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阿坤篇》第1节：扛山的汉子

　　福哥身上的谜，就不告诉你；钱一那个混蛋，说没就“没了”；阿东这小子，总算回来了。
　　嗨！都是钱惹的祸！可钱本无错，错的是人，是使钱的人！
　　莫名其妙地，早上起来，感觉心情特爽。来到办公室门前，我兴致勃勃地滑开玻璃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投进来，正照在办公桌上那盆文竹的周围，像特意给它打的一束追光。
　　拿起鸡毛掸，我哼着“那是你秋天依恋的风，那是你满山醉人的红……”，轻松地给能掸的物件一一掸了一遍，神清气爽。
　　“咚咚咚！”三声肆无忌惮的敲门声伴着震颤的铃铛音传过来，门开了。
　　“郝哥！”一个粗嗓门音紧接着撞进了我的耳朵，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热络劲，倒也没怎么影响我的“爽”。干这行的，好多都是这副德行。
　　“郝哥！忙呢？给你带了个好主顾！”
　　不抬眼我就知道，这家伙是业内掮客——“黑皮”。精瘦精廋，黑魆魆的，这行里专干“脏活”的主，说白了，催收队的头狼，手段脏，心黑，嗓门大。
　　他带来的人，能好吗？我没拿他当回事，无非是别的烂摊子转手，或他自个吃不下，甩过来的烫手山芋罢了。
　　目光越过他那张虚情假意的黑脸，落在身后那个小年轻身上。他站在黑皮的影子里，像一株见不到光的孱弱植物。
　　“进来说。”我没起身，指了指沙发，语气谈不上欢迎。
　　他也不管那些，咧嘴一笑，大剌剌地坐下，摸出烟自顾自点上，吸一口，烟雾刚喷吐出来。看了我一眼，赶忙在烟灰缸上摁灭，可烟，依然夹指间。
　　还算有眼力劲，他还知道我不抽烟。
　　那年轻人紧挨着他坐下，被黑皮挡住了半边脸。
　　“郝哥，规矩我懂的，绝对不给你添堵，这回靠谱。”他说着，侧过身，把旁边那年轻人完全露出来，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喏，阿坤，在‘老味道’餐馆颠勺。”
　　我这才看清阿坤的模样，和之前那个用谎言编织虚荣的钱一不同；跟那个被金钱惯坏、浑身散发着颓废酷劲的阿东也不一样。太普通了，普通得像路边任何一棵沉默的野草。个不高有点廋，穿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浅灰色T恤，廉价的深色裤子，膝盖处磨白了。
　　他坐在那，更像是缩着——肩膀微微向前佝偻，脖颈低垂，目光盯着自己那双沾着点点油污的鞋尖。尤其是眉毛，年轻轻的，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沉重的锁给死死锁住，在眉心处拧成一个化不开愁苦的结。
　　“说吧，啥事？”我转向黑皮。跟这种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黑皮把烟伸向烟灰缸，弹了一下，一看没点着，尴尬地笑了。呲着一口焦黄的烟熏牙：“阿坤他爹，一个老赌鬼，半年前在我这借的三万，说翻本就还，利滚利小六万了！脚底抹油，人没影了！电话打不通，老家门锁着，鬼知道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他说话放肆，唾沫星溅到阿坤苍白的脸上。阿坤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死死攥着两侧的裤缝。
　　“老规矩，”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斜睨着阿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老子找不到老的，就找小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心里那口淤堵的气，更沉了，又是这种烂事。赌鬼父亲欠下的债，像一盆脏水，兜头泼在无辜的儿子身上。这种故事，在这行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每一次都散发着同样令人作呕的腐朽气。
　　我没理会他胁迫味的“江湖规矩”，目光转向阿坤。
　　“阿坤，”我叫他，声音平缓，“你怎么说？抬头，看着我。”
　　阿坤的身体猛地地抖了一下，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挣扎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那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应该还不到二十岁，脸颊瘦削，嘴唇干裂；而最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鲜红的血丝，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巨大心理压力下的印痕。但就在这片疲惫与混乱的血色后面，我却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近乎绝望、却死死绷着的倔强。
　　“郝哥，”他开口了，喉咙干涩得像砂纸互相摩擦，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债，我认了。”
　　这话说得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虚。但话一出口，翘着二郎腿的黑皮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一种惊讶、得意的狞笑，仿佛猎人看到陷阱里的猎物放弃了挣扎。
　　车库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落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摇头，却也吹不动这沉滞。
　　“阿坤，”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目光紧锁住他的眼睛：“你听清楚，法律上，你没有替你父亲还债的义务。六万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黑皮他们，未必真能把你爸怎么样。”
　　我这番话，一半是说给阿坤听，一半是说给黑皮听的，算是划下一条线。
　　阿坤看着我，嘴唇哆嗦得厉害，那层倔强在血丝后面猛烈地燃烧起来，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和怯懦。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
　　“我知道，法律是法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而沉重，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但他是我爸。”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决绝交织翻滚。
