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来电01

　　《沉浮》故事梗概
　　
　　深夜，清河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林致远被一通电话惊醒——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次日将进驻，对县委书记苏振邦进行突击考察。这通电话揭开了清河县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考察组进驻后，工业园区三号地块突发群体性事件：施工挖出的暗渠破坏了周边农田灌溉系统，两百多村民聚集县政府门口讨要说法。林致远在处置现场发现，这起事件的背后，隐藏着工业园区从征地补偿到工程招标的一系列问题。
　　随着调查深入，林致远逐步掌握了关键线索：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钱友良在征地补偿中克扣差价、篡改地质勘察报告、违规让省城金达集团中标；分管副县长马国良在评审会上刻意引导，为金达集团提供便利；而金达集团的背后，站着省城某位主任的侄子宋子豪。
　　林致远的前任、前组织部长冯志远曾因类似问题被调离，临走时只留下一句“保重”。面对王建国“不该管的不管”的提醒、钱程“稳住阵脚”的要求，林致远最终选择将关键证据——原始地质勘察报告和评审会录音——交给市纪委和随后进驻的省纪委调查组。
　　钱友良被留置、马国良失踪、赵志刚割腕未遂……一场风暴席卷清河县官场。与此同时，林致远作为组织部长，既要配合调查，又要稳住干部队伍，还要完成工业园区班子的调整方案。在方明远带队的省纪委调查组追问下，他客观评价了代理县委书记郑兴国的角色——那份两年前工业园区审批文件上，有郑兴国的签字，而他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小说的结尾，林致远一个人坐在周末空荡的办公室里，在市委组织部的推荐名单上写下了三个优秀年轻干部的名字。窗外夜色降临，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但正如父亲所叮嘱的，“守住本分”——他会继续走下去。
　　
　　
　　一
　　林致远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窗外还是浓墨一般的夜色，厚重得像是有人用黑色的天鹅绒把整座县城裹了起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某种不安分的生物。他摸索着拿过手机，眯着眼看来电显示，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座机号码，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个县处级干部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间点来电，绝不可能是好事。
　　“林部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电话那头是科长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林致远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紧绷，“刚刚接到省里通知，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要到你们县，对县委书记苏振邦同志进行考察。时间紧，您这边需要提前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林致远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恢复了正常节奏。他没有立刻说话，大脑在组织的暗箱里飞速运转。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凌晨四点钟通知，第二天上午就要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省里对这个考察的安排是高度保密的，甚至可能连市委的主要领导都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苏书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什么考察性质？”
　　“常规考察，但时间点选得比较突然。”周明远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林致远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一般的年度考核，不是例行公事，也不是正常的换届考察。正常的考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点，更不会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行，我知道了。谢谢周科长。”林致远挂了电话。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钟，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被从某个隐秘角落搬出来的雕像。凌晨四点的清河县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然后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一点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清河县城稀疏的灯火。这座县城不大，从家属院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半个县城，远处是老城区的低矮平房，近处是前几年新建的几个住宅小区，几栋高楼像几根巨大的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上面零星亮着几扇窗户，不知道哪些失眠的人在那些窗子后面想着什么心事。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初秋的薄雾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洇开的一个个墨点。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奇异的金黄色，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融化。
　　林致远今年三十八岁，担任清河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刚满一年，是全市最年轻的县委组织部部长，也是省委组织部重点关注的“85后”干部。这个“重点关注的85后干部”的说法，他自己是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王建国那里听来的，王建国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致远，你可是省委组织部挂号的人，好好干。”这句话到底是鼓励还是提醒，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他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划过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在时间的流沙上写字。
　　他没有再睡。
　　打开台灯，从公文包里翻出苏振邦的干部履历表和相关材料，逐页翻看。苏振邦五十二岁，中等身材，面相敦厚，头发浓密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是清河县本地人，从乡镇农机站的技术员干起，一步一步走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在清河县工作了整整二十八年，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在清河县委书记任上已经四年多了。四年，对于一个县委书记来说，是一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干得好的，可能会提拔到市里，甚至省里；干得一般的，可能会平级交流到别的县，或者在原岗位上再干一届；干得不好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个时间点进行考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提拔，要么另有安排。林致远在心里把这两种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觉得哪一种都有可能，哪一种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是要提拔，苏振邦在清河县这四年的成绩确实拿得出手：GDP从全市倒数第一干到了第八，工业园区从一张蓝图变成了有二十三家企业的现代化园区，县城的面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苏振邦在班子内部的民主作风一直是一个争议点，他跟赵市长之间的矛盾在系统内已经不是秘密，这些负面因素会不会影响他的提拔？
　　如果是“另有安排”，那就更值得玩味了。在干部考察的语境里，“另有安排”是一个弹性很大的词，可以往上安排，也可以往旁边安排，还可以往不那么重要的位置安排。苏振邦会是哪一种？
　　林致远把材料合上，目光落在台灯的白炽灯泡上，直到眼睛被刺得发酸，才移开视线。
　　二
　　天刚蒙蒙亮，林致远就到了办公室。
　　县委大楼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五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到了秋天，那些叶子就变成深红色，像是给大楼披上了一件火红的斗篷。大楼门口的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下雨天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
　　大楼里只有几个值班的保安在打瞌睡，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歪倒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空气清新剂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合了灰尘、消毒水和某种廉价的香精，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林致远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按亮灯，日光灯管闪了几闪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这座还在沉睡的大楼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任何事，只是让自己沉浸在清晨的安静里。这是他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电话，没有文件，没有人敲门，没有任何需要他签字、表态、决定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屋子沉默的家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老张，你到办公室了没有？”他问的是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张翰民。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张翰民好像在开车。
　　“马上，十分钟。”张翰民的声音清醒得很，显然也接到了消息。林致远不是唯一一个被凌晨的电话惊醒的人，张翰民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大概率比他更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林致远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