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旗剧场
作品名称:花生蘸糖 作者:老苏 发布时间:2026-08-03 18:55:43 字数:5068
36年前的1988年9月2日,苏三和母亲一起来到铜陵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报到,苏三提着一个大的行李包,那是昨天晚上他的父亲苏有华帮他打包的被褥毯子什么的。母亲关玉梅也背着一个书包,一脸兴奋地跟着苏三走着。
这个学校面积不算大,学校的正门朝西面,隔着一片稻田和铜陵市的凤山景区相望。校园的北侧靠着一条大河,那是铜陵市的浑河水系。校园的南侧与铜陵市第六高中为邻。校门前面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停车场,往前走几步,是一座小铁桥,桥下是一条臭水沟,沟里的污水来自第六高中南面的铜陵市中心医院。当然高中和师范学院同样也为臭水沟贡献着流量。
铜陵大学其实就是一个师范学院,还没有本科学制,铜陵市是在M省经济发展排名靠后的农业大市,市政府非常器重师范学院这个市里不多见的专科大学,多次帮助向省里争取提格,可是至今也没有被批准,只不过是招生范围扩展到了全M省。学生们毕业主要采用定向分配,也有部分外市企业来委托订单培养的生源。
虽然是师范学院,还坐落于M省西北部全省经济和交通最落后的地区,可是师范学院的毕业生质量却不低,在M省北部各地级市的中小学都广受好评。一些双向选择的毕业生就业也不太困难。总之一句话,铜陵师范学院的毕业生们找工作不难,难的是毕业生若不从事教育工作,不服从分配,自己转行有一定的难度。但是很多毕业生们搞曲线救国,先服从定向分配,在农村乡镇中学教它几年课,再找各种关系,或者直接报名参加各类考试,就跳出了教育口,不当孩子王了。那个年代,很多师范类毕业生们,都耻于当老师的。
可是苏三能考上这个学校,根本没去想三年后自己哪里去工作的问题。此刻他跟母亲一样,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大学校园。
苏三和本系新生们入学头半个月是在东南方向30公里外一个叫大白梨沟的山沟里过的。那是一个野战军团级部队驻地,营房很大,山沟两边全是整齐的红砖平房,操场旁边树林里停着几门用绿色帆布罩着的高射火炮。新生们在大操场军训,天天踢正步、练队列、唱军歌。
苏三个子大,正步踢得好,小马教官让他当领队的排长,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苏三还摸了一回真步枪,在现场战士指导员的监督下,趴在掩体前端着步枪打了5发子弹,肩膀和胳膊的酸麻感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好在子弹也大都没脱靶。
新生会操表演那天,中文系4个班级的新生们,都在部队操场的高射炮附近列队候场。全师范学院的新生1500多号人站满了整个大操场。轮到苏三的中文系1班,苏三站在队伍最前面,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嘴巴张开,可是那句“单兵徒手队列训练”却不管苏三咋反复,也说不利索了。苏三感觉一只手死死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队伍里的陈敬堂大声对他说:“苏三,你急啥,吸口气,稳住神大声喊出来!”无奈苏三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小马教官急得直搓手,最后临时换了同寝室的杨老三上去。杨老三声音不大,身材单薄,还戴着小眼镜,但不怯场,口令喊得贼顺溜。中文1班最后得了全校第3名,当天傍晚部队食堂特意预备了丰盛的晚餐来款待这些挨了半个月累的大学生们,而且刘老师和部队的领导协商,每个饭桌还摆了几瓶啤酒。落座的时候,每个班级的教官们都和本班同学坐在一个桌子上,苏三和同学们开始还有一些拘束,可是两杯啤酒下肚,大家的兴头都来了。整个食堂里热火朝天的,吵吵嚷嚷的,一顿饭还喝哭了好几个女生,喝倒了好几个男生。
学生们在夜里,都坐在操场上,吹着山风,看着天空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部队安排了十多辆大卡车起运学生们回学校。苏三和同寝室的人新生们都坐到了一台车厢里,一路上欢声笑语,高谈阔论着。
可是因为苏三怯场,导致杨老三顶替,自己班级获得了第三名,可让苏三懊悔了好些天,每次他走在校园里,碰到了辅导员刘老师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9月20号那天下午,学院组织了一场集体活动,是去市内的红旗剧场观看公益演出。说是公益,不要票,全校自愿参加。但刘老师挨个寝室通知的时候,语气不容商量。
那是一场反映去年大兴安岭森林火灾解放军英雄扑火事迹的话剧,歌颂了人民子弟兵和武警官兵舍身忘我的大无畏英雄气概!苏三当然记得那场大火,去年5月开始烧了将近1个多月,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天天播报。他当时还在北八镇读高二,学校组织过大型爱心捐款,他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塞进了台上的募捐箱,一共5块8毛钱。
