃出铁门,吓得赶紧吹响警哨,刘魁瞄准他就是一枪,看守应声倒地。
  蛮子大叔等打开另三间牢门,犯人们顷刻像潮水般涌出来,经过和看守们的搏杀,刘魁等人冲出监狱。这时,一批匪警闻讯赶到,他们朝刘魁逃跑的方向,胡乱地开枪,有几名犯人给打死了,也有几名给捉住了。
  刘魁、蛮子大叔、乔二狗、田阿贵、李富甲、赵大春、小木头、龙三、马豹崽他们九人都逃了出来,他们朝莽莽大山逃去,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腿上中了一枪,渐渐地被甩在后面,他着急地喊道:“大哥,救救我,我跑不动了。”
  刘魁收住了脚步,转身就去接应小木头,当他发现小木头腿部受伤时,二话没说,一把背起小木头就跑,匪警们紧紧地追赶,好在有大山和夜雾的掩护,终于他们躲过了追捕,来到了大黑山山口……
  “魁宝,还走吗?”蛮子大叔夹杂着希望问,他的问话打断了刘魁的回想。
  蛮子大叔显然是快走不动了,这十多天的拚命颠波,已经够难受了,如果不是手中那根没有剥皮的树棍的支撑,恐怕他早已被抛下了,那鸟巢似杂乱的胡须、瘦削饥黄的面部、干瘦如柴的手臂都足以证明他的衰老和困苦不堪,他那两只无神的眼珠盯住刘魁的背影,很想听到刘魁“停下来休息”的声音。
  其他的囚犯也都精疲力竭,他们已经累得不愿前进半步,心情跟蛮子大叔一样,渴望刘魁能说一句停下来休息。
  刘魁背着昏睡的小木头,默默地收住脚步,他没有回答,两只眼睛迅速地扫视着,前面不远处隐约可见两座荒草丛生的坟茔,刘魁意识到附近有人烟,或者准确地说这里曾经来过人,众犯人似乎也看到了那两座坟茔,于是一种生存的希望在心中升起。
  天色更加灰暗,茫茫的天空,乌云正在朝一处聚集,仿佛有种驱赶似的,也仿佛是听到集合号令,它们越聚越集中,越聚越厚,越聚越黑,突然,一道树枝状的闪电划破天空,霎时间,天地明亮如昼,接踵而至的便是惊天动地的雷鸣声。
  伏在刘魁背上的小木头惊醒了,他尽力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周围和灰暗的天空,用低沉的声音问:“大哥,还走吗?”
  刚才的那一道闪电,刘魁看见了前面山脚下的那间土砖茅屋,他把小木头往上挪了挪,头也不回,直望前方,坚定地说:“到前面的屋下休息。”说着,背着小木头继续前进。
  囚犯们也都提起精神,紧紧地跟在后面。
  电还在不停地闪亮,照在大黑山,照在囚犯们疲惫的身上,雷也在不时地炸响在大黑山,炸在囚犯们的头顶,雨却未落下。
  
  终于,他们停下了,在山脚边那一间土砖茅屋前。
  这是一座没有任何粉刷、不足两米高的土砖屋,土砖经过雨水的多次侵蚀,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衔接土砖与土砖的泥浆已经剥落许多,屋顶没有一片瓦,只是胡乱地盖着从山中砍来的树枝黄叶和从草地割来的茅草,整间屋没有一扇窗,连一个漏光的小口子也没有,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木门是由几块粗糙的木板钉成的,木板与木板之间没有用竹楔子夹住,现出一条条的宽缝隙,就是这一间破烂的土屋,才证明了这莽莽大黑山中还有人烟。
  刘魁和众人都默默地站立于土屋前,过了一会儿,刘魁慢慢地蹲下身子,让小木头轻轻着地,田阿贵急忙扶住小木头。
  刘魁站起来,扬起手准备敲门,然而就在敲门的手落下的那一刹那,他停住了手,而是把门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门只是虚掩着。
  门开了,屋内黑沉沉的,黑得令人提心吊胆。
  “谁呀?”黑暗的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问,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囚犯们都沉默地望着刘魁。
