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在大学，我们经历了好几位有趣又难忘的老师。
　　在前面的篇章，我描写了很多关于老班的故事，可还是觉得不过瘾，似乎还想再写点什么，印象最好的当然是我们的班主任孙老师，他也是三十年来一直和我们保持最密切联系的老师。如今，他依然是我们的老师，不过，也变为我们的同事，还是我们的大哥。
　　说起孙老师，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课，在所有的老师中，孙老师的课上得最好，他的课总是充满万般柔情和出其不意的创意，上课的时候，他就像一个资深的演员，一会儿感慨激昂，一会儿万籁俱静；一会儿长驱直入，直奔主题，一会儿又戛然而止，留下伏笔……我们中流传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孙老师的课和他的人一样，帅得无与伦比！”
　　那时候，整个国家的师资力量都相当缺乏，他只比我们大三岁，还是研究生刚刚毕业就分配来教我们的，是典型的“大学生教大学生”。第一节课，他给我们讲了三件事情，让我们永远记住了他，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窗外的梧桐叶顺着门缝挤进教室，黑板上方的“勤奋”的标语中的“勤”被吹掉了，只有“奋”字。正当大家惆怅之时，孙老师拿着厚厚的笔记本走进教室，他没有打伞，头发上满是雨珠，裤腿和袜子也是湿的，看上去有些滑稽和可爱。进门后，他用护袖擦去脸上的水珠，稍作镇定，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们说，“没有了‘勤’，‘奋’还有什么用？看了你们的资料，你们大都是农村娃，想做城里人吗？”在我们的一片高呼声中，孙老师说，“你们的户口已从农村走进了大都市，那只是走了第一小步，而且，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因为你们是人走出来了，心却还留在农村。要想做城里人，首先要知道自己的差距，城里人和乡下人的最大区别就在早饭、衣服和气质，农村的早饭永远是山芋和稀饭，城里人的早饭是包子、豆浆和油条；农村人的衣服单调邋遢，颜色灰黑，城里人的衣服鲜艳干净，色彩斑斓；农村人的气质是处处小心谨慎，像欠人家钱的，城里人的气质充满自信，像个要债的。要想做城里人，很难！也不难！但必须先做到以下几点，每天洗脸和刷牙各两次，分别在起床后和睡觉前；必须每天洗脚，除非你那天洗了澡；坚持天天换袜子；夏天、春天、秋天要天天洗澡，冬天三天一次；每天应该换内裤。他说的五点要求看似简单，你一天两天做到也不难，其实很苛刻，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在以后的四年中，他一直这样监督我们，使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学校养成了很好的卫生习惯，让我们终生受益。
　　说实在的，现在想想，对于老师这样的要求，我们真的相当感激。讲完后，他对我们分析了这样一句话，“一个人，要想取得成功，必须经过不懈的努力，但你努力了，却不一定能够成功。”最后，他还让我们始终以微笑的态度对待生活，不管你的生活多么糟糕。他的第一节课，没有生硬的说教，只有简单的比较，却让我们明明白白地懂得了六个字，“努力，改变，微笑！”这六个字，让我们五十个人终身受益。
　　三十多年，老师的第一堂课一直在感染着我和我的同学；三十多年，当初血气方刚的孙老师也年近花甲，快要退休了，如今，有同学聚会的地方，不管人员多少，也不管档次高低，大到五星级酒店，小到路灯下的大排档，我们都喜欢请到孙老师，在我们这些学生的眼里，他早已不再仅仅是我们敬仰和害怕的老师了，而是我们的同事、大哥和知己！
　　教我们《语文基础知识》的米格老师当时是位五十多岁的资深美女，她个头不矮，却长得干瘦，估计体重不超过八十斤，米老师长得像一位出色的舞者，有些像杨丽萍老师的扮相，或者说，比著名舞蹈家杨丽萍还要瘦，她很端庄，怎么看怎么像文雅又稳重的高级知识分子，她的发型几乎没有改变过，永远是充满精气神的齐耳短发，脸上的化妆品擦得像一尊蜡像，她喜欢穿正装，即使是烈日炎炎的夏季，也很少见她穿裙子，在我们眼里，米老师永远都是一个难得的精品！
