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那个时贷>第一章《福哥篇》第1节:局长也借这种钱

第一章《福哥篇》第1节:局长也借这种钱

作品名称:那个时贷      作者:真超级傻冒      发布时间:2026-06-04 19:39:50      字数:3828

  那段被我称之为“那个时贷”的岁月,是指2015年3月至2019年9月,“灰色”借贷肆意泛滥时,我投身其中的那四年半时间。说的事,就是那个时候的民间借贷。
  那些日子,它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疯长着。借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利息,就能压垮一个家庭的预算。一年下来,利息,远超本金。
  明眼人都知道,敢用这种代价来借钱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不是干正经事的。
  那些放款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在巨额回报的诱惑下,他们选择了背过身去。
  我,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与他们不同的是,我在车库办公室的墙上,端端正正地挂了一幅“诚信赢天下”的缎面锦旗。
  放款时,我会盯着借款人的眼睛,微笑着、反复地叮嘱:“借这种钱,千万千万,别干坏事!”
  我会在狂风暴雨的夜里,被沉重的负罪感惊醒。
  如今,我把发生在我和他们身上的故事碎片,尽可能地都捡拾起来,一片一片地擦拭、拼凑、还原,然后写出来,留下来,为自己的灵魂,赎罪。
  以此为鉴,渡己渡人。
  以上文字,本应单独成篇,名曰《致读者》。因字数不够,懵懂学步,遂将其置于本集的篇首,实属唐突。
  接下来,本书的第一位主人公——福哥,即将登场,人家还是局长呢!
  