演出是在下午3点钟。红旗剧场坐落在凤山的西侧市内小广场南边。凤山并不太高,从西北到东南走向,山脚下有一条浑河流过去,在清朝末年,山脚下还有一个渡口,河上的货船还不少呢。凤山的东面就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国道,穿过了国道,经过时医院再往北走个10来分钟,就是铜陵大学师范学院。从学院去剧场,要么绕大路走50分钟,要么翻山走小路,30分钟左右。苏三等人大都选了爬山,从宿舍出来过那座小铁桥,经过臭水沟,再往西走,穿过了一大片的稻田,再横穿国道,就到了一片小平房区,然后他们就开始顺着山沟小路往山顶上爬了。
东坡山沟其实很陡,长着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大小树木,泉水沟里多年以来踩出的土道,不时的有小蛇冒出来,苏三拿着一根目光棍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生怕踩到小蛇。等他们到达了山顶,还得从八角广场那里下坡,再拐个弯才走到了大山门后面,这条条路绕来绕去,但是确实比走那条大路近得多。凤山是铜陵市很有名的景区,苏三几个人在山门的正面朝上面扫了几眼,一个大大的横匾挂在山门上面的牌楼上。上面写着“驻跸千秋”四个大字。好像是国内一个著名的书法家手书的真迹。凤山的山顶还有清代的几处石碑和几座亭台,山腰大坡前面有一个小寺庙,院子有一个亭子,里面立着块清朝函可题词的碑,最北面的山头上还有慈恩寺和和寰宇观。
秋天的时节,凤山的沟沟壑壑满枫叶遍地,黄绿交织,几个山沟的最底部隐蔽处依稀露出几个备战防空洞口的大厚门,现在都铁锈斑斑,国庆节过后,苏三的寝室这些男生带着一些本班女生,各自拿着手电筒,还推开一个洞门,钻进了防空洞里,进行了一番探险。
此刻,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着,倒不像去看话剧,更像秋游。
苏三和杨老三、陈敬堂并排着走在一起。杨老三还在拿会操的事说他:“你小子那天也像今天爬山这么随便,放松,咱班哪能第3哪?”苏三当即狠狠踹了他一脚,也没接话。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苏三的擅长可不一定在当排长喊口号上头。”陈敬堂悠悠地说。
等他们几个到达剧场大门口,走进大厅才发现,一楼座位都坐满了学生。政史系、物理系、英语系的学生们早就先占了位置。苏三和同寝室几个人只好往2楼跑。2楼是包厢式的短排结构,两边分布,靠着舞台上侧伸出的一些平台,错落有致地悬挂着。2楼包厢看下面的视线也可以,就是没法看到舞台人物的正脸了。但今天几个人能有个坐的地方就不错不错了。
苏三刚到第3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来,大剧场的灯光就暗下来了。
这时,过道上走过来一个人。他转头看见了一个中等个头的女生,此人背着绿色的帆布书包,正低着头在找着座位。她摸到了苏三这一排,弯腰小声地问:“这里有人没?”
苏三说:“我不是人吗?我里边儿有个空位,你愿意就进来坐。”
女生侧身,抬着小书包从他的腿边挤了过去,辫子也正好扫了苏三的胳膊一下。她坐在了苏三左侧翻板椅子里,刚坐稳,书包却鼓动一下掉地下了,她刚想俯身去捡,苏三却先低头把书包给她拽了上来。女生于是对他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她把书包放在自己腿间,挺直了后背。这时,苏三注意到了,这个女生的脸可真好看啊!
下面舞台的射灯从后面打了过来,正好映照着她的脸。
苏三又仔细看了她一眼,瓜子脸,大眼睛,清爽的双眼皮,眉毛微微上翘。皮肤白净,独辫子斜搭在左肩上,辫梢系着一块小花手绢扎成的蝴蝶结。女孩算不上多么美丽漂亮,但看着就清爽干净,让苏三不禁想多看一眼。
他说:“你,你长得有点特别。”这句话一出口,苏三心里有些后悔,人家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这么问一,是不是显得太轻浮了?
可王芳偏过头语气平静地问:“我哪儿特别了?”
苏三说:“我说不上来,也说不清楚,就是看你不太一样啊。”
王芳笑了一下:“我妈是朝鲜族,我随她的一些长相,和纯汉族人不太一样,这个我自己也知道。”
苏三这才晓得,人家可是汉族和朝鲜族的混血儿啊。凡是混血儿一般都长相特别啊。
他说:“难怪你看着不一样啊。”
王芳没再接他话,心里说,这个男生还挺原因搭讪的,她把视线转又回到舞台上。
舞台挂着一张巨大的电影幕布,后面的电影机放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灾纪录片,作为演出的背景。音响里刮起风、下起雨,穿军装的演员们在台上冲进冲出。一个女演员从舞台右侧的大幕走出来,穿一身旧军装,开始独唱。嗓音又尖又亮,在剧场里飘了几个来回,最后收在“我们强大的人民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句话。
苏三感觉左边这位女生有些哽咽的样子,他一侧头,正看见她擦着自己的眼角。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睫毛上挂着,却没掉下来。
苏三低声问:“你咋还给看哭了?这剧这么感人啊?”
