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义胆忠魂殉节烈（下）

　　汉奸翻译支富宝无耻之尤，他脑子一转，对上千夏格庄的老百姓大叫道：“米娜桑，都听好了！十位大日本皇军的武士在你们夏格庄升天了，你们夏格庄的人有不可推卸的罪责。为了表达你们夏格庄人对为了保护你们过上好日子，惨遭八路的杀害，从而升天的大日本皇军武士的愧疚之情、哀悼之意，现在听我的命令：全体跪下，向大日本皇军武士的遗体恭恭敬敬的磕三个头，祈祷大日本皇军武士的亡灵早登极乐！如有违令者，统统死啦死啦的！”
　　士可杀不可辱！支富宝的话音未落，夏格庄的老百姓立刻哗然，更有一些胆子大脾气暴躁的年轻人骂出声来。“二狗子”们听了也都面面相觑，对支富宝的话大不以为然。支富宝见“二狗子”们面露不满，心中一动，立刻又用日语嚷了一遍，无外乎是想求得小鬼子的支持。果然，小鬼子小队长山下武赓田怪叫了一通，拔出了指挥刀，猛地向前一挥。十几个小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儿，“咔”、“咔”、“咔”地向夏格庄的老百姓逼了过去。小鬼子三挺歪把子机枪也“哗啦”一声拉开枪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无辜的老百姓。
　　支富宝一见，立刻来了脾气，他高声大叫道：“米娜桑，你们还不按照我的命令向大日本皇军武士的遗体恭恭敬敬的磕三个头，祈祷大日本皇军武士的亡灵早登极乐，非得等仁慈的大日本皇军杀光了你们夏格庄的人吗？你们都缺心眼儿呀，磕几个头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这是《礼记·儒行》一段话，意思是说：读书人的刚毅是吃软不吃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以，你胡搅蛮缠、要挟威迫却行不通。读书人宁可去死，也不愿受侮。
　　夏世信就是读书人，“士可杀不可辱”的思想根深蒂固。夏世信听了支富宝的话虽然满腔的怒火，可他还真怕暴戾恣睢的小鬼子大开杀戒。眼见小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儿，把乡亲们逼得步步后退，他忘记了恐惧，挺身而出拦在小鬼子面前，大喊道：“且慢！”
　　“八嘎牙路！”一个小鬼子大骂了一声，冲前一步，把刺刀顶在夏世信的胸口上。小鬼子长长的刺刀随时都有可能捅进自己的胸膛，夏世信十分恐惧。他感觉自己的裤裆一热，知道自己在生死关头要丢大人了。幸亏天已经黑透了，虽然有很多小鬼子和“二狗子”的手里举着火把，还是没有人发现夏世信的窘态。也不知道是什么信念，促使夏世信没有屈服后退。
　　夏世信冲这个小鬼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转过身去颤抖着声音对老百姓们说道：“父老兄弟姐妹们，我夏世信拍着良心说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乡亲们的事，你们听我说一句。”
　　上千夏格庄老百姓的咒骂声、诅咒声渐渐平息下来。夏世信说道：“乡亲们，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村长，就听我一句劝。乡亲们，切莫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的话。人死如灯灭，也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咱们必须得顽强的活着，才能够做咱们想做的事情。乡亲们，这些皇军已死，自古人死为大。咱们跪一跪，拜一拜这些死者，也不算违了祖训。”
　　夏世信说到这里，一个年轻人说道：“二叔，我们听你的，就算给上门的黄大仙磕头了。”
　　见乡亲们没有再反对，夏世信转过身来，含泪跪在小鬼子的尸首前。夏格庄的老百姓虽然千般不愿，却万般无奈，不得不暗中咒骂着，跟随着夏世信跪了下去。
　　见自己的卑鄙行径获得成功，支富宝十分得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大叫道：“水若不流花不落，两心永隔暗冥中。一叩首，大日本皇军武士灵魂此去不远，愿早登西方极乐……”
　　夏格庄的老百姓本来就是无辜的，这一点小鬼子铃木筱五郎不是不知道。按理说，夏格庄的老百姓在小鬼子的刺刀和汉奸的淫威下，向十具小鬼子的尸体磕了头，铃木筱五郎就应该怒气稍息，去找八路的“神枪无敌战大脚”报仇雪恨，不再迁怒于夏格庄的老百姓。可是，铃木筱五郎就像司马光一针见血的评价小鬼子这些人那样无耻：“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危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夏格庄的老百姓向十具小鬼子的尸体磕了头，铃木筱五郎并没有算完，他啷当着猴脸，手拄着“御赐刀”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就在夏格庄的老百姓忐忑不安的偷眼望着这个煞神，不知道会有什么灾难再度降临到身上时，铃木筱五郎忽然怪叫一声，凶神恶煞般“稀里糊涂噶”、“马鹿马鹿哒”狂吼一通。夏格庄的老百姓被铃木筱五郎吓了个半死，不知小鬼子又要做什么恶。却听支富宝翻译道：“刘连长，太君说让你在老百姓中挑选二三十人去村子中寻找烧柴，把这十位太君的遗体火化，火化后把这十位太君的骨灰送回他们的家乡安葬。”
　　包括汉奸警备队队长刘振海在内，众人这才长出了口气，如释重负。可是，回夏格庄内找一些烧柴焚化小鬼子的尸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铃木筱五郎至于装出一副穷凶极恶、急头掰脸的样子吗？小鬼子的一出就够吓人的了，何必呢。这小鬼子的事真他娘的难懂！
