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章路灯下的廉价礼物
　　
　　情人节的街头，到处都是捧着玫瑰的情侣，暖黄的灯光裹着甜腻的晚风，连空气里都飘着巧克力的香气。
　　王慧婷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郑毅。
　　他身穿一件简单蓬松的红色羽绒服，本就不高的身材显得更臃肿。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是她前几天和同事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很难抢的那家网红店的招牌。
　　“等久了？”郑毅走到她面前，把甜品盒递过来，语气自然，“路过买到的。”
　　王慧婷接过盒子，小声道了句谢。
　　虽然两人认识了1年多了，工位还是挨着，但相互之间所有的交流都是只局限于工作上的沟通和教授日语，没有例外。
　　她本以为这场约会会尴尬拘谨，可郑毅很会找话题，从行业内幕聊到公司八卦，从国际局势聊到明星绯闻......偶尔拿她开个小玩笑，但丝毫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更重要的是，两人都明白，钢铁直男死肥宅和丫头身子公主心之间不存在恋爱的可能。
　　“所以我就说嘛！我这一生都在挑战不可能！”
　　“你真不要脸！你这个赢学大师，就知道赢赢赢！”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顺着步行街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两元饰品店时，王慧婷的脚步顿了半秒。门口挂架上摆着一排廉价发卡，其中一枚粉色弯月格外扎眼——塑料底托烤着亮粉漆，粘了几颗水钻，说不上精致，甚至带着点稚气的土气。她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说一句话，继续往前走。
　　身边情侣手挽着手亲密依偎，王慧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犹豫几秒，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挽住郑毅的左臂，嘴上却硬邦邦放狠话：
　　“你要是敢趁机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我就杀了你！”
　　郑毅低头看了眼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眼底漫开笑意，故意逗她：“放心，就你这航空母舰一样的大平板，我想碰也找不着地方。”
　　“你找死啊！”王慧婷气鼓鼓捶他一拳，却没松手。
　　“你来我右手边吧，左边有车。”郑毅提醒了一句。
　　王慧婷来到他的右边，郑毅的左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背后。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她却一点不冷，只觉得他的体温能隔着羽绒服传来，烫得脸颊发红。这个她一直看不上的人，此刻走在她身边，让她觉得很安稳。
　　就像，哥哥一样。
　　他们逛了夜市，吃了路边小吃。郑毅会细心提醒她擦掉嘴角的酱汁，记得她不吃香菜，提前跟摊主叮嘱，会把烤串最嫩的肉先撕给她，像照顾一个没长大的小朋友。王慧婷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见过他的自由散漫、毫不内耗，见过他的怼天怼地、寸步不让，也碰巧见过他项目失败后眼底的死寂，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温柔。
　　“也许……他……”
　　......
　　晚上九点多，街上人渐渐少了。
　　郑毅送她到小区门口。道别的话到了嘴边，王慧婷刚想说再见，就被郑毅叫住。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拿出一个看上去很廉价的塑料小盒子，递到她面前，却递得格外郑重。
　　“刚刚看你盯着这个看了一眼，”他声音比平时低几分，少了一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黑夜里的小姑娘，总得有个自己的小月亮。”
　　王慧婷打开盒子的瞬间，那枚粉色月亮发卡静静躺在里面，廉价水钻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和她刚刚扫过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的东西，竟被他记在心里，还悄悄买了下来。她攥着小小的发卡，心里又暖又涩——这发卡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土气，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戴，可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在意，却让她很感动。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把她的小情绪放在心上过。
　　“谢谢你。”王慧婷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亮得像盛了星星。
　　她把发卡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没好意思当场戴，就当收了一份难得的心意。
　　该告别了。
　　王慧婷看着他，心里那句鼓励的话翻来覆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起了手。她飞快地用唇碰了碰自己的指尖，再用带着温热触感的指腹，轻轻点在了郑毅的脸颊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后退三步，强装镇定地抬着下巴，大声喊道：
　　“打起精神来！”
　　说完，她转身就往小区里跑，没敢回头看他的反应。
　　郑毅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便低笑出声。
