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第0章多年后的圆梦
　　
　　她终于抢到了票。
　　舰艇开放日的名额放出来那晚，她守在手机前，像往年一样，填信息、申请、提交。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预约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女儿在客厅喊“妈妈快来”，她没应。
　　那天她起得很早，特意穿了一件纯白的裙子。
　　登舰的人很多，她排了很久的队。
　　她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女儿已经和几个小朋友跑远了，甲板上传来解放军提醒注意安全的声音。
　　她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粉色月亮，廉价水钻掉了两颗，断过一次，用胶水粘上的。她平时不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圆形的饼干。很薄，很普通，是她昨晚特意烤的。
　　她把饼干一片一片撒进海里。海风卷走了一些碎屑，浪花吞没了剩下的。
　　六片，不多不少。
　　她把塑料袋放进口袋，摸到了口袋里的硬币。
　　昨天女儿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军舰呀？”
　　她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觉得，她应该来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大海喊了一句——
　　“打起精神来！”
　　旁边有人回头看她。她没有不好意思。
　　风把声音吹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喊给谁听。
　　她口袋里的硬币哗哗响。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的时候。
　　那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只是她忘不掉。
　　
　　第一卷
　　
　　升华之路必经万般磨砺
　　背负着虔诚殉道者的名义
　　散播着爱与慈悲的真谛
　　在这阳光普照之下的禽兽世界里
　　
　　第1章尖刺
　　
　　十年前。
　　车间的机床轰鸣声，在钢结构厂房里不停的回响，让人感到烦躁。王慧婷站在机床旁的空地上，整齐的工装衬得身形单薄，但脸上没有半分柔和。
　　作为日籍生产部长的专属翻译，她手里捏着刚签批的作业变更指导书，日语指令转成中文传达时，每一个字都冷硬得像机床上待加工的钢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她太懂这里的生存法则了。在这个几乎全是男工人的工厂里，温柔是软肋，退让是把柄。只要她语气松半分，这些人就敢把部长的硬性要求打个对折，最后背黑锅的，可能是她这个传话的翻译。
　　“都听明白了没有？”
　　她结束了冷硬的发言之后，听到人群中有零零洒洒的“明白了”，她收起指导书转身要走。身后飘来一句压得极低的嘟囔：“小丫头片子神气什么！”
　　王慧婷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射向刚说话的老班长李师傅。对方刚才还低着头不和她对视，此刻被抓了现行，反倒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嘴巴放干净点。”她往前走了两步，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半点没输，“有本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了又咋了？”李师傅拔高了声音，“不就是仗着日本人宠你吗？神气什么！”
　　争吵瞬间炸开。可围上来的人全是拉着李师傅打圆场的：“算了李师傅，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就是就是，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不该去侮辱一个年轻姑娘。
　　王慧婷紧紧攥着指导书，她硬是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脸上依旧是那副刀枪不入的冰冷。最后丢下一句“管好你的臭嘴！”，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像一株在寒风里把所有枝叶都收起来、只露出尖刺的植物。
　　推开办公室的门，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房间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忙碌，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可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编排车间里的事，嚼那些没根没据的腌臜闲话。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心里的委屈和戾气像潮水一样翻涌。
　　就在这时，右边工位的郑毅拖着椅子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她积压了一整天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还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男人，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把她的人生引向何方。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骂人。
　　
　　第2章破冰
　　
　　郑毅右手捧着一本厚重的日语技术手册，脸上挂着散漫温和的笑意，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客气的请教。
　　“前辈，打扰一下，有句日语标注我看不懂，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看一眼？”
　　心头积压的烦躁本就濒临临界点，王慧婷头也没抬，笔尖重重的扎透了纸张，
　　“不会自己查字典吗？”
　　空气瞬间凝固。
　　郑毅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办公室里那些偷偷观望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玩味。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被当众打脸的郑係长会如何怼回去。
　　可郑毅没有。
　　他没有争辩，没有面露愠色，更没有流露半点不满，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默默拖动椅子退回原位，安静翻开手册，不再主动打扰。
　　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王慧婷抬眼，余光扫过他落寞安静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并非天生刻薄，只是过往无数次的冷眼、冒犯、偏见，让她早早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
　　她习惯性戒备，习惯疏远，习惯性对异性保持极致的距离与冷漠，不愿交付半点柔软，不肯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眼前这个郑毅，她从入职第一天便没什么好感。
　　平日里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言语间带着几分随性的张扬，总说“我从来都是赢”、“我这一生都在挑战不可能”。
　　可落在实处，他穿着松垮不合身的工装，领口随意褶皱，头发略长遮住眉眼，显得很邋遢；个子不高，还有点胖，看着就油腻。
　　她一直不解，这样的人是怎么坐稳技术课係长的位置的。
　　还有他左手手背上那个奇怪的伤疤，一看就是以前打架留下的。
　　长久的防备，让她本能对一切异性保持偏见。
　　可这一次，那个脾气并不怎么好的男人被她无端迁怒之后，只是安安静静退回角落。
　　预想中的争执与非议全都没有发生。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倒让她愈发心神不宁。
　　窗外天光慢慢暗沉，办公室只剩下细碎的键盘声与翻纸声。