  刘魁轻轻地迈进屋内,顺着那低沉无力的声音走到老人的床边,微微地弯着身躯,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是我。”
  “屋外还有谁?”嘶嘶的声音继续问,显然老人的神志还是清楚的。
  “和我一起的。”刘魁依然是低沉的声音,这十多天的奔波,他也相当累了。
  对于他和他的同伙究竟是什么人,老人并不在乎,他相信他们绝不是一群十恶不赦的人,于是他说:“把灯点上吧,灯就在床边的木凳上。”
  “有打火石吗?”刘魁很友善地问。
  “在床下的工具袋里,我病了,你自己拿吧。”老人仍然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看来是病得不轻。
  刘魁蹲下身子,将手伸进床下,从那摸索出工具袋,再伸进袋内,触到一些冰凉的硬东西,他意识到老人是干什么的,他摸索出打火石,“嚓,嚓”地打燃火,点燃了床边凳上油腻腻的桐油灯。
  “进来吧。”刘魁对屋外的同伙喊道。
  田阿贵和蛮子大叔扶着小木头首先进来了,其它几个囚犯也跟着进来了,本来就很狭小的房屋显得更小了,被众犯人挤得满满的。
  灯光很微弱,照着这几张形态各异但都很倦怠的脸庞,借着微弱的光线,刘魁终于看清了老人的脸。老人其实并不苍老,盖过耳根的长发黑白夹杂,蓬松杂乱,鸟巢似的,老人的面色蜡黄,两眼无力地半睁半闭,没有一丝的精神。老人无力地扫视着刘魁这一群人,他是那样衰弱,显然是病得很厉害了。
  老人静静地躺在干冷冰凉的木板床上,只有少许的茅草铺在草席下,草席也很破旧了,露出一些茅草;盖在老人身上的是一床又硬又薄、又破又脏的棉被,灰黄的棉絮从被面的烂洞中跑出,睡在这样的床上,丝毫感觉不到暖意,虽然是在夏日,老人却蜷缩着身体,好像很畏冷。
  老人很宁静的侧躺着,他静静地审视着站在身边的这一群人:光头、清一色的烟灰囚衣、乔二狗背着的那根长枪以及他们无精打采的神态。这一切已经告诉了老人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
  突然,老人一阵干咳,这痛苦的干咳声刺破了死一般的沉闷。
  刘魁用眼神示意站在水缸边的乔二狗,乔二狗立刻明白了刘魁的意思,他迅速拿起挂在缸边的那缺了口的木勺舀了一些水后,立刻递给了刘魁。
  刘魁接过木勺,坐在床沿,他一边扶起老人,一边将水慢慢地喂进老人的嘴里。
  老人喝下水后,刚才那被干咳折磨的痛苦状消失了,气色也慢慢地变得好看一些,他觉得站在屋内的一群人是善意的,不像是恶人,于是他问:“你们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
  刘魁把木勺递给乔二狗,他没有回答老人的话,只是点点头,算是告诉了老人。
  “这里很安全,官兵不会来。”老人很平静地说,“逃出来就好。”
  “那儿有水。”老人顿了顿,接着说,“我病了,不能起来。”
  犯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喝了些水,刘魁在众犯人喝了水后,他也喝了一点。喝水之后,犯人们的面色都好了许多,但犯人们一个个都更显得疲惫,竟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没有多久,蛮子大叔就打起了呼噜。
  刘魁没有管许多,继续问老人:“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遗憾地摇了摇头,显然,他对自己住了十年的地方和这群刚来的犯人一样是茫然无知的。
  刘魁知道他是得不到答案的,但他仍然继续发问:“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附近还有别的人吗?”
