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品名称:花生蘸糖 作者:老苏 发布时间:2026-08-05 14:33:03 字数:5923
10月10日晚上7点,苏三坐在中文系一班的教室里上着晚自习课,一些学生们坐在后排座位小声闲聊着。师范学院虽然是大专学制,教学管理却比普通的高中还严格,新生们入学前两年,都有下午的自习课和晚上的自习课,你读个大学还要上晚自习?听起来奇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晚自习两节课的开始和结束,系学生会的头头们和班级的学生干部,好几个人一起走进来,对自习课人数进行检查,发现谁没在班级里,直接查点名簿给你扣分,次日的早操时间,全校广播通报。查自习、查寝室这些小环节可都影响该学生本学期的综合考评结果。
苏三刚来学院上学,还以为这回到了大学阶段,可以轻松一下了,谁知道小夹板一样给他套着。他和同学们都很不适应,都有几次晚自习逃课次日突然遭到广播通报批评的教训,后来也都慢慢习惯了。这人其实就是环境塑造出来的动物啊。
但是晚自习课也有可以不上的例外时间,那就是大三学年的下学期,学生们都去农村乡镇各地中小学校,搞教学实习了,都离校走人了,哪里还再回校上自习课?平时若占用了晚自习时间,系里组织一个活动;国、元旦、五一节日,寒暑假之前几天,乃至周六晚上各系辅导员临时通知取消等情况,也都不需要再上晚自习课了。
上午书法课,王平副教授给布置的作业,要求每个学生临写两页赵孟頫的楷帖《胆巴碑》,明天上午要交给他。苏三刚才写完了第一页,又铺开第二页,准备拿毛笔蘸点墨水,欲按先提,逆锋起势,他默默念叨王老师的教学心得。可心思却不在字帖上,草纸立刻落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点点。
到了晚7点半,教室里不少学生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畅谈聊天了,有几个女生被周围的几个男生们围着,聊着一些彼此感兴趣的新闻。这种青年男女们如此热烈交谈的景象,在高中时期,可是难得一见啊!苏三的同桌却是一个男生,就是自己的同寝室老五陈敬堂。他和他也不是一个县的老乡。陈敬堂来自距离铜陵市最远的山区县城东辉县,那里可是大长白山的余脉高地。不过苏三的前排座位坐着两个矮个子女生都是和他一起来自北八镇的老乡。
苏三有点写累了,刚放下了毛笔,忽然门口有个人在轻轻敲门,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地被教室的同学们听到了,坐在靠门边的那个矮个子男生小随,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苏三一抬头,突然看见了王芳一个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外,两手交叉着,往教室里找寻着,她上衣毛衫领子露在了外面,下身穿着一条灰裤子,脚蹬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粗辫子依旧斜搭在左肩,辫梢还是扎着一个手绢蝴蝶结。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来,都盯着门口这个女孩。几个女生们已经小声议论开了,有人用笔杆戳了戳低头写字的同桌胳膊,示意她看门口那个漂亮女孩。有人还猜测这么清爽可人的女生来找哪个帅哥去约会?