　　米老师是位出色的好老师，她的知识面很丰富，尤其是对古典文学研究得颇为深透，听说还出过几本书，她课上得相当不错，听她的课，就像听刘兰芳讲书一样津津有味，各种古典故事和古代成语故事在她嘴里能够信手捡来，而且说得风趣有味，尤其是她那一手漂亮的板书，很美！很精致！我们曾经多次研究过她的板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多一个字不行，少一个字更不行！”去上她的课，你即使中途开小差也没有关系，下课的时候，你只要仔细看看她的板书，就可以琢磨出这节课的主要内容。
　　不知为何，米老师一生未嫁，她性格孤僻，说话、做事都很苛刻，最喜欢说的八个字就是“就这么定！不要啰嗦！”她的武断有时候让学生们很怕她，估计戴娟婷就是在这方面深受了她的感染。
　　米老师很固执，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太阳，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绕她转。说实在的，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敬她三分！说是敬重，不如说是害怕，发自内心的那种害怕！系主任见到她也会马上迎面堆笑，当时，大学里男女生谈恋爱蔚然成风，而米老师就时常教育班级的女生，说什么“你们千万要洁身自爱，要慎防男人的阴谋诡计，提防男人要胜于防震、防雷、防水、防电、防窃。”如此的话，老师反复说，估计她是在爱情上受了什么刺激，才对天下的男人恨之入骨。其实，那时候，米老师并不丑，虽然五十多岁，可美丽依旧，风韵不减，而且，米老师为人很好，课也上得棒，她是应该得到人们尊敬的长者。课后，我们时常用各种可能来猜测米老师年轻的样子，年轻时，她一定是人见人爱的校花。
　　老师一直过得不好，她的脸上极少有常人该有的微笑，更没有开心、会意、爽朗的歌声，她有的只是满脸的愤怒和满眼的哀伤，仿佛觉得她有很多的事情没有从心底放下，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她是那种让人不怒而威的好教师，她对学生也相当好，像母亲一样对待自己的每一个学生，她的工作出色，成绩斐然。想当初，我们见到她，都好生害怕，个个躲得远远的！可要是三个星期见不到米老师来上课，就觉得不自在！其实，像米老师这样的心态，应该去信佛。
　　很遗憾，这次同学聚会，我们没有联系到她，三十年，如果亲爱的米老师还健在的话，她应该快九十了！说实在的，三十年，我们都挺挂念米老师的，多方打听她的消息，都是音信皆无！有人说她去了上海，有人说她去了北京，还有人说她随自己的侄女移居到了法国，米老师，您在哪儿呢？您过得还好吗？我们八八（1）班所有的孩子都祝愿您老人家健康长寿！
　　教我们政治的是葛春华老师，葛老师是和孙老师一道分配来的大学生，他俩还是校友，因为他是政治老师，他的课上奇闻异事最多，他教我们《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他的课堂极为风趣，也有品位，他很少在班级为我们上课，基本都去学校的小礼堂，或者去学校西边的小树林，因为在他的课堂上总是挤满了其他系前来听课的学生，他和我们谈的最多的是马克思的思想体系和法国思想家蒙田的经典，一本《蒙田随笔》被他在课堂上讲过无数遍，大家依然听得有滋有味，正因为这样，葛老师的课堂总是人满为患。那时候条件很差，上课没有电视，更没有BB机、手机和电脑，整个学校只有几台手摇电话，葛老师依靠他的多才多艺和高超的口才征服了他的学生。
　　说起葛老师，我们不得不敬佩他的远见，有一天，是葛老师的课，他因为拉肚子去了厕所，来晚了十分钟，小礼堂里有三四百人在等他，当时比较混乱，脸色煞白的葛老师气得半天没有言语，大家静悄悄地等候着他的教训，半晌之后，老师却说，“你们这些孩子呀！真不知道心疼老师，我今天上了六节课，还拉了三天的肚子，腿软得像根柳枝，都站不起来了。不过，我估计再等二十年就好了，到那时，每个班的黑板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大电视，我只要坐在办公室，就可以给全校的学生同时上课，而且，要是谁上课不认真，我在办公室一览无遗，到时候，罚你们来给我做饭吃。”课后，我们都认为老师太能吹牛和想象了！没想到，时代发展的真快，当初老师所说的一切预言，都已经变为现实。