那女生看看他:“你不知道这叫触景伤情吗?我大哥的一个同学去年在黑龙江部队服役,也参加了扑火任务,现也不知道受伤没?台上这个女演员唱得太感人了……”
苏三点了点头:“你,你是哪个系的啊?”
“英语系,大2了。”
“我是中文系的,大1。”
“你是我学弟了。”她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苏山。大山的山,可家里人和我同学们都叫白了,叫苏三。”
她笑了:“《苏三起解》里那个苏三?”
“是。”
“我叫王芳。”
苏三又问:“你老家哪儿的?”
“庆云县城的。你呢?”
“北八镇的。”
“那咱们可是老乡啊。你们北八归庆云县管啊,可是离县城远点儿。”
“是,大客车一天就一班,要到县城还得经过好几个乡镇啊。交通不便啊。”
过了一阵,王芳开口说:“上回你们中文系迎新晚会我也去看了,你是不是还上台唱了什么《大约在冬季》?你好像还挺能喊的……可你调都跑丢了,自己不知道?”
苏三脸上一热:“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天上台好几个人哪。”
“那天晚上们,你们系有个老乡要我去看热闹,我一眼看到台上,有个男生挺高的个头,在那里动情的喊着,原来就是阁下啊!”
“还阁下,不叫朕哪?你咋看我还跑调了?”
“你跑了好几处。”王芳抿嘴又笑了,“但你唱得挺大声的,比那些唱得准却不出声的强多了。”
“那你也跑一个给我听听啊?”
“我可不在这儿唱。”她把视线收回到台上。
苏三站起来:“我下楼一趟。”
王芳“嗯”了一声。
苏三出了剧场侧门。东侧路边有几个小贩摆着摊,一个中年女人在翻炒花生米。炒熟炒香盛出,锅里放白糖烧化,花生米倒进去快速翻炒,裹上一层亮亮的糖衣。这就是东北人爱吃的花生蘸。苏三买了两塑料袋,又去旁边小超市买了两瓶水。
回到2楼坐下,把花生蘸糖和水递过去:“给你。”
王芳有些意外:“你买花生蘸了?这个我最爱吃了。”
“刚炒好的。”
“你知道我爱吃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干坐着看剧这么久了,没啥意思,买点啥玩意填填牙缝呗。”
她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真甜。”
苏三拧开水递给她。王芳接过来。“你爸做什么的?”
“北八镇石油公司的车队队长。我妈也是石油公司的,下面加油站的统计员。你父母呢?”
“我爸是庆云县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内科。我妈是地理老师,身体不好,长期请病假,一学期上不了几节课。”
“是啊?你爸爸是不很忙?”
“是啊。医生嘛!”王芳轻轻应了一声,拿起一颗花生蘸糖,没放进嘴里,在手里先捏一会。
俩人越聊话题越多,从陌生变成了熟悉,话剧很快到了尾声,他们都不太清楚后来半截话剧台讲的是啥内容了。这时全体演员都站成一排谢幕,幕布上的烈士名单向上不间断的滚动着,台下学生们掌声仿佛汇成了巨大的海浪声。
这时候剧场的灯光又亮了。苏三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王芳也站起来,把没吃完的花生蘸糖都收进了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拉开一段距离想跟着走出了剧场大门。这时几节台阶上都站满了散场的学生,一片嘈杂之声,苏三刚想说,我们一起爬山回学校,没想到王芳被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给拉走了。苏三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远去的王芳,注意到她身后那个辫梢的蝴蝶结轻轻摆着。
苏三站定定地看了人群片刻,转身走了两步,正好撞上杨老三和陈敬堂。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我没去哪,就站这里等你们啊!”
“净扯淡,刚才好像看到一个挺漂亮的女生从你跟前走了。那人是谁啊?哪个系的?”
“没有啊,没有啊,哪有啥女生,老三你想女生想魔怔了?”
杨老三捶了他一拳:“你才魔怔。”
苏三没还手,跟着他们往回走着。
三人照旧走进凤山那座山门牌楼,往上山走去。天也快黑了,山路上都是看完话剧回来的师范学院学生们。中秋节刚过没几天,圆圆的大月亮还挂在八角广场的上空。苏三走在最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心想王芳是不也走这条山路,走在他的前面。这么想着,他不禁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