  局长也借这种钱,而且还是一把手,你信吗?这事本身,就比那所谓的“灰色”借贷,更让人好奇。
  福哥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是“郝哥小贷”开张的第三天。
  那间所谓的办公室,不过是咱们小区一个三十来平的车库。两张办公桌加一把转椅、一把靠背椅,一张仿皮沙发加一个茶几,二手市场淘的,没花几个钱;办公桌上,一个笔记本电脑、一部点钞机、一台身份证识别仪,中间摆着一盆文竹。
  我背后的两个墙角,离我近处,放着一个保险柜,远处是一把落地式电风扇,新买的,加上一台饮水机,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玻璃门两边的角落处,各摆着一盆绿植:一个叫“发财树”,一个叫“落地生根”,是开张时朋友送的吉祥物。
  两张办公桌相对,靠墙摆着,在右边墙的正中间。里边的那把椅子,可以滑行,也能转动,是我的专座,抬头就能看到门口。对面办公桌的下边,摆着一把仿皮靠背椅,是留给客户坐的。
  办公桌靠墙的正中间,上方约两米处,挂着一幅质地不错的红底缎面锦旗,上书“诚信赢天下”五个遒劲有力的金色草书字,给这间微型的车库办公室,平添了些“雅致”,还带了点“正义感”,是书协的一位朋友亲笔题写的。
  我这“郝哥小贷”小店,小到没别的员工,更没有其他合伙人,里外就一个人——郝哥,老板员工一肩挑。我就是郝哥,郝哥就是我。
  这都不重要,关键是肯拿出钱来放、并且愿意干这行就可以了。来借这种钱的人,谁还会在乎这个。
  手续呢?没有!那个时候,不光是我,好多干这个的,都没有。门头还有模有样的,“郝哥小贷”四个立体感十足的金色大字,格外醒目。
  为拓展空间,提高采光度,我拆掉了车库原有的卷闸门,换成了滑道式玻璃门。
  玻璃门共四扇,靠墙的两扇门,固定在两边的墙上,不能动,只有中间的两扇,可以左右滑动。
  因为开门方式的与众不同,为避免来访者习惯性地推门,我特意在中间两扇门上,在普通成年人视线高度的位置,贴了两张温馨提示牌——“请向左、或者向右,滑动开门。”
  还在门框上方的正中间,挂了个铜铃铛悬在那,一般人够不着的。开门的方式及力度的不同,铃铛会发出不同的响声。
  实践证明,这一开关门的创意,的确让很多来访者犹豫、徘徊过。一般人开关门,要么是往里推,要么是往外拉。尽管门上贴有开门方式告示牌,却往往被人忽视。就这两扇门,为难了好多来借钱的人。
  时间久了,呆着无聊时,我喜欢琢磨这事,还真悟出了点道道。光是看开这两扇门的方式,和听开关门时铃铛发出的声音,我大体就能知道:这钱,到底该不该借给他?能借给他多少?就这么神奇,你别不信,还真有这么玄乎。
  有一次,一个小伙借了三万,手续办完,钱都装进兜里了,出门时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铃铛的声音让我叫住了他。找了个理由,我毁约了,借出去的钱,立马收了回来。后来听业内一个朋友说,他几乎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
  可他呢?进来时居然没有为难,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可更让我感到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呢!
  他进门来,步履矫健,却不冒昧。
  “请问:你是郝哥吗?”一个标准的职场成熟男中音。
  我正弯腰关保险柜门,听声音直起身,愣了一下,暗自琢磨:“这人是来……”随即转脸一笑,“我是郝哥,您请坐!”顿了顿,“请问您这是……”
  “哦,我是来借钱的,五万。”他双手提起我对面的那把靠背椅,往后退了一步,放下,绕过来,坐下,回答得干净利落。
  嗨!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来查我无证经营的呢。这人看上去比我大个两三岁,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自带一股审视的味道。与我对视的第一眼,目光友善,却微不可察地游弋了一下。
  这气质,我太熟了,不应该是我预想中的、那些走投无路的客户,倒像是个官,很有领导范。
  刚刚,我后背都凉了。我这啥手续都没有的“灰色”买卖,还以为才开张第三天就要被端了呢。
  来人看我这副表情,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举起手,在我面前轻轻地挥了挥:“郝哥,我真是来借钱的。”他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
  “借钱?”我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赶紧堆起笑,“哎哟,这是财神爷上门呀,欢迎欢迎!”
  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泡了杯茶。他自我介绍,是某重要局下面一个分局的一把手,从老家县城那个局的一把手位置,调到市里来,才一年半。我要做的,就是尽快去核实他身份的真实性。
  开上新买的、前车门两侧贴着“钓鱼岛守备连”反光车贴的绿色越野车,来到他工作单位的办公室。看了看,坐了一会,他所说的,基本都确定了,这就够了。
  随即,他关上办公室门,轻轻地锁上,说:“我借五万。”
  我没犹豫,现场办公,流程简单,走放款“绿色通道”。填写格式合同、签字、画押、摁手印,一气呵成。
  然后,我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取出五扎崭新的百元钞票,从中拿过一扎,撕掉扎带,点了五十张,将另一半和一扎未拆封的钞票拿过来,放回手提包。其他三扎和剩下的那一半钱,推给了他。
  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得先扣三个月的息。他拿过钱,直接放进手边的公文包里,数都没数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道:“福哥,咱丑话说在前面,违约了,那处罚可是难以承受的哟!合同后面附注的那两排小字,建议你这会再仔细地看看。如果你不能接受,现在还能反悔。”他望着我,会心地一笑,伸过手来,和我握了握,挥手告别。
  我出门下楼,回到车上,心里犯嘀咕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像根鱼刺,突然硬生生地卡在了我脑子里。
  一个要害部门的分局长,单位的一把手,正科级,怎么会为了五万块钱来找我,借这种藏在车库里的“灰色”贷呢?那么高的息,也没见他讨价还价。这账呀,怎么算,都是血亏!
  这成了埋在我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谜。
  作为客户,福哥算是个完美的借款人。第一次借的五万,先扣了三个月的息,接下来的九个月,按月准时打息,一天不误,一分不差。一年到期的那天,他过来,把那五万的本金,干净利落地还清了。
  安静了两个月,他又来了。还是借五万,同样的模式。一年后,跟上次那样,再次还清了本金。这次,他还主动提出:“郝哥,我请你喝酒。”
  说实话,我正求之不得呢,满肚子的疑问,说不定呀,正好让这顿酒给润开了。
  小馆子,老板娘笑容煞是迷人。她给我俩倒上茶,端过来,点完菜,忙去了。我说:“局座,我叫你一声福哥,不介意吧?”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福”字,所以我才这么说的。他笑了笑说:“当然不介意,那我就叫你郝哥。”
  我凑过去,低声说:“你这当分局长的,还是一把手,咋就……”没等我说完,他笑着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打住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事,以后再告诉你,今天,只管喝酒。”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粮食酒,咱们省的大品牌,不算顶好的,但也绝对不差:“就这个,对付着喝。”
  得了,话堵死了,那就喝。推杯换盏间,我发现他是个极好的酒友,天南地北,见识不凡。但一触及他的私人财务,话题就像抹了油,瞬间滑走了。
  后来又有几次,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才刚起个话头,他就用那句话堵我的嘴:“会有那么一天,我会主动告诉你的,别急。”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我便再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了。
  从认识到现在,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年,我退出这行,也快五年半了。他后来又一次来借钱,五万块钱的本金至今没还。可他会在自己手头宽裕时,转给我五百块钱,而且注明“赶紧收下,否则绝交”就这么霸道。然后我收钱了,他提瓶酒来,找我小酌。买单的,只能是他!你跟他抢,他就跟你急!绝不是虚情假意的那种急!
  所以,我从不催他,就像没事人似的,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我们之间良性生长。说实话,那五万块钱,我早就不打算要了。他这个人,值得交!
  我也请他喝酒,他答应爽快,却总在散场前,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我:“你请客,单我买。这个,没得商量。”那一刻,霸气彻露,标准的领导范!我喜欢!
  直觉告诉我,他的窟窿,绝不止我这一处。我知道的,他老婆也是公务员。可一个夫妻双方都有着体面的工作、自己还是有实权的领导人,到底为啥会陷入如此的泥潭——一个持续需要“五万块钱”的泥潭呢?
  认识他这么久了,那个车库小店早已成为了过去式。我曾被好些人追捧,也曾坠入深渊,看尽了世态炎凉。许多当年以为天大的事情,都已被时间磨平,宠辱不惊了。
  但福哥身上的这个谜,一直在我心里搁着,总想试图去解开它,可他却总是说,等合适的时候,他会……
  唉!也罢。人这一辈子呀,谁心里还没藏几件说不清、道不明,或者不愿意说清的事呢?
  那个关于福哥的谜,就像一笔无法销账的坏债,被我锁进了心里的保险柜。可钥匙,却丢在了某个酒后的夜晚。
  藏就藏着吧。
  只要它不硌着他,也别硌着我就行了。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