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早上六点，苏三牵着小狗，拄着登山杖，小心地跨过小区西门的铁门槛，往浑河大堤那边一瘸一拐地走着。这是他的“例行公事”。家里养了一只五岁多的混血泰迪，小母狗，毛色杂，不那么纯，粘人得很。小狗走到堤路上就爱磨蹭，出去的时候扭扭捏捏，回来的时候撒欢往家跑。
　　苏三遛它主要是让它排泄大小便，完事了就回家。小狗排便之前会在堤坝斜坡草地上来回奔跑，跑够了就蹲下两条后腿拉屎，拉完就冲苏三跑过来，意思是我完成任务了，快抱我回家。苏三不抱它的话，它就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蹦，弹跳力很好。苏三就把它抱起来，再放下，举起两条后腿看看屁股上有没有残存的大便残渣，有的话拿卫生纸给它擦一擦。养狗其实就是当狗的保姆，狗每天给主人贡献什么了？无非是让主人遛遛它、抱抱它，给它收粑粑而已。
　　这两年多，苏三的右脚脚面一直没恢复正常，走路深感吃力，左腿膝盖也没全好，一到阴雨天更严重，每天出门溜达必须拄着一根棍子，那条多年前在华山旅游买的登山杖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这是一根雕刻着龙头的木棍，拄着这根棍子，显示出苏三的沉稳派头。雨后的空气很清甜，他穿着塑料拖鞋慢慢走在堤坝斜坡的林间草地上，露珠沾在鞋面上。这只小狗叫“奥利奥”，是儿子苏轩轩给起的名字，就是一个饼干的牌子。轩轩在福建厦门一家国有航空公司工作多年了。
　　十天前的那场台风登陆，给M省北方广大地域带来了丰沛的降雨，省厅命令，浑河上游的几座大小水库必须开闸泄洪。这条浑河平时水面较高，东南岸的那个户外休闲露营基地有一个小码头，苏三经常在河堤边看到对岸一两艘小快艇从码头呼啸冲出来，一直高速向北行驶，水花四溅，波浪翻滚。可是水库放水没几天，浑河水面就急速下降，再也不能跑船了。水库还没停止放水，已经见到了河床泥滩，下游两岸的村庄被淹了一大片。几只瘦瘦高高的白鹭在河滩上找食吃，河水退得差不多了，它们能吃到的小鱼小虾也少了。
　　苏三领着小狗回家，摁门铃，妻子刘凤飞在屋里开了门，他抱着小狗慢慢走进电梯。他们家虽然住四楼，但有一部电梯。这栋六层高的小楼房，虽只有两个单元，每单元两户人家，却都装着一部小电梯。当年小区户型选购排队抓阄时，苏三一个同事主动谦让，苏三才有机会买到这套位于四层的小洋房大户型。
　　进门以后妻子埋怨他，怎么才回来？还去不去早市了？
　　苏三说，去，我换件衣服。
　　妻子说你别换了，就这么穿着走吧。
　　苏三遛狗时穿着一套睡衣睡裤。去河堤走走，还可以，到外面市场，有点场合不和。
　　他走进大客厅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件七分裤和一件无领白T恤，都是前年他俩在海南万宁时买的。
　　妻子从大卧室出来说，快走吧，都八点多了，再不走早市散了，可买不到新鲜菜了，你记得买点旱黄瓜。
　　奥利奥被放进大客厅，自己喝水去了。
　　妻子和他又乘着电梯下楼走到车库门前。苏三按遥控器打开卷帘门，推出一辆灰绿色的小刀电动车，再把登山杖交给凤飞提着，她上车坐在了后座，两个人就出了大门，往北侧的万达别墅区那个早市去了。