　　他望着女孩跑远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到了，才迅速收起了维持了一整个晚上的温柔笑容。
　　他抬起左手，蹭了蹭脸颊上还留着余温的位置，手背上的伤疤在路灯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他猛的攥紧拳头，眼中透着凛冽。
　　他一字一顿的说：
　　“这次，我必须赢！无论如何！”
　　
　　第5章残缺的左手
　　
　　王慧婷趁着手头的文件暂告一段落，起身往洗手间走。
　　冰凉的自来水穿过指缝，冲散了一些倦意。她低头搓着手，耳边传来两道的沉重的脚步声，是郑毅和设备课的杨係长。两人深蓝色的工作服上沾着斑驳的油污，一看就是刚跟设备较了半天的劲。
　　王慧婷下意识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却在不经意间，将目光轻轻落在了郑毅的手上。那一眼，让她洗手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的右手几乎全黑，油污都渗进了指甲缝，可他的左手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杨係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掌上的油：“毅哥，这次多谢了啊。”
　　郑毅低头搓着手：“咱哥俩还客气啥，你也没少帮我。”
　　“行，那我也不跟你玩虚的了，”杨係长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压低了点声音，“话说回来，我认识个不错的老中医，要不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你这总用一只手干活也不是个事啊。”
　　王慧婷心头一紧。
　　郑毅擦手的动作丝毫没停，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了，谢谢军哥。一只手能搞定的事就没必要非用两只手了，再说我也不是天天都干重活。”
　　杨係长叹了口气：“你这左手要是废了，多可惜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先离开了。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轻轻淌动的声音。郑毅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王慧婷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心里忽然泛起后知后觉的恍然。她的工位，明明就在郑毅的左手边。每次她把文件递过去的时候，他永远是微微侧过身，舍近求远的用右手接住。
　　她关了水龙头。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轻轻萦绕着，没有答案，也没有头绪。她渐渐觉得，这个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男人，身上好像藏着太多太多她从来没看懂的东西。
　　......
　　午后的办公室只剩键盘轻敲的声响，王慧婷歪着头，拳头一下下捶着僵硬的右侧肩颈，但肌肉深处的酸痛感丝毫没有缓解。她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郑毅偏过头，声音比平时略轻：“前辈，我学过推拿，给你按按？”
　　王慧婷的动作猛地定住，条件反射般抬头，语气斩钉截铁：“不用！”
　　从小到大她不让任何男人主动碰她，即使是交往过两年的前男友，最多也只是偶尔被允许拉她的手。
　　再加上，她心中那道永远永远过不去的坎......
　　肩颈的刺痛感越来越重，连抬胳膊都很艰难。她停下工作，一遍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如果是郑毅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没事！他要是敢越界半分，我立马给他一巴掌！正好借这事杀鸡儆猴，让那些总想着占我便宜的老流氓们都看清楚了，我王慧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挣扎了片刻，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环境杂音盖过去：“……就、就按一会儿。”
　　郑毅没说话，只是轻轻绕到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慧婷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惕着。可预想中的冒犯没有来。他的指尖只隔着她的工作服，落在她紧绷的肩峰处，力道沉稳又柔和；连捏按后颈时，他都刻意隔着衣领，从未触碰到她半寸皮肤，只有她偶尔垂落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手背，这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右手的力道沉稳通透，精准揉开她僵硬的肌肉，而左手的力道却轻了许多。她分不清是他顾及她的疼痛所以只主攻右肩，还是另有缘由，只知道那酸胀感一点点散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都松了下来。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边界感。
　　短短几分钟后，郑毅收回了手，语气如常：“前辈，我这技术不错吧？够不够个主任医师水平？”
　　王慧婷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真的，比刚才好多了呢！
　　她小声应了句“嗯，谢谢郑大夫”，不敢抬头看他。
　　郑毅出去抽烟了，她才悄悄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最深处拿出那个装着小月亮发卡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工作服上衣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从此，这枚小月亮，不再是躺在角落里的地摊货，而是成了她随身带着的护身符。
　　
　　第6章我是他的女神???