　　汉奸刘振海带着人去找烧柴之后，支富宝又让“二狗子”在人群中挑出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老百姓，在打麦场的一端挖一个一丈见方的深坑。众人不知小鬼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在小鬼子闪着寒光的刺刀威逼下，又不敢抗命，只好闷头挖下去。
　　汉奸刘振海带着人很快搬来了烧柴，在小鬼子山下武赓田的指点下，用烧柴垛成一个宽不足一丈，长约三丈，高约五尺的柴垛。这些老百姓在小鬼子刺刀的威逼下，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把十具小鬼子的尸体抬到柴垛上，头朝北脚朝南的一字排放好。所有的小鬼子的尸体都用军毯包裹，上面又盖上一层麦秸。铃木筱五郎收起“御赐刀”，摘下帽子，把腰弯成90度，口中念念有词的不知在叨咕些什么。小鬼子满脸兔死狐悲的神情，向十具小鬼子尸体行持枪礼。最倒霉的要数夏格庄的老百姓了，他们在汉奸翻译支富宝的逼迫下，不得不又跪在地上。
　　铃木筱五郎也不知叨咕了多久，总算是墨迹完了。他一声令下，几个小鬼子冲上前去，在十具小鬼子的尸体上浇上汽油，点着了火。顷刻之间，小鬼子的尸体燃烧起来，一股就像燎猪毛一样的臭味扑鼻而来。打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鬼子“叽哩哇啦”的祷告声。
　　总算是焚化完了十具小鬼子的尸体，二十几个老百姓也把坑挖得差不多了。铃木筱五郎拄着“御赐刀”，见几个小鬼子已经把十具小鬼子尸体的骨灰装入了从老百姓的家中抢来的坛子中，这才“稀里糊涂噶”、“马鹿马鹿哒”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老百姓们跪在地上，正在猜测，就听支富宝淡淡的翻译道：“米娜桑，太君也料定你们交不出杀人凶手战大脚来！按照规矩，死一个太君，就应该有十个人给偿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可太君慈悲为怀，怜悯夏格庄的老百姓还算没有都被赤化。太君决定，夏格庄可以出二十个人给太君偿命……”
　　汉奸翻译支富宝的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人群一下子炸了窝，人们纷纷站了起来。铃木筱五郎十分冷静，只是嘴角不屑的撇了撇，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面目狰狞的向身后的小鬼子山下武赓田做了一个手势。山下武赓田拔出指挥刀，向空中一挥，怪叫了一声。小鬼子架在打麦场三个角落的三挺歪把子立刻像老鸹一样，“嘎”、“嘎”、“嘎”的怪叫起来。
　　还好，小鬼子歪把子的子弹只是从人群的头顶掠过。可是，四十多个如狼似虎的小鬼子却冲进了人群，一顿枪托子，在老百姓的惊叫和哭喊、求饶声中，赶出来二十个人。这些人中有男也有女，有老也有少。一些国人就是这么懦弱，这么逆来顺受。宁肯老老实实的受死，也不敢奋起反抗。打麦场上上千老百姓，尽管赤手空拳，如果反抗，小鬼子哪那么容易想杀人就杀人？二十个老百姓在小鬼子刺刀的逼迫下，哭叫着被赶进老百姓自己挖的坑中。十几个小鬼子用铁锹把坑边的土铲进坑中，这显然是要活埋这二十个老百姓的架势呀。
　　夏世信这时的肠子都悔青了。他悔不该不听“神枪无敌三仙姑”的话，动员夏格庄的老百姓躲进后山。现在可倒好，眼瞅着二十个朝夕相处的乡亲们就要被不是人揍儿的小鬼子活埋了。夏世信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快步走到坑边，一把夺下一个小鬼子手中的铁锹，大义凛然的喝道：“住手！我们夏格庄没藏你们要找的战大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夏格庄都是老实本分的村民，你们没本事找八路报仇，却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这就是你们说的‘大东亚共荣’、‘和华协和’吗？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此作恶多端会遭天谴的！”
　　“八嘎！”猝不及防的小鬼子没想到一个行将就木，年逾花甲的老头儿竟然敢抢他的铁锹。恼羞成怒的小鬼子大骂一声之后，伸手摘下大背着的三八大盖儿，就要挑了夏世信。
　　“撬逃嘛哋！”铃木筱五郎大叫一声，阻止了作恶的小鬼子。
　　“哈伊！”作恶的小鬼子退后之后，铃木筱五郎又满脸不屑的“叽哩哇啦”白呼了一顿。
　　被吓得心头鹿撞的汉奸翻译支富宝结结巴巴的翻译道：“太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你们夏格庄有良民，也有勾结八路的刁民。皇军只杀二十人，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敢造反吗？”
　　夏世信长叹一声说道：“也罢！也罢！《道德经》有云‘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嘿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你们逆天作恶草菅人命，我是你们倭寇任命的村长，要活埋，就第一个把我这个夏格庄村长活埋了吧！”
　　夏世信说罢，扔了手中的铁锹，涌身跳入了深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