　　在路上妻子说，昨天儿子跟我视频了，说他剪头发了。他头发也不长，你总说他头发长。苏三说，我再也不说了，之前看他视频里头发确实挺长的。妻子说，你总是爱管孩子，管得人家都烦，你不知道吗？苏三说，我没管，我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妻子又说，买房子的事，他说他们公司系统很多年轻人都在抢这个房源，今年抢不上，明年还得抢，还得排号抓阄。苏三说，你去了一趟厦门，你一看现场格局，就改变主意了。你要不去的话，那房子儿子就买了。妻子说，儿子选的那房子，室内光线那么暗，憋憋屈屈过日子有啥意思？苏三说，今年儿子不买，放弃申购资格，只能等明年再排队抓阄了。明年排队抓阄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大家都图便宜啊！现在厦门岛内正常商品房价三万多，还有四万的，那片保障配售安居房，房价才六千多元。年轻人别看他月入一万的，可是攒不下钱，拿出十万、二十万的都少，都得靠家里的父母援助。这么便宜的房价，离孩子工作单位还不远，新买了车，通勤也方便。可惜了！放弃了！还是七十来平的小三房，人家硬装修也给搞了，自己入住前，买些家具和家电就齐了。便宜是硬道理啊！
　　凤飞说，明年儿子重新去申请，耶稣保护我儿子，肯定能抓到最好的楼层和户型。
　　过了红绿灯，妻子说，你以后可别学你老妈，昨天和你弟弟、妹妹他们两家在河边露营聚会唱歌的时候，你妈一个劲的盯着你小弟数落，说人家胖了，要减肥啊。后来没人搭理她，自己非要打车回来，那大桥底下哪有出租车？这老太太就是一辈子强势惯了，现在八十多岁了，还这样。
　　苏三说，我没学我妈，我和她关心的地方不一样。没看我把大家族微信群都删了，谁拉我，我也不进去。眼不见心不烦啊。我妹妹说月底还得坐飞机去一趟郑州，还得去地面参加开庭审理。
　　妻子说，你妹妹离婚这个事情，半年多了，整得挺闹心，开始不是网上请律师来搞吗？这回律师不好使，还得自己飞到郑州去？苏三说，具体情况昨天我没时间问她。
　　电动车开到了早市的大门楼前，苏三在树林下停好车。苏三问妻子是他排队买豆腐脑还是她排队。妻子说她去买菜，让苏三排队。苏三站到排队的队伍末尾。早市上大多数卖油条、豆腐脑、大饼、火勺、羊汤、麻辣拌、玉米面大饼子的摊位都要排长队。
　　苏三正排着，回头看见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也过来排队。年轻的那个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高挑，大腿修长，下身套着黑色短裤，上身是灰色小背心，脖子上挂着一串玻璃小项链，手里拿个挂着小玩偶的大手机，她扎着一个独辫子，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眉毛微微上翘。苏三心里一惊，这女孩太像王芳了！忍不住就多盯了几眼。女孩的母亲察觉到了，带着一种特别的表情回看他，意思是你这么大个老头子，总盯着我姑娘看什么。苏三赶紧转回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等他买完豆腐脑和油条出来，走到妻子那里的时候，那女孩正好从他身后走过去，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女孩的皮肤白皙，手指纤细，走路的样子也像当年的王芳。苏三心里万分惊诧，眨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难道是穿越了？”妻子问他，你说啥呢？他说，没说啥。
　　两个人拎着买来的东西往回走。妻子跟在后面，还不时的低头看看地摊的小贩。
　　苏三右手拄着登山杖，左手拿着豆腐脑和油条，慢慢走等妻子。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胖男人也拄着拐棍，被一个女人搀着走过来。苏三喊了一声“王主席。”那个人戴着个大草帽就乐呵呵的走过来跟他打招呼说，老弟你怎么也拄拐棍了。苏三说，这是登山杖。那人姓王，是苏三的高中时代的老同学，现在铜陵市的文联主席，也是全国有名的书法家。
