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3

【1】
我是一棵树，扎根在三重世界里。第一个是幽暗却热闹的地下根系世界，那里盘绕着我庞大的家族，是我汲取力量的源头；第二个是阳光朗照的地面世界，枝繁叶茂的我矗立其间，与风对话、与云相望；还有第三个世界，藏在我舒展的枝叶间、流动的年轮里，那是独属于我的艺术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广阔无边，不仅承载着我的躯体，更容纳着我丰盈的内心、炽热的情感与深邃的思想。
我虽为树，却仿佛拥有人类的一切喜乐悲欢，甚至藏着人类未曾触及的隐秘感知。地下根系的滋养，让我得以冲破泥土的桎梏，触摸地面的美好、仰望天空的辽远，更能在艺术的世界里自由徜徉。
我是一棵树，能放眼世间、展望未来。古往今来的兴衰起落、神话传说的奇幻诡谲、文字记载的厚重过往、口耳相传的零散记忆……凡此种种，都能纳入我广阔的视野，在年轮里沉淀成独特的生命感悟。
我从不自居为古树，但倘若有人说我是，我也欣然接受。活过千年本就是一种神秘，越是不被了解，越容易在世人眼中蒙上神异的色彩。有人称我为神树，我从不辩驳——岁月的长河本就会赋予古老生命以神秘，若再无人探寻我的内心，这份神秘便更会被无限放大。
我清清楚楚地活在世间，被人关注是一种幸福，无人留意亦是一种幸福。两种幸福交织，让我的生命更显醇厚。我有自己的生活节律，也能坦然接受世人的褒贬，无论是来自遥远的古代，还是鲜活的当下，我都能在平凡的生长中，不断解读自我、包容不完美。
我深知自己是依赖自然而生的树，离了土壤的滋养、水分的润泽便无法存活，缺了阳光的照耀、空气的流动也会失去生机。在朴素的世人眼中，我只是一棵寻常的树，这样的认知让我心安——做一棵普通的树，守着简单的生长，本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生活总难全然顺遂，当环境变迁打破既定的节律，世人眼中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模样？答案无从知晓，只因我终究是大自然中一棵身不由己的树。
我自认为是一棵思想丰盈的树。在文化人眼中，我不仅有着挺拔的身姿，更藏着独特的精神气质。他们凝视我的枝干，总能看出我与寻常树木的不同——朴素却不失雅致的外形，自然舒展、潇洒飘逸的枝桠，葱绿洁净、生机勃勃的树冠，仿佛天生带着某种灵性，值得被写进书页，成为世人眼中的精神范本。
我能听懂文化人的言语，看懂他们的神情，他们的所思所想悄然浸润着我的思想与灵魂。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我看见了文化人的大脑与心灵。他们的大脑散发着七彩光芒，笼罩着我的枝干，暖意顺着叶脉流淌；他们的心灵宽阔深邃，藏着厚重的文化底蕴，仿佛能引领时代的方向。
正当这智慧的光芒要融入我的生命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早在很久之前，人类的思想与智慧，就已经悄悄传递给你了。”
【2】
我生长的环境算不上优越，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我眼中近在咫尺，山与山之间连着错落的小峰，峰峦之上是人类世代耕耘的田野、生生不息的庄稼，还有蜿蜒奔腾、流向远方的河流。只要大自然铺开任何一幅风景画卷，无论何时，我都能将那些斑斓景致尽收眼底。
那天，狂风暴雨骤然席卷大地，粗壮的枝干被狂风拧得咯吱作响，我几乎要被拦腰折断，若是轰然倒下，恐怕再也无法直立。万幸的是，我熬了过来，躲过这场劫难。可暴雨裹挟着泥沙在我周遭盘旋许久才呼啸而去，那些淤积或流淌的泥沙本无过错，一切都只怪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水汇成的洪流带着泥沙的重量，竟将我的一条根系冲刷裸露出来。那根系像未着衣物的婴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既难堪，又时刻面临着烈日高温的炙烤。
太阳一出，灼热的温度便像火舌般舔舐着裸露的根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高温对生命的威胁。我唯一的指望，便是地下庞大的根系家族——无论它们用什么办法，都得把这条根系上的高温降下来。
我的呼唤得到了所有根系成员的响应，家族里无论远近的根系都行动起来。它们深知，根系本是同体，一方受损，整个家族都会受到影响。要为裸露的根系降温，唯有不断汲取地下水，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才能让它恢复如常。
可地下的生存世界远没有那么简单。地下水源并非取之不尽，即便有水，也可能遇到阻碍；就算能顺利汲取，也得征得“邻居”的同意，才能让水分通过土层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我的根系家族足够庞大，本有能力解决自身的困境，可地下的复杂状况还是超出了预期。一部分根系成功输送了水分，让裸露根系的高温稍稍降了些，可另一部分根系在取水时，却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泥土和石头像是密不可分的老邻居，平日里总是相依相伴。 裹挟着根系的泥土先开了口：“不是我不肯给你水分，平常我给你们的还少吗？不然你们家族怎么能长得这么繁茂！”
根系连忙解释：“若非家族遇上急难，我也不会冒昧开口！”
泥土倒出了自己的难处：“我涵养的水分本就有限，分出一部分给你，以后我自己干渴了可怎么办？”
根系试着劝说：“您放心，地球这么大，到处都是泥土的家园，有的地方水分多得都溢出来了，匀一点给我们应急，又有什么不行呢？”
泥土听了这话有些不快，语气强硬起来：“别说这些了，我的水分有限，没有商量的余地！”
根系听出了泥土的决绝，也不再勉强，只能无奈地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了！”
根系转而向旁边的石头发出请求：“石头哥，我是树上的根系，咱们也算老邻居了，能不能借点水给我救救急？”
