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8章

　　第26章.创伤
　　
　　王慧婷很久没在公司发过那么大的火了。
　　起因很简单。绪方问了一句：“郑毅离职之后，技术课的翻译你还管不管？”
　　她说可以。
　　绪方点点头，又说了一句：“他走了以后，你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太依赖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他走了”这几个字扎得太深，也许是她压抑了太久。她忽然站起来，声音拔得很高：
　　“什么叫‘别太依赖他’？他一直都是在保护我，培养我，从来不会伤害我！绪方信幸，你是我的上司，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忘了吗！！！”
　　绪方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气的浑身发抖。
　　绪方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畜牲！”
　　不是那种冷静的据理力争，是歇斯底里的、控制不住的爆发。她把文件重重的摔在地上，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她难过极了。她回到工位，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久违的小盒子。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她的护身符。
　　攥着小盒子，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旁边的郑毅没跟她搭话，也没看她。他只是默默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排在桌子上。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郑毅身边。
　　“哥，去我家坐会儿吧。”声音很柔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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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门，她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另一头。沉默了很久。
　　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干，“你相信成年男女之间会有纯洁的友情吗？”
　　他回答的很干脆：“不信。”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疯狂。但他还有两个月就要走了，她不知道这两个月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不想再等了。
　　“给你两个选择。”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现在要了我，然后咱俩彻底断交。二，你立刻离开，明天我们是普通同事关系，我以后会慢慢报答你。”
　　他抬起头，没有丝毫的犹豫：“我选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轻轻的把她放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感觉到自己左脚被轻轻抬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脱了她的袜子，动作很慢。她的脚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凉，但他的手很暖。他捧起她的脚，轻轻的抚摸，从脚背到脚趾到脚掌。
　　她的脸烧得厉害，全身绷得像一张弓，但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
　　他用双手握住她的脚，像给她暖脚。掌心很热，贴着她的脚掌和脚背，一点一点把温度传递过去。她没有腿缩，蜷起的脚趾慢慢舒展开了。
　　她看见他低着头，垂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欲望涌动的认真，是那种很珍惜的认真。
　　然后他把她的脚放下来，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你已经给我了。明天我会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妹妹。”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被子很暖，她的脚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夜睡的很沉。
　　郑毅又请假了。
　　第三天他来上班，一整天，她没叫他哥，他也没叫她妹。两个人坐在相邻的工位上，像两条平行线。她打好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他敲键盘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
　　快下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她抢答，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他夸张地往后一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成O型，然后大声说：“谢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蹲下去，开始解她的鞋带。
　　“你干嘛？！”她往后缩脚。
　　“我刚才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双袜子。”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给我滚！滚滚滚！”
　　她站起来，一顿王八拳打得虎虎生风。他抱着头，边挨打边笑。也不管办公室里的人看不看。
　　她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他脸上还挂着笑。
　　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下班铃响了。
　　“妹，明天见。”
　　“嗯，明天见，哥。”
　　
　　第27章.彻底不干净了
　　
　　以前所有人都跟郑毅都有说有笑的，现在不一样了。除了孙大姐和李师傅，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躲闪，打招呼也变成了“郑课长”。
　　王慧婷知道他不在乎。反正他将来要换行业，这些人对他来说，都只是过客。
　　“哥，”她忍不住问，“你到底给多少人注毒了？”
　　“人人有份。”他头都没抬，低头刷着手机。
　　“那我呢？”
　　“也有。”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那我就变得更强，让你毒不死我！而且我也要主导一切！”
　　他终于抬起头，嘴角一翘，坏笑着凑过来：“那我就给你注点别的。”
　　她脸腾地红了，“你变态！”
　　“我说的是我做饭给你吃，你以为呢？”
　　她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像只河豚，追着他打。他闪了两下，没还手，只是笑。孙大姐正好来找他，看见这一幕，满脸困惑。
　　“慧婷，小郑怎么欺负你了？”
　　“他非要让我吃那个！不是！我说的是吃饭！不是吃别的！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要主导……不是不是不是！！！”
　　她越描越黑，脸越来越红。孙大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变成了无奈。
　　郑毅笑得捂着肚子，她拎起扫帚追着他打。他边躲边喊：“你自己说的啊！”
　　孙大姐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们：“小郑啊，慧婷年纪还小，你悠着点！”
　　郑毅笑得直接躺地上了。王慧婷脱了鞋，用鞋底抽他。
　　石田副总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看了几秒。“郑君，你过来一下。”
　　郑毅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跟着石田副总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王慧婷坐在工位上，心跳还没平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刚才那通胡言乱语。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她看过来，赶紧往包里塞。