　　葛老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整天只有笑声、没有烦恼的乐天派。他和米老师完全相反，见到米老师，我们都很压抑，唯恐什么地方让她发难；见到葛老师，我们都很开心，像个孩子似地围着他问长问短，他也像个大哥一般为我们分担忧愁。那时候，整个社会对教育和教师都不够重视，虽然已不再是文革中的“臭老九”，却也没有什么太高的社会地位，我们师范学校的学生走出去都觉得低人一等，而葛老师就成天规劝我们，说国家已经在重视教育了，1985年的第一个教师节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他说，我们的明天一定会很美好。是他教会我们在困境中相信未来，坚守心中的信念；是他帮助我们完善了自己的心灵和人生。
　　教我们数学的黄丽是学校最漂亮的老师，她是东北师范大学研究生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到我们学校，黄老师说话的声音非常柔美，似一曲曲耐人寻味的轻音乐。她的记忆力特别好，在班上上了几次课，就能记住班级所有人的名字，但她上课从来不喊学生的全名，总是“张老弟”“邢妹妹”地这样叫着，显得异常亲切。她的耐心还特别好，从来没有批评过我们，我们不会的题目，她总能够不厌其烦地讲几遍，直到全部明白为止，我们都喜欢听她上课，而且黄老师上课从来不迟到，她总是在铃声响前一分钟站在教室门口，铃声一响，准时又潇洒地走进教室，她从不拖堂，下课音乐一响，哪怕题目讲到一半，也会立刻停下来，甜甜地说一声“下课！拜拜！”然后，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缓步走出教室。
　　黄丽老师年轻，漂亮，有活力，尤其是她的舞姿，总能把人看醉，是我们学校一朵娇艳的玫瑰，也是很多男生梦中的对象。那时候，周末，学校经常会在食堂举行舞会，如果我们打听到黄老师会去，那食堂里一定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黄老师很公正，在读大学时就是共产党员，她时常把郑板桥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诗句挂在嘴边，她党性很强，做所有的事情都特别讲原则性，记得我们的师兄因为考试的事情报复过她，曾引起学校的轩然大波。
　　那一年，她除了教我们班的数学外，还教（3）（4）（5）班的数学，（3）有位老兄叫范牛，他是学校典型的混混，不过，范牛的爸爸是个高干，好像是哪个市的市长，和我们学校的个别校领导关系特别铁，那年的期末考试，范牛数学考了47分，而且上课的记录也很少，其实，他进校后，很多功课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范牛的爸爸和学校的领导悄悄找到黄丽老师，希望老师能够网开一面，给范牛一个60分，他们还给黄老师备了一份很厚重的礼物，不过，黄老师并没有买账，当面就没有给校领导台阶下，弄得大家很尴尬。
　　事后，范牛的爸爸就多次骚扰老师，他找了三个痞子天天围堵老师，那段时间，脆弱的黄老师是又黑又瘦，我们班级的同学得知情况后，不愿意了，尤其是班级的几个仗义的男同学，李思金、张三皮、黄殿、芮佳佳四个人一商量，在一个下雨天，就把范牛给绑架了，藏在校外的一个农家，并打电话告诉他的爸爸，说要把范牛杀掉分尸，吓得他的市长爸爸连夜从外地赶到南京，男生集体找到那位校领导，还报警把公安局叫来，一下子惊动了整个校方，事情的结果是大喜大悲，黄丽老师从此解放，校领导调离本校，范牛遭到降级，而参与绑架的几位男生在派出所被关了一个礼拜。
　　我们的地理崔浩老师特爱吹牛，但他的课真是一流，他是我们见过知识最渊博的老师，也是课上得极好的老师，他的课堂总是妙语连珠，入座率高得惊人，几乎是座无虚席，时常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崔老师是中国地理学会的会员，他画中国地图的本领最高，寥寥四笔搞定，一笔是大陆的框架，还有三笔分别是香港、澳门和宝岛台湾省，那时候，老师最喜欢在课堂上和我们吹牛，“我对中国的地理最清楚，全中国都跑遍了，哪个城市里有多少厕所，哪个厕所里有多少坑，我都一清二楚。现在，遗憾的是香港、澳门和台湾还没有回归，等到回归那一天后，我也要去考察考察！这样的话，我的一生就圆满无憾了！”几年间，这几句话，被老师说过上百遍，对于老师的忽悠，我们还真信以为真！