　　“他们找不到他，会去我老家闹。我妈…她已经不在了，房子还在，还有几门亲戚在村里。我不能…不能让我爸出事，更不能…让我们家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愤怒的控诉，但那平淡话语里承载的东西，却沉重得让我心头一颤。
　　那既不是算计，又不是狡辩，更不是被逼无奈的屈服。那是一种对父亲这个名分，对家族那点微薄而脆弱的名声，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的、带着泥土和泪水泥浆味的守护。
　　我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心里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傻小子！他扛起的，何止是六万块钱？是他那混账父亲甩下的全部人生污点，是他自己未来可能被压垮的脊梁，是那个已经残破的家，在乡邻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想好了？”我最后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砸实的决心。
　　我看向黑皮，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郝哥，你什么意思呀？”黑皮看着我。
　　我看向那幅“诚信赢天下”的缎面锦旗，还是不说话。
　　“五万五！”黑皮咧嘴一笑。
　　“就五万！干就干，不干拉倒！”我看向门外珲河的方向，不再理他。
　　相持了好一会，黑皮开口了：“行！郝哥，算你狠！”
　　我不再理他。从抽屉里拿出空白的借据，按行规办。只是借款金额是五万，用途这一栏，写下了“替父还债”这四个字。
　　尽管我帮他砍下了一万——六万变成了五万，可按行规，这笔债还是会毁了阿坤。但我已经有了主意，剩下的，无非就是走个形式。
　　我把借据连同印泥推给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阿坤拿起笔，那双布着细小伤口和油污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落不下。他闭上眼，吸了吸鼻子，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血色似乎更浓了。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手腕，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伸出食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再抬起，仿佛举起千斤重担，缓慢而坚定地，按在那个名字上。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浓缩的血，又像一枚沉重的烙印，印在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上。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轰”的一声闷响。一座无形的大山，从那个不知在何处躲债的、阿坤父亲的肩上，被生生挪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这个名叫阿坤的小年轻那单薄得令人心酸的脊梁上。
　　至少，在阿坤的心里，这座山是真实存在，且必须由他来背负的。
　　黑皮一把抓过我点给他的五沓崭新钞票，脸上依然笑开了花，塞进背包，嘴上却说：“郝哥，又断了我一万块钱的财路，算你狠！”还是心满意足地走了，毕竟三万的本金变成了五万。
　　阿坤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张属于他的借据副本，眼神空洞，仿佛魂还没回来。
　　“这个你收好。”我把副本递给他。
　　他机械地接过，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子口袋里，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仿佛怕它飞走。
　　然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手扶着玻璃门框停住，背对着我，静止了几秒。接着，跨出门，转过身，面对着我，幅度很大，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保持了这个姿势足足三秒钟。
　　“谢谢郝哥！”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认命后的平静，“您放心！钱……我会按月还利息的。”
　　他没说“尽快还本”的空话，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他的眼神及整个人的状态，都清楚地告诉我：从按下那个指印的瞬间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强行拖入了一场漫长的、看不到终点、只能埋头苦熬的苦役。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准备一言不发地承受。
　　玻璃门被他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开始喧嚣的世界。车库里只剩下我，和那台摇头晃脑的落地扇。
　　我坐在那，看着办公桌上还残留着的一点印泥痕迹的空处，想起递给黑皮的那五沓崭新的钞票。纸币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冷光。我忽然觉得指尖触碰过的那些钞票，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黏腻的罪孽感。不是黑皮那种赤裸裸的恶，而是一种更隐晦、更让人窒息的——你明知前方是火坑，却因为“规矩”，因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亲手给那个走向火坑的年轻人，递上了一根看似体面、实则加速坠落的绳子。
　　这笔名叫阿坤的债，从一开始，就浸泡在一种令人呼吸困难的悲凉里。它不像钱一的债那样充满虚荣的泡沫；也不像阿东的债那样弥漫着堕落的毒素。它朴素，沉重，像一块浸透了泪水的生铁，直接压在了人的良心上。
　　我知道，从今天起，每个月，我都会在这个车库里，见到这个名叫阿坤的、扛着山的年轻人。而每一次见面，或许都是对我自己良心的又一次无声地拷问。
　　风扇依旧转，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越聚越浓的郁结。
　　我起身，走到玻璃门后，窗外是燥热的、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阿坤那微微佝偻、仿佛已被生活提前压弯的背影，似乎还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好一个扛山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