不等王芳叫自己,苏三自己的脸却开始发烫了。王芳没进门,只对小随说了“苏三”,小随赶紧回头喊,“苏三,快出来。有同学来找你。”
其实不等小随传话,苏三就放下了毛笔,腾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从课桌间蹿了出去,大步赶到教室门口,门口的王芳能够感觉到苏三那不规则的粗重呼吸了。
“咱们去外面操场走走。”王芳说完转身先走,苏三跟着,后面教室里,传来一片同学们的说笑声和欢呼声。走廊头顶上那些粘贴着小飞虫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回荡着电流声,秋风不时地从窗外的山那边吹了进来,有些凉飕飕的。
两人走下了台阶,沿着教学楼前面的小砖路往操场的赛道走去。天也全黑了,路灯全亮了,大稻田西面凤山的山头,仅存着的一些暗红色的余光返照着东坡沟里山坳的一排排小平房。操场比教室可空旷安静多了,在西面那座国道的战备大桥下面,有一层带落差的拦水坝,日夜不停地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
王芳走得也不快,步子较轻,白色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没什么声响。反而苏三跟在她旁边,仅差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却很重,好像在故意击打自己的耳膜。他的手插在裤兜里面,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话题为好。
他想问她吃没吃饭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说这么个开场白也太没水准了。正在苦思冥想要如何制造一句幽默风趣的话来说,一个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学生直直地朝两人走来了,差一点没和苏三撞上个满怀。王芳禁不住笑了一下:“你紧张啥?第一次和女生出来溜达吗?”苏三没回话,还是跟着她慢慢地走。王芳虽然也是东北人,说话声音却甜润、标准,很少有东北人那种硬邦邦的腔调。苏三走在她旁边,不知道说啥好了,口吃的老毛病好像要犯,王芳倒像在自己家炕上坐着一样的自在随便。她步子也加快了,脸在路灯的投影里明明暗暗地移动。
王芳把他领到灯光篮球场的一角,自己先在小草坪上坐下了,右边一排矮矮的灌木正好遮挡着她的身影,小草显得低矮整齐,好像刚被学校的园丁们修剪过。苏三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却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
篮球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球,旁边还有观战的学生,苏三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打球和观战的都是体育系或者物理系的人。
王芳从身边小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铝饭盒,她打开盖儿,让苏三看一眼,原来是满满的一盒饺子,一个塑料小袋也被她提出来,撕开了,将里面的酱汁倒在了盖上。
她先拿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递到了苏三的嘴边:“尝尝,我妈包的酸菜馅儿。饺子还不算凉,都快捂一天了,今天早上我从家里出来前,妈给我煮好的。”苏三的嘴巴往后侧了一下:“你别喂我,我自己来。”“就这一双筷子,你说咋办?你先咬一口,先尝尝咸淡。”
她又把饺子往前伸,这次直接送到了苏三的嘴前,苏三犹豫了一秒,只好张开嘴巴咬住饺子,嚼了几下,直接咽下去。“咋样啊?好吃不?”王芳看着他。“好吃,跟我妈包的好像不是一个味儿。”苏三说。王芳笑了:“是吗?我妈自己腌的大白菜,甜中带点辣,有朝鲜族的特有风味,可比市场里卖的酸菜好吃啊。”她又夹起一只,自己先咬了一口,再把剩下的递给苏三:“你不嫌我吧?”苏三接过来塞进嘴里:“不嫌啊。”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很快把一盒饺子都吃完了。
这时王芳背过身,掏出了小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苏三也有手绢,可是洗了,没带身边,只好拿手背轻轻抹了一下嘴巴。又过了一阵,苏三问,“你们英语系平时都学啥啊?”
王芳说:“精读、泛读、听力、口语这些课程。下周四我们老师说要放录像带,英语原版的,《魂断蓝桥》,在阶梯教室用日本的投影机来放,没有中文字幕,纯英语的,老师说练练我们的听力。”“英语原版的?那你们能听懂?”“听懂多少算多少,老师说就是要看外国人原汁原味的英语。”“你对英语要是有兴趣,下周来蹭课。”他高中英语可学得很一般,初中的几次考试英语都垫底。高考全靠语文和历史、政治往上拽分了。现在听王芳说英语系还有原版电影可以看,就有些好奇。“你英语一定挺好的吧?”“也不算多好,就是敢说敢讲。”王芳又笑了一下说,“当然比你们中文系的要强啊。”“那是啊,我上高中的时候,老师只会带我们读读课文,其它的听力、口语、会话都没接触过。我们402寝室的魏老大,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他说高中英语课,就是做题,为了高考学了三年哑巴英语。”
到了这阵儿,苏三的言语表达似乎比刚出来时自然了很多。“可不是咋的,苏三,你们班上谁英语学得好?”“有个小师范来的女同学,我看过她翻过外语书,其他同学很少看英语书,中文系也不开这个课啊。”“是啊,咱们学校这专科学制就这么死板,中文就学中文,英语就学英语。去年我大一刚来报到那些天,还想不念了,想再复读一年。可我爸妈都不同意,他们说万一明年考的还是专科呢?那还不如这个师范学院呢。最不济,毕业去中学当个英语老师也不错!我没法子啊,只能听爹妈的话了。”“那你,你,肯定高中时候成绩好,对高考成绩不满意啊?”“也没有多好,初中的时候,我成绩一般,尤其数学不好,那时想走艺考的路,后来上了高中,学习成绩上来了,爸妈也改主意了。我小学的时候就学过民族舞,还学过表演什么的。”
“我说嘛,那天你在山上唱歌那么好听,原来你小时候就学过啊!”
