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八章周林结莲理;六五九章尽孝;六六〇章母仪仙逝,松兹垂泪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30 13:11:59 字数:8382
第六百五十八章周林结莲理
公司业务渐入佳境,一路稳步向好,周林始终凭着自己的本事打拼,从未倚靠家中帮扶,与女友张薇双双在合肥站稳脚跟,各自拥有了稳定体面的工作,单位更是集资分配了一套宽敞的三室一厅住房。小两口靠着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细细筹备婚事,每一处细节都亲力亲为,决心办一场体面又隆重的结婚酒席,携手开启人生全新的篇章。
彼时,周龙生夫妇、周荣以及家中姊妹亲朋全都定居在北京,一家人团聚在一处,尽享天伦。看着眼前情投意合的两个孩子,众人满心欢喜,关于婚礼举办地,全家围坐在一起细细商议,最终一致敲定,这场喜事就在北京隆重举办,让所有至亲好友共同见证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一年国庆前夕,举国上下早已洋溢着喜迎佳节的热烈氛围,大街小巷红旗招展,处处皆是欢腾气象。周龙生特意将韩村河家中的主卧精心打理布置,打造成周林与张薇的新婚婚房。房间里门窗上贴满烫金大红喜字,窗沿挂着喜庆的红绸流苏,崭新的婚床铺得平整松软,大红锦缎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龙凤呈祥的吉祥纹样,针脚细密精致,床头摆着染红的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各式