　　苏三说，你家不是住城东的千月湾吗？你这开车来这里赶早市？他说，不是，我家前年才搬到万达小区的，早市就是家门口的菜市场。苏三说，那不是别墅洋房区吗？多好啊！主席说，就是里面的楼间距太窄了，老板当年为了多建几栋卖钱，容积搞得过高啊。苏三说，再高，别墅里住的人还是比一般小区少的。主席说，你家住哪里？苏三说，在最西面的靠近浑河大堤的小区，我家搬来新区都快十年了。
　　两个人接下来聊了几句各自孩子的事，主席说，我都当爷爷了，抱孙子了。苏三说，大哥你幸福！最近还搞不搞书画创作了？主席说，搞啊，我还在原来千月湾那个一楼的工作室里写字。但主要时间都给孙子了，没招啊！两人的妻子都催促他俩快走，两人就说，有空咱们坐坐喝喝茶之类，都各自走了。
　　这时候有个小贩推着车走过来，车上横着的扩音器里反复喊着“花生蘸糖、紫薯糖、玉米糖”。车上摆着一排排的塑料圆盒，都贴着标签，盒子里的花生糖粒大又晶莹，像一个个的小玻璃球。
　　花生糖在苏三面前，那是最爱吃的零食。家里现在还有两盒没吃完，都是上周日到新区的双豪中心超市买的。他看了一眼紫薯糖，心里想如果王芳还活着，她一定最喜欢吃这个，因为有一次苏三到那家超市溜达，看到散装干货台子上满满的紫花生，心里奇怪，他就搓一小袋，买了回家，拿出一颗，放嘴里，咬起来，脆、甜、香。但有一股特别的味道，苏三疑心，这表面的糖衣是不是加了色素？他下午带着这袋花生返回超市卖场找店员质问，人家解释说，大叔啊，那是我们厂家特别制作的紫薯花生，这是咱们M省的名牌产品呢！您就放心的吃！外面的糖衣可是无色素的原生紫薯粉末啊！苏三放心了，当时就说，这要是在三十年前，王芳看到了这颜色的花生米，可得吃撑着了！店员疑惑的看他，没敢问。
　　妻子走过来看见那小摊车，说家里还有两盒没吃呢，你别买了，快走吧。苏三没说话，开了电动车载妻子很快回到了小区。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阳光很大，气温很高。苏三把电动车停在车库西山墙外面的小树林里，防止暴晒，又打开车库门把小买菜推车拿出来，把菜品和水果都放进去。妻子只拿着两盒豆腐脑和油条先上楼了。苏三推着小车，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的走进单元门，走进了电梯。
　　妻子已经在厨房忙活着，她洗了黄瓜、大葱，还切了两个前天买的云南爆浆柑，都摆在大餐桌上。餐桌就放在大客厅靠墙的位置，这间客厅很大，大概有五十多平米。苏三换了拖鞋，洗了手，走到客厅南侧大书架那边，那里有一台红色的卡西欧电子钢琴摆在大书桌前面。那是儿子苏轩轩大前年给他寄来的。苏三刻苦练琴两年了，现在已经能顺利的弹奏不少简谱版本的中外电影歌曲和通俗歌曲了。
　　妻子说：“别弹了，马上吃饭。”苏三说：“不急，不急，我歇一会儿腿。”他坐在钢琴前，先以慢速A调弹了一首《外婆的澎湖湾》，然后又转F调弹《尼罗河畔的歌声》。这是一首埃及老民歌，旋律轻快优美，和声干脆利落。苏三把音量开到最大，一共弹了四遍。整个大客厅都流淌着琴声。奥利奥听着琴声跑来，趴在苏三的脚边，一动不动的陪伴着主人。
　　弹着弹着，他的眼睛，清澈地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凤山，两座山头中间架着一座高高的、窄窄的星桥，下面是不时穿过的大小车辆。有两个年轻人肩并肩依偎在桥边，一起向北瞭望，女孩轻轻唱着一首歌——《尼罗河畔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