　　
　　财务课的孙大姐拎着文件夹，径直走到郑毅工位旁，敲了敲他的桌面：“小郑，碰一下那个投资方案。”郑毅放下手中的工作，两人聊了起来。
　　王慧婷坐在旁边的工位上，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放慢了点击鼠标的频率，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觉得他们俩的对话都能清晰地钻进自己耳朵里。
　　没过多久，孙大姐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一种语气：“先说点私事呗。咱有个供应商那边新来个小会计，姑娘人品挺好，长的也不错，你们认识认识。”说着，她掏出手机，点开照片递到郑毅面前。
　　王慧婷心头一紧，右手死死攥住了鼠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瞄。
　　郑毅瞟了一眼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太胖了。”
　　“你这个人啊！”孙大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这次的你嫌人家胖，上次的你嫌人家丑，上上次的你嫌人家话太多，上上上次的，你嫌人家头发太短没女人味，上上上上次的，嫌人家性格太豪爽，不够可爱，上上上上上次的……”
　　“行了行了我的姐！”郑毅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再说下去，我都够千刀万剐的罪过了。”
　　王慧婷坐在旁边，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也就是说，他喜欢的是身材苗条、长得漂亮、话别太密、留长头发、性格可爱的姑娘？
　　她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我能达到这个标准吗？我不算胖，长得也不算丑，话也不多，头发也是长的，性格……算得上可爱吗？
　　想到这，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心里暗骂自己：想什么呢王慧婷！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专心工作！她摸着马克杯，热咖啡的温度在提醒她，现在该干什么。
　　孙大姐那边还在不依不饶：“那你跟姐具体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嗯~~~”郑毅稍作思索，说“两个指标。”
　　王慧婷莫名的有点紧张，赶紧喝了口咖啡压压惊。
　　郑毅继续说：“女的，活的。”
　　“噗！”
　　王慧婷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看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王慧婷之后，孙大姐扭回头来，语气像是在训孩子：“重说。”
　　郑毅顿了顿，朝着王慧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小王这样的。”
　　王慧婷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手里的纸巾盒“啪嗒”一声摔在桌面上。她赶紧缩着脖子，手忙脚乱的整理桌子，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孙大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拍了下郑毅的胳膊：“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难怪上次品质部的小许想追你，你上来就嫌人家丑，害得人家哭了好几天呢！”
　　提到小许，王慧婷在心里啐了一口。那个小许，为人心机得很！人前一副人畜无害，但经常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说她是靠脸混日子，还说她跟绪方部长不干不净。是她最讨厌的人。
　　孙大姐继续说道：“我那时候还纳闷呢，小许长得挺漂亮的啊，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原来你是天天挨着小王，眼光刁了，觉得95分以下的都是不及格是吧？不过我可得劝你一句，你这纯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先不说小王的长相和年纪，人家随便穿个高跟鞋都比你高半头！”
　　郑毅嘿嘿一笑：“人总得有梦想吧？再说了，只有把目标尽量定得高不可攀，最后才能得到相对还算满意的结果，不是吗？”
　　“你啊你，工作跟感情不一样啊！”孙大姐无奈地摇了摇头，没继续纠缠，“行了行了，不跟你扯这个了，咱接着说正事。之前你主导的那个430F项目，还记得不？就是本来进展挺顺利，后来因为天灾导致供应链断裂，整个项目都作废的那个。”
　　郑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很多，声音沙哑低沉：“输了的事当然记得。”
　　“后来你不是又做了个应急方案嘛，我听钱秘书说，总经理已经批准重启这个项目了，明天就正式通知你。”孙大姐说道。
　　郑毅的表情毫无波澜，只轻轻吐出几个字：“哦。行，赢了。”
　　那语气太过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又像是对“赢”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孙大姐又皱起了眉，语气严肃了很多：“不过刚才你提的那个新厂房的投资方案，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风险太高，一旦出问题，损失太大。”
　　郑毅却笑了，吊儿郎当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不用考虑，会赢的。我从来都是赢。”
　　“你是认真的吗？”孙大姐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当然是认真的。”郑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次我都准备拿出我5%的实力了，肯定能赢。没事，我直接去跟总经理汇报。”
　　孙大姐没有再多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好文件夹，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王慧婷坐在工位上，心里的波澜还没平息，脸颊依旧发烫。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旁传来郑毅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前辈，刚才无意冒犯，我是不想再让孙姐为了我的事操心了，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王慧婷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假装给鼠标换电池，声音有些不自然，轻轻应道：“没、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乱糟糟的。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小声问道：“你……你不想找个女朋友吗？”
　　郑毅愣了一下之后，还是刚才那个赢学大师的语气：“女朋友有什么用？我要的，只有不停的赢下去。”
　　王慧婷看着他，心里轻轻掠过一丝失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郑毅单手敲着键盘，那个打字速度甚至比别人的双手还要快。他的左手就那么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手背上那道环形伤疤，仔细看，是直径相近的两道深棕色同心圆，形状很规则，但边缘毛毛糙糙的。两道棕色之间的皮肤泛着白，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发卡盒，坚硬的触感传来，才让她稍微安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