　　她总能不自觉留意来自右侧的动静：翻页、停顿、落笔、静默。
　　明明互不干涉，却莫名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说不清这份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
　　只是那道安静沉默的背影，反复在脑海里浮现。
　　僵持许久，在这片压抑又安静的办公室里，
　　王慧婷终究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语气依旧冷硬，没半分柔和，却少了几分戾气：
　　“你刚才想问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郑毅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拿起手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然后他隔着半米的距离，用右手把手册递了过来。
　　他的手伸得很直，身体却微微后仰，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王慧婷接过手册，目光落在那句做了标记的日语上。
　　她没发现，自己皱了一天的眉，悄悄松了一丝一毫。
　　这是她来这家工厂上班的这几年里，第一次，在被所有人看笑话的时候，没有被无视，没有被落井下石，没有被趁机冒犯。哪怕是她主动怼了人，对方也没有半分不满，依旧给足了她尊重和空间。
　　她一边看着手册上的日语，一边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他左手手背上的疤。那道疤确实很特别，不是乱七八糟的伤痕，而是硬币大小的、很标准的圆环，在他不算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她之前一直笃定，这是打架留下的痕迹。可此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心里那个笃定了很久的那个想法，第一次，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王慧婷很快就把那句日语的意思讲清楚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讲得格外细致。
　　郑毅认认真真听完，连说了两声“谢谢前辈”，就拿着手册回了自己的工位，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回到工位后，左手始终搭在膝盖上。拉椅子用的是右手，翻资料用的是右手，连端起水杯都是右手。
　　那只左手像是睡着了。
　　她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几秒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长久封闭的围墙，第一次，迎来了一丝柔和的风。
　　
　　第3章怪人
　　
　　部门团建，市区的KTV包厢。
　　王慧婷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她向来融不进这种热闹，同事们轮番抢麦唱歌，起哄声一波接一波，她只低着头假装刷手机，心里盼着这场团建早点结束。
　　视线无意间扫过斜对角，她才发现，郑毅也没凑那个热闹。他窝在另一边的角落，慢悠悠划着手机，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有同事起哄让他唱一首，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招牌式的散漫和装X：
　　“别了，你们跟我比差了好几个次元，我唱完你们都没法唱了。”
　　王慧婷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男人都一个样，就只会装腔作势。
　　同事们劝半天，郑毅都稳坐在角落，半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王慧婷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拆台的劲儿忽然上来了，喊了句：“有本事就唱啊，窝在那装什么装？”
　　所有人都没想到，向来不掺和闲事的王慧婷，会主动开口逼他唱歌。郑毅也愣了一下，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起身就走到了点歌台旁。前奏响起的瞬间，王慧婷愣了一下——是《求佛》。
　　包厢里原本还七嘴八舌的，可他一开口，所有人瞬间闭嘴。没有扯嗓子飙高音，没有跑调的敷衍，开头的低音稳得没有一丝杂音，主歌的转音处理得丝滑又克制，每一个尾音都调教得恰到好处，完全就是专业歌手的水准！直到副歌响起，那句“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砸出来时，王慧婷的呼吸都停了。他的怒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那句“希望可以感动上天”的尾音带着的颤音，不仅仅是刻意的技巧，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压抑多年的悲鸣，每一次换气、每一个咬字都精准又戳人，满腔的深情伴随着华丽的唱功，震得人心跳加速。
　　灯光明暗交替间，王慧婷看见，他垂着眼全程没看任何人。间奏时，他的右手偶尔摩挲着左手手背的伤疤，像是在抚摸着易碎的珍宝。
　　此刻听着他响彻灵魂的歌声，看着他抚摸伤疤的小动作，她心里那个对他盖棺定论的判断，第一次碎了个彻底。她忽然疯了一样想知道，这道伤疤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遗憾。
　　……
　　凛冬的碎雪拍在落地窗上，偌大的办公室静的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技术部係长郑毅身上。
　　作为公司里最年轻的技术总监，曾经是小白的他入行一年就攻克了行业最难的技术壁垒，自学半年日语就能和日本人直接沟通，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无往不利。可这次，他主导的核心项目，还是黄了。
　　不是技术纰漏，不是方案失误，是原料产地突发暴雪天灾，供应链全线断裂，所有心血一夜之间付诸东流。他沉默的坐在工位上，也没像旁人预想的那样崩溃发火，就那么安静的坐着，眼神没有焦点。
　　连素来尖酸刻薄的绪方部长，都难得放软了语气劝他：“郑君，你已经足够优秀了，这次是不可抗力，不用放在心上。”
　　郑毅没有抬眼，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执着：“我的人生中，不允许失败！我要赢，我必须赢下去！”
　　部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虽然郑毅的人缘还不错，但同事们没人敢上前安慰，因为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
　　左边工位的王慧婷，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身上。从前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只会吹牛装腔，可这半年，她亲眼看着他独挑大梁，无数次通宵啃下技术难关。这场失败，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下班铃声响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郑毅起身走到她工位旁，拿着一份日文技术协议，语气比平时更温和：“前辈，这里有几个语法点，想再跟你请教一下。”
　　王慧婷耐着性子给他拆解完，郑毅轻声开口：“你教了我这么久，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王慧婷看着他眼底未散的低落，脑子一热，半开玩笑道：“谢就不用了，要不你请我吃饭？就当学费了。”
　　她本是随口一句，却见郑毅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立刻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
　　“好，我请你。后天情人节，我有空，就那天吧，好不好？”王慧婷心跳莫加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轻轻应了声“好”。
　　她只当这是一场普通的答谢饭。
　　没错，就是普通的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