　　不过，三十年，香港和澳门已经回到中国的怀抱，我们可爱的崔老师也数次去香港和澳门考察过，当然，他不是去考察城市里有多少厕所，哪个厕所里有多少坑。我们真心盼望台湾省也早日回归，以实现崔老师和全国人民的心愿……
　　教我们数学的是高原老师，我们送他外号“贝加尔先生”，“贝加尔”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中的人物，他俩长得很像，都是高高胖胖的滑稽和可爱，头上少有头发，总数不超过二十根。
　　有一天，不知天高地厚的赖军在黑板上画了一副高老师的漫画，还题词，“中间一个溜冰场，四周八根铁丝网。”他的画被提前来上课的高老师看见了，不过，老师非但没有怪罪赖军，还连说“不像！不像！一点儿也不像！”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星期后，他亲自画了一副憨态可掬的自画像送给赖军，并落款为“你们尊敬的铁丝网老师！”弄得赖军慌忙买了二筐苹果给老师赔礼道歉，高老师深明大义，把这些苹果扛到班级，每人发了一个，自己留下三个，当时在课堂上就奖励给了回答问题最好的高翔和胡正，最后一个苹果，他是一边吃着，一边潇洒地离开了教室的……从此以后，不仅“铁丝网老师”这个外号传遍了整个校园，高老师的洒脱和宽厚更深深印记在我们心里。
　　高老师是大好人，他温和得像个年迈的外婆！不过，他是山东人，上课时满口的山东方言，我们很多的时候根本听不懂，多数是半听半猜，他也由此而自责，就在黑板上写了更多的板书。在我们的心中，高老师已被我们渐渐淡忘了，唯一能被我们记住的就是他的光头、高高胖胖、一口难懂的山东方言和满脸的温和。
　　离休后，高原老师回到了他的故里，前年，不幸去世，享年88岁，高老师的人生，是平凡的人生，是可爱的人生，也是让学生们钟爱的人生。
　　在大学，我们真的没有愧对我们的青春和我们的人生，我们虽然不像高中那样夜以继日地学习，可我们恰到好处地利用了我们的每一天，让我们四年的大学生活都过得异常精彩！
　　四年间，我们学到了许多知识，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和哲学，储备了许多在社会上生活的能量！四年前，我们带着困惑和迷茫来到了学校；四年后，我们带着满满的收成和成箱的友谊离开了我们的校园！四年间，我们很庆幸，因为我们遇到了几位好老师，他们是我们一生中最大的财富！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三十年后，我们可以骄傲地对我的母校说，我们没有愧对我们的人生，没有愧对我们的老师，也没有愧对我们的学校和国家。
　　三十年后的再聚首，我们的人生跌宕起伏，我们的生活千变万化，可不变的是我们对学校和老师的眷念，我们想对老师说的实在太多，可所有的心态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六个字：幸运！感激！留念！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三十年的聚会，一曲《我不想说再见》点燃了我们的心扉，我不想说再见，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不想说再见，泪光中看到你的笑脸。我不想说再见，心里还有多少话没说完，我不想说再见，要把时光留住在今天。一生能有几个这样的夜晚，一辈子能有几次不想说再见……
　　人生最大的愿望是平安，快乐，微笑。财富、名位是大家所热衷追求的，但是如果求得了财富和名位，却失去了平安，缺少了快乐和微笑，这样的人生没有希望，没有意义，所以，人生最大的希望是平安，所谓平安就是福。
　　在这里，祝我们所有的老师一生平安，也祝天下所有的老师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