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送不走的病苗

　　老潘一有闲空就来邱恩盛家带小兰玩，小兰也大爷大爷的喊着老潘，跟着老潘玩。老潘经常给小兰带糖果，小兰天天盼着老潘来家玩。
　　十几天过去了，这天老潘要走了，找到还在厂房的邱恩盛，吿诉他自己要走了，让他去抱小兰出来。邱恩盛想到刘秀会不同意，会闹，于是让老潘自己去抱，他还有其它事要办，不陪他去抱孩子了，老潘只能一个人来到小台湾。
　　老潘把刘秀叫到院里，对刘秀说:“弟妹，我一会儿要回老家了，恩盛说把小兰送我了，我今天是来带小兰跟我一块走的。”
　　刘秀愣住了，邱恩盛并未给她说过此事，怎么又送人了？！
　　刘秀深深的看了眼老潘，老潘好象并末撒谎，也不是戏言。刘秀唉口气，对老潘说道:“孩她爸没有给我说过把小兰送你，你让我考虑考虑，下次来时再看是否把小兰带走。”
　　“这次不能吗？恩盛很乐意让我带走小兰的！我会给小兰吃好穿好的！”老潘急切的向刘秀吿白着。
　　刘秀红了眼眶，温婉的对老潘说:“她大爷，这是个孩子，我养了三年的孩子，我不能猛然让你带走她！既使同意把小兰送你，也要给我个时间适应一下吧？”
　　是啊，邱恩盛并末告诉刘秀把小兰送他，这突然要把孩子抱走，当娘的怎能接受。老潘沉默了一会儿，对刘秀说:“我去和小兰道个别，你想通了，我再来接小兰。”
　　“好。”刘秀随老潘走进里屋。
　　小兰在炕上玩，见到老潘进来，立刻站起身来，扑到站在炕前的老潘怀了。老潘强装笑脸，双手抱起小兰，把脸贴小兰脸上亲了亲，说道:“大爷要走了，等下次来再来看你。″
　　说完，红了眼眶。他很喜欢小兰，在心里己把她当成了自己女儿，可他虽末回头，却感受到刘秀紧张的、深沉的目光。他抹了下既将要流出眼眶的眼泪，紧紧把小兰接在怀里，放开，又搂在怀里，小兰粉色的薄棉袄被搂的皱起来。许久，用长满胡子的嘴唇亲了下小兰的脸蛋，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秀那双担心的眼睛闭了一下，没有出屋相送，她赶紧抱起小兰，她怕极了，她怕老潘强行抱走她的小兰！她是拦不住老潘的，她一个女人，是挣不过一个男人的！她随时准备着扑过来抢小兰，这是她的孩子，她怎么能让他人抱走！！
　　老潘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因为他看出刘秀根本不想把小兰给他！并且小兰会越长越大，越大越不会跟他走。
　　刘秀很长时间末答理邱恩盛，直到寒冬封门，冰封大地时，本族三伏(三辈)内的堂哥在天津上班当医生的女儿带着女婿回娘家。堂哥家无地方住，女儿要来刘秀家借宿，刘秀才答理跑前跑后的邱恩盛。那个年代，既使结婚多年，到娘家也要和丈夫分开睡，丈夫和舅子一块睡，她则跑五婶(刘秀)家借宿，娘家房子不多，没地方单独分开在家睡。小枝小灵到女友玉枝家去睡，玉枝就是那个掉水湾里险些淹死的小迎迎的前邻，她爷爷的亲弟弟家。因末生育，亲弟弟过继王迎二叔当儿子，女方则抱养了自己妹妹的女儿，玉枝就是那个从西边村子里抱养来的女儿，和小枝小灵年龄相仿，是好伙伴。
　　邱恩盛吃过晚饭，抱着小兰去堂哥家接侄女。堂哥家是二小的前邻，转过大水湾就到了，堂哥正在看电视，一台黑白老电视，是女儿带回来的，电视屏幕上横着贴着红的黄的绿的透明条条，说这样就能变成彩色的了。这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因此屋里坐着三五个专门来看电视的男女。
　　邱恩盛找了条靠门囗的长凳子坐下，把小兰从怀里也放到长凳上坐下，和堂哥打过招呼，专心看起电视来。电视里播着旧年代的地主和佃户，穿着长袍的秀才和裹脚的婆娘。
　　门帘一掀，弯腰进来一个细弱的，文质彬彬的，穿着一件白褂的年青高个男人，瘦瘦的脸上，嵌着一双温和的眼睛。邱恩盛赶紧向内移了移屁股，伸出双手把小兰往里抱了抱，滕出长板凳的一角，示意男子坐下。男子挨着小兰坐了下来，这就是邱恩盛堂哥的天津女婿，他向右扭头，不错眼珠的看着小兰一会儿，然后偏底下头，凑到小兰耳边轻声说:“我是天津医院的医生，在天津有房子，我媳妇，也就是你姐也是医生。你跟我们走吧，到我们家，天天吃好吃的，咱不穿这破棉袄了，我给你买小皮祆穿。”说着，抬起左手，抓着小兰胸前的花棉祅衣领揪了揪。