  “从那山坳口出去,有两条小路,一条往右走是去毛司门的,离这儿二十多华里,在那儿住着一群土匪,原来为首的姓毛,诨号毛大疤。十年前,我和我的女儿以及两个同事到这里寻矿,同事都死在这里,女儿被抢走,就是这群土匪干的。”说到这里,老人无不伤感地停了下来,半晌之后,他继续讲道:“听说毛大疤死了,现在为首的是一个女土匪,他的老婆,残忍得很。”
  “另一条路呢?”刘魁问。
  “另一条路往左走,大约十四、五华里,就到了卢家坝,那里有一家药铺,明天,你去帮我抓些药回来。”老人想了想,接着说,“算了,明天你们还要赶路。”
  刘魁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老人。过了一会,他又问:“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刘魁的这一问,又勾起了老人的伤感,老人一阵干咳,喝了一口水后,说:“国家破烂不堪,军阀割据混战,百姓民不聊生。同事们都死在这里,女儿没找到,外面乱得很,这里要安宁许多,我也就不想出去了。”
  “十年了,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年,除了这茫茫的黑山还是黑山。”老人自言自语地说。
  一道闪电划破了沉沉的黑暗,紧接着就是一阵振聋发聩的炸雷,把这矮小的土砖茅屋和茅屋里的人照得通亮。老人和犯人们都有些惊恐,大家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雷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留下吧。”也许是十年来的孤独和疾病的困扰,老人已经害怕孤独和疾病,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这里有许多煤,可以开采,卖钱。”
  “黑山。”刘魁终于做出决定,“这里以后就叫黑山,我们就在这里落脚,娶妻,生崽。”
  从此,这片土地有了他响亮的名字:黑山。
  老人听到刘魁的决定后,很激动,十年来,一个人与这大山为伴,偶尔,有人路过,但谁也不愿意留下来,孤独时,就坐在小汤和小赵的坟前,与他们聊一聊;寂寞时,就立在门前,望着山坳口发呆,他在等奇迹出现,女儿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亲切地叫一声:“爸爸。”然而,一切都没有,失望还是失望。现在,听到刘魁他们留下来的决定,他能不激动吗?
  犯人们听到刘魁的决定也很激动,十多天的亡命逃跑,已经叫他们身心疲惫,如今终于能够歇下来不再奔波。虽然,只是在这荒芜的大黑山里,但毕竟不要再为生命而逃了。
  就在刘魁决定在黑山落脚时,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明亮;炸雷一阵紧是一阵,一阵更比一阵响亮。
  “吧嗒,吧嗒……”雨终于落下了。豆大的雨滴一滴接着一滴地砸下来,砸在茅屋顶上,砸在大黑山这片土地上,雨滴由粗变细,雨线由疏变密,雨越下越急,越下越猛,直下得天蒙蒙、地沉沉,顷刻间,整个大黑山就笼罩在这漫漫的雨幕中。
  迅猛的雨水瞬间就淋透了土砖茅屋,雨水顺着缝隙渗漏到屋内,雨滴从破漏的屋顶掉下来,砸到犯人们的身上,怪疼的,短暂间,屋内就没有一块干地了,众人都忙乱了,不知所措。
  小木头更是惶恐,他因为腿部的伤痛难忍,“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这痛苦的呻吟声如针般,深深地扎在刘魁的身上,痛在心里。但很快刘魁就镇定下来,他迅速地将小木头背到老人的床上,同老人挤在一起,那里是雨水唯一淋不到的地方。
  风夹着雨刮,雨跟随风下。风吹着已经淋湿一身的犯人们,令他们全身颤抖,老人和小木头更是瑟瑟发抖。
  刘魁索性脱去身上已经湿透的囚衣,甩在一边,众犯人也照刘魁一样,都脱去身上已经湿透且穿着很不舒服的囚衣。他们都光着上身,任凭屋顶掉下的雨水淋打着。
  雨依然在下,桐油灯一扑一扑的,好像要熄灭似的,那微弱的暗淡的油灯光,似乎跟人一样也在颤抖,火苗时明时暗,照着刘魁、蛮子大叔、田阿贵、乔二狗、马豹崽、小木头、龙三、赵大春、王福财和韩天诚十人,十双惶恐的眼睛都惶恐地望着这雨中惶恐的天地、惶恐的大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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