　　“手里拿的啥？”她问。
　　“没啥。就是日本特产的，特别薄的那个。”
　　她一把抢过来，拆开包装，脸又红又白。
　　他贱兮兮地笑着：“就是薄片巧克力啊，你以为呢？”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忽然站起来，抬起那只没还穿上鞋的脚，高高举过头顶，学着韩倩的动作，猛地劈下去。
　　他本能地往侧面一闪，但立刻停住，伸手接住了她的脚后跟。顺着她下劈的势头缓冲了一小段，卸掉所有的冲击力，然后轻轻放开。
　　“好的不学，非要学那个疯婆子！”
　　她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喂，倩姐，有人骂你是疯婆子！”
　　他立刻趴在地上，揪着她的裤腿，一脸惊恐。她绷着脸，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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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他忽然收了笑，看着她。
　　“妹，那一招只有在百分之百可以命中的前提下才能用。那是处决技，不是用来打闹的。很危险，以后别用了。”
　　她愣了一下。“哦。”
　　她忽然想起韩倩说的那句“这也不是用来防身的”。她低头，把袜子脱下来一点，脚后跟有点红。
　　她把袜子彻底脱下来，团在手里，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烟味。
　　“以后你不许碰我脚了，都是烟味！”
　　“那我戒烟。”
　　她撇了撇嘴：“你快拉倒吧！你之前说你高中就开始抽烟了，都多少年了，你能戒得了？”
　　“别让我戒脚就行。”
　　她骂了一句“死变态”，转过头去。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把烟戒了吧，能多陪我几年。”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尽量吧。”
　　窗外的天暗了。
　　
　　第28章.赤红与纯白
　　
　　郑毅陪王慧婷去见客户。
　　本来这是品质部的工作，但……
　　“谁让我把人家两员大将干掉了呢，哈哈哈哈。“
　　王慧婷明白他的潜台词：品质部的管理层就是一群废物。
　　她穿着一身商务裙，黑色丝袜，高跟鞋。他还是蓬松的红色外套。
　　走在他前面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他把她送到客户公司的大门口，停下脚步。
　　“剩下的交给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之前交代过的话又简单汇总了一遍：“技术方面，答不上来的问题，千万别说‘回去再确认’，客户会觉得你只是个传话的。记住，你再不懂也比客户懂，所以就算是瞎编几句，也要暂时圆过去。当然，瞎编也别太离谱。”
　　她点头。
　　他继续说：“实在编不下去的，就说需要回去请示领导，因为这是技术机密，不能随便泄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楼。
　　谈判比她想象中顺利。客户的负责人不是难缠的类型，她提前准备的那些参数和方案，对方只问了七八成。有几个问题她确实答不上来，但她没有露怯，而是用他教的那些话术圆了过去。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快步走出客户公司，她知道他一定等急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他靠在路灯下，支了个便携烤炉，下面是一块燃烧的固态酒精，炉子上放着一个地瓜。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咬着手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地瓜。
　　她走过去，“你干嘛呢？“
　　他没抬头，“谈的怎么样？”
　　“还行。”她说，“没丢你的人。”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灭了火，把烤好的地瓜用纸巾包好，递给旁边的小男孩。小男孩接过去，转身抱着地瓜跑远了。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脏不脏啊！赶紧扔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他只是淡定的把炉子叠起来，揣进口袋，
　　“回公司？”
　　“不回了，”她说，“去我家吧，我请你吃饭。先别叫车，咱俩走走。”
　　他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那就走10分钟吧。”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天空中远远传来一阵轰鸣声，洪亮有力。他抬起头，她顺着他的目光仰望过去，那是一架战斗机，灰色的机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哥！那是什么飞机啊？好漂亮！”
　　他目送着飞机渐渐远去，“那是咱家的歼35，世界第二强的战斗机，也是我最喜欢的战斗机。”
　　“那第一呢？是不是美国的F多少来着？”
　　“老美那些破玩意就算了，”他语气很淡，“第一也是咱家的，说了你也记不住。”
　　她侧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追着那架飞机，嘴角有一点点翘。她忽然觉得，他看飞机时的眼神像个孩子。
　　“没想到你对军事这么感兴趣。”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海军航空兵，开歼35。”
　　“为什么不是空军？”
　　“因为海军的白色军装很帅。”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辈子穿的是赤红，下辈子想穿纯白。”
　　她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想揍日本呢。”
　　“那不重要，”他说，“我最想的是飞到天上，看着咱们的大海，守好就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伤感。
　　他没让她继续伤感。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照片。
　　一个少年，穿着橄榄绿的军装。军装明显太大了，裤腿卷了好几道。少年圆圆的脸，略胖的身材，表情很认真，很骄傲，但怎么看都滑稽。
　　她认出那是他。
　　“你高中军训的时候？”
　　“嗯。我求了教官半天，他说军装是军人的荣耀，不能外借。后来教官被我烦得没辙了，找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已经退役的旧式军装借给我，我穿上拍了个照。教官嘱咐我不能给别人看。这张照片我没给任何人看过，包括倩倩。”
　　她盯着照片，忽然笑了。
　　“你看起来像偷穿了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
　　他也笑了。
　　她脑补出一个胖乎乎的大男孩，用力摇着解放军的胳膊说“借我穿一会儿呗”，她笑的更厉害了，
　　“倩姐看到这张照片不得打死你？这照片一眼看上去，还以为你偷偷搞到的演出服。”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哥，你这么想当兵，为什么没去？”
　　他接过手机，低下头，按下锁屏键，画面变成了六枚古钱币。
　　“我不配。”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愣了一下。不配？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是在说自己个子矮？身体不好？她想起韩倩说过的话：“我学武是为了保家卫国，他那个没出息的货就只会哄小姑娘。”解放军是守护所有人的，而他只想守护身边的人，所以他不配？
　　他没再说话。她想再多看他一会，但他已经抬起头，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再也不是照片中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去，他坐在她旁边。
　　“睡一会儿吧，”他说，“你今天用脑过度了。”
　　她想说“我不困”，但一靠在椅背上，眼皮就沉了。谈判时的紧张、走路时的放松、那些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倦意，一层一层压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撑着最后一点清醒问出口：
　　“哥，你下辈子想当海军……那这辈子呢？这辈子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有，曾经有过。”
　　“是什么？”
　　他轻声说：“也是一身纯白。”
　　她没听懂。困意太重，她没来得及追问，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