“唱歌倒没特别学过,就是听听磁带、唱片什么的模仿着唱呗。苏三,我们系的同学还组织了一个小乐队,什么电子琴、吉他、贝斯、架子鼓都有,他们过一段时间,还要和物理系搞汇演呢。苏三,你也爱好文体活动吗?”“我,我也爱唱歌,上中学时候,我喜欢弹吉他,能抱着吉他弹些流行歌曲啥的,高级的弹法也不会。就那么几个和弦来回地换……”
苏三边说,边用左手比划着和弦的按法,好像右手真抱着一把吉他一样。说到吉他,苏三突然想起那把至今还堆在杨老三床底下的破吉他。“那你有琴没?带来没?还是放家里了?”王芳一听苏三会弹吉他,眼睛都亮了。“没,没,没拿来,忘家里了,下学期,我再拿到学校来。”“好啊,好啊,你会弹吉他还不把琴拿到学校来,不然时间长了不弹,手不生疏了?”苏三点了点头,眼睛却不敢看她,苏三知道刚才撒谎了。那把自己无比喜爱的红棉吉他,是他父亲在他考上高中的时候,给他买的,花了180多元钱,就因为自己受不了同学们的闲言碎语,一怒之下给摔坏了,这么做真的得不偿失啊。
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大个子男生从东侧的图书馆小楼里走出来,他们还大声地打闹着。王芳的眼睛尖,从树丛这边,探头看了一下,认出其中一个人,手指对着那个人,小声跟苏三说,“纲大伟,你认识不?这小子物理系的,是咱们学院的学生会副主席,虎啦巴几的一个粗人!他负责学生食堂的就餐秩序,天天上午第四节没下课,自己提前跑到食堂大厅去守着,把两个竹菜筐叠一起,自己站在上面,两手岔着腰,吆五喝六的,看到谁不排队夹塞,他就下来把这个人拽出来。耍他的威风!很多学生都讨厌他。上个学期暑假前两天,一个生物系的男生不服他,当众抡了他一个大嘴巴,这下好啦,物理系和生物系两边的同学都对打起来,起哄的、喊叫的、抡拖布的、食堂里秩序大乱。生物系的学生越聚越多,纲大伟他们有点害怕了,后来被两个系的老师给拉开了,纲大伟蔫了吧唧的跑了。学校第二天贴了公告,点名批评了他,但是他这个副主席撤没撤,却没下文了。他这人就爱欺负普通学生,见到了系主任就跟孙子似的点头哈腰,他整天也不太看书学习,没事就在咱们教学六楼一个屋子待着,那里就是学生会的办公室。这个人的人品差,口碑不好,就会和学校的大小领导们拉关系,指望毕业留校什么的。”
“王芳,你跟我说的这些事,我咋一点都不知道啊,我这一天天的,除了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学校的其它事情,一点不知道呢!还是你消息灵通啊!”苏三这么说意思,确实要表达自己孤陋寡闻的状态,可在王芳看来,苏三这是有意讥讽自己爱听闲事,爱传八卦了。“哎呀,苏三啊,你是不说我爱打听事,爱传八卦?不是这样,纲大伟的对象就是我们寝室的萧美丽,和我上下铺,平时总爱跟我讲她对象的事儿。再说,我是你的学姐,你还是个新生,给你讲讲学校这点事情,也是应该的。等你到大二了,学校里的啥事情,你都清楚了。”
“真的,王芳,我连咱们学院的学生会设在哪里都不知道,主席是谁、部长是谁,那我更不知道了。我们中文系的主席我倒知道,刚选的,姓董,406寝室的,也是我们北八人。”
“好了,苏三,你别损我了。咱们普通学生,知道太多跟自己日常没啥大关系的事情,其实没啥意义,踏踏实实多看看书,多学习才是正道,顺利拿到毕业证才是硬道理啊。”苏三没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她喂的饺子,而是她的思维和状态。
这王芳咋能看上我了?人家说话口齿伶俐,又能言善辩,不像我这一着急就磕巴,就是不打磕巴,说话总字词粘一块,含含混混的。人家的爹妈和我家也不一样啊,人家爹妈那都是标准的知识分子,所以人家从小就学习舞蹈表演,哪像我们家啊,我从小连个幼儿园都没上过!我爸爸妈妈那就是普通的工人哪,跟人家这知识分子家庭的教育方式哪能比啊?