　　小兰不太懂他说的话，但大至意思是跟他们去过，有好吃的，好穿的，可小兰并不贪吃，也不爱穿，她觉的离开了娘会害怕。她现在不懂的富有与贫穷意味着什么，只感觉离了娘是多么的恐惧！于是，她下意示的往邱恩盛身上靠了靠，她与这和善的医生之间空出空隙，扭头怯怯地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堂哥女婿愣愣的看着小兰，小兰明显不与他亲近，这孩子与他好似无缘！无聊的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
　　小兰偎依在邱恩盛身上，手抱着父亲的左胳膊，看了会电视，门帘再次被掀起，一个高个细腰的女子轻喊了声:“五叔，咱走吧。”
　　邱恩盛笑呵呵的答应着:“哎，走，咱走。”
　　又冲在炕上坐着的堂哥说道:“哥，我接英子回去了。”
　　说完站起身，抱起小兰。堂嫂要下炕相送，邱恩盛连忙制止:“外面天冷，别下炕了，我们走了。”
　　抱着小兰，和英子一起走出屋。英子紧了紧毛茸茸的红色长围巾，手上戴了厚厚的棉手套，穿了一件灰白色呢子大衣，手里打一个手电筒照亮，跟在五叔身后不急不慢的向小台湾走去。
　　刘秀早已铺好了床，被褥都是沒盖过的备用被褥，枕头上换上新的枕巾，被窝里放了一个热水袋子暖着被窝，又在堂屋大锅内烧了热水。城里人爱干净讲卫生，好睡前洗脚用，又仔细的刷了一个瓷杯子，见英子进了门，忙提起暖瓶往瓷杯里倒了一杯水。
　　“五嫂，我不渴，在家喝了，别倒了。”英子客气地说。
　　“天冷，喝杯热水暖和暖和。”刘秀端起水杯递给英子。
　　英子脱掉手套，接过水杯，坐在小枝小灵的床上，水杯热热的，暖得手暖暖的。
　　邱恩盛把小兰放炕上，走到外间往灶堂里添了把火。刘秀则掀开锅盖，舀了一勺热水，转身又在大水缸里加了些凉水，用手在盆里调了调，揣进屋放英子脚下。英子满眼含笑，五嫂对她太好了。她把水杯放床尾的厨桌上，脱掉防制皮的鞋和毛袜子，舒服的泡着脚，刘秀又递给英子一块擦脚布，英子一直泡到水不太热了，才拿起擦脚布擦好脚，上床脱掉围巾和大衣，放床的另一头。邱恩盛端起洗脚盆，把洗脚水倒院里猪圈里，没急着回屋，站院里捲了根旱烟，抽了起来。
　　英子趁这空脱掉衣裤，钻进了早已暖暖的被窝，脚踹在热水袋上，看着五嫂的身影，眼有些湿润了。
　　在温暖的温度怀抱下，不一会便睡着了。
　　邱恩盛进屋，插好屋门，也倒大炕上睡了。小兰早被刘秀脱掉衣裤，钻到炕头最热的位置，在被窝里扑愣着腿，不安分的乱踢着玩，刘秀那头的邱恩盛给小闹盖了下被子，刘秀便吹灭专门为英子的到来而点的煤油灯，搂着小兰也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英子就起床走了，刘秀留她吃早饭，她说什么也不吃。这就够麻烦五嫂了，离娘家几步远，不能再麻烦五嫂了。
　　晚上英子早早自己就来了，还带来一大袋糖块！这可把小枝小灵小闹小兰高兴坏了，纷纷抢糖吃，和英子热火朝天的说笑着。
　　五天后，英子和女婿回天津了，双双来和五嫂道别。医生女婿抱了抱小兰，呆呆地看着小兰的眼睛好一会儿，英子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眼暗淡下来。
　　邱恩盛套了个驴车，招呼英子两口子上车。驴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有一床盖的被子，因要走三十公里路才能到车站坐车去天津。小兰不知道是坐什么车走，只知道这个俊俏洋气的姐姐不会再来了，那个秀气的哥哥一直在看着她笑，她跑过去，说了一句从电视上学来的话:“哥哥再见。”
　　医生哥哥眼里含着泪，脸笑嘻嘻的挥着手说:“小兰再见！”
　　从此，邱恩盛再也没有再提送走小兰，小兰一生也再没见过医生哥哥和姐姐。二十年以后，听家人说他们收养了一个男孩，过几年后，又听说自已生了个孩子。
　　如果那年真跟他们走了，小兰的命运会是另外一个光景，至少能上到大学吧。
　　但小兰从不后悔，因为她有娘的爱，至少在小闹成婚前，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她自由自在，在爱的怀抱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