石头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唤醒，嗡声嗡气地问：“又遇上啥麻烦了？”
根系如实答道：“不是我自己，是家族里一条根系被暴晒，急需水分降温，这才来求您帮忙！”
石头听完有些不解：“家族的事自有管事的，你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根系认真地说：“我们根系家族的规矩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管谁遇上困难，大家都会一起帮忙，这老传统可不能丢啊！”
石头似乎被这番话打动，但又面露难色：“我这石头身子里哪来的水分？这不是难为我吗？”
根系不肯放弃：“你忘了？以前你还接济过野草的根系呢！”
石头叹了口气：“那是碰巧遇上雨天，水流从我身上过，我才截留了一点，哪有多余的水借给你？”
根系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便拱了拱泥土，对石头说：“我也不强人所难，告辞了！”
【3】
根系没有灰心，鼓足勇气继续寻觅每一丝可能的水源。
地下世界里的蚯蚓，瞥见根系忙碌的身影，扭着弯弯曲曲的身子凑上前：“瞧你忙得脚不沾地，这是在忙活什么要紧事？”　　 根系语气坚定：“是关乎整个家族成员命运的大事！”
蚯蚓撇撇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个家族成员的命运能有多重要？少了一个，还有其他成员继续生长嘛。”
根系心里憋着气，却强压下情绪，把前因后果缓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暴雨裹挟着泥沙冲裸了一位家族成员的根系，天晴后连日的高温暴晒让它苦不堪言。家族首领下令，所有成员都要尽全力寻找水源，给它送去生机，解除高温的威胁！”
蚯蚓听罢不耐烦地摆摆身子：“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一点高温吗？连这点困难都扛不住，还好意思待在地下世界？”
根系不理会它的冷嘲热讽，依旧认真地说：“我们家族的信念就是救助每一个生命，其他复杂的心思，在这棵树下的庞大根系家族里，从来都不存在。”
蚯蚓一时语塞，悻悻地闭了嘴。
根系转而想到了河流，可它和河流之间隔着漫长的距离。如果就这样一步步挪过去，还没等抵达，那受困的家族成员恐怕早已命悬一线。也许此刻已有其他根系在源源不断地送水，受困的成员正在好转，但只要自己还没付诸行动，就觉得愧对这份责任。 它打定主意，不管其他成员的任务完成得如何，自己必须无条件完成这份使命。
地下世界布满厚厚的泥土与坚硬的石块，前行的每一步都充满险阻，但根系有决心也有毅力。出发前，它备好了地图、铁铲和铁锤——地图用来勘察方向，铁铲用来刨土开路，铁锤用来砸碎挡路的石块。 为了以最好的状态出发，当晚它足足睡了一个通宵，还做了许多吉祥的梦：梦里有好友相助，帮它打通前进路上的难关；难关一过，清冽的河流便出现在眼前，家族成员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拥有万古千秋的水源保障。
第二天，根系带着饱满的热情出发了：右肩挎着铁锤，左肩挎着铁铲，手里紧紧攥着地图。它铺开地图找准线路，率先用铁铲开挖泥土。松软的泥土虽然没有带来太大阻碍，但进度始终不够快。根系心里愈发焦急：受困的家族成员还在高温里煎熬，多耽误一刻，它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责任越重，它越想加快脚步。
铁铲挖开了长长的一段泥土，一路顺畅无阻。可就在它稍感欣慰时，一块巨大的黑褐色石块横在了面前——石块厚实坚硬，形状不规则，仅凭它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砸碎。
根系握着铁锤拼命砸向石块，进度却比刨土慢了许多。它只顾埋头苦干，没注意到周围围过来的看客，更没察觉到蚯蚓也在其中，正和其他陌生的地下生物一起，对着它指指点点。
蚯蚓扭着身子凑到根系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么拼命干嘛？有其他家族成员在忙活，你犯得着吗？”
根系不想跟它纠缠，干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为啥，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何况这是为了整个家族。”
蚯蚓却不依不饶：“你抬头看看周围这么多朋友，喊一声，说不定大家就来帮你砸石头了。”
根系愣了一下，觉得蚯蚓这话虽然刺耳，却也有几分道理。它停下手里的铁锤抬头望去，周围的看客们正冷漠地看着它，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帮忙。难道非要自己开口求助，它们才愿意伸出援手？可它又该怎么说，才能打动这些陌生的看客？
根系刚要张嘴，蚯蚓却先一步对着周围喊了起来：“各位朋友，这位是我的好友，它的家族成员正遭受高温威胁，急需打通通往河流的路取水救命。这块石头太重太硬，它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恳请大家出手相助，帮它砸碎石头打通道路！”
蚯蚓的话音刚落，周围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紧接着，看客们纷纷围拢过来，蚯蚓带头喊起了劳动号子。随着号子声此起彼伏，巨石一点点被砸碎、移除。根系连忙向每一位帮忙的看客道谢，可大家只是摆摆手，默默转身离开了，没有一个人提及报酬。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根系陷入了反思：原来当自己陷入困境时，主动求助并不是软弱，而那些看似冷漠的看客，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善意。它攥紧手里的铁铲，继续埋头刨开泥土，朝着河流的方向坚定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