想到这些,苏三懦捏地问,“王芳,你,你……”王芳回头问,“你要说啥,苏三,就说吧,咋还欲说还休呢?苏三说,”我在想啊,你为啥愿意和我交朋友啊?为啥要和我搞对象?”“啊呀,为啥和你交朋友这个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你,我觉得你这人吧,实在、单纯、真诚!还有些木讷,憨厚,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些我才愿意和你交往。至于下一个问题,你应该换一个角度想想,男女大学生们在一起交往一下,两人聊聊天,就一定得奔着搞对象去吗?这个问题,你还是先收回去。”王芳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在苏三的心里,他显得有些激动,真想冲上去,一下把王芳抱起来。
王芳也看出了苏三的异样反应,立刻说道,“傻弟弟,你不要把啥事都想得太明白,那样不累吗?”王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小手表,“再有20来分钟就下第二节自习课了,咱俩再这里足足坐了一个小时了。”“是吗,时间过得挺快啊!”“看看,谁说你木讷啊?你这句话不也说得恰到好处吗?”王芳的脸贴近苏三,幽幽地说了这句话。“其实我在教室看到你来找我,我心里很紧张。王芳,你比我大几岁?还叫我傻弟弟傻弟弟的?”“我啊,肯定比你大呀,大一年也是大,大一个月也是大!你得叫我学姐才对,来来,学弟,你把左手给我,我给你看看手相。”“你还会看手相?这快下晚自习了,时间还来得及吗?不然你下回再给我看吧。”苏三没敢伸手,可王芳正在兴头上,一把将苏三的大手拽了过来。
王芳让苏三的左手手心摊平了,她的右手缓缓地在苏三手心的那些纹路上来回地摸了摸,抬头说道,“傻弟弟啊,你这人命挺好啊,可是纹路很乱,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啊。特别你这事业线和爱情线,都太复杂了。虽说好人一生平安,可看你这手心啊……”王芳说到这里却不说了,把手推给了苏三。
“王芳,你这啥时候学会看手相的?你不如礼拜天拿个小板凳,到八角广场那里给游客看手相算命去啊!你还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还事业线,爱情线的,但是我可不信这玩意。”“苏三,算命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就是姐姐给你看着玩的,你别当真哪!我哪会算命,我这是现学现卖,我们女生寝室的室友们没事就好看手相,再摆个扑克算个命啥的,消磨时间呗,就刚才我说的萧美丽她最信命了,她没事就给别人看,我这也都是跟她学的。苏三,你可别真相信我刚才那些话,都不准啊,对谁都可以这么说的,就是瞎子算命两头堵啊!”
“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啥命好不好的?我毕业有个工作,安稳上班挣工资,不再依靠父母供养就知足了。”
“你这叫知足常乐。”王芳转过身来说:“咱们往回走吧,晚自习下课前不都得点名吗?”
苏三也站起来,“行。”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这回俩人都走得慢了,谁也不愿意今晚的约会这么快的结束。路过那片路灯的时候,王芳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忽然说:“下周四的电影,你要想来看就来,我提前在阶梯教室后排给你占个座。”苏三说:“好啊。”
她笑着看了苏三一眼,突然她的脸蛋顺着苏三的脸蛋贴了过来,就这么近距离地贴了一下,她就走开了。苏三却愣在了原地。
苏三在教学大楼东侧山墙边等了一阵,确定王芳走进了大楼门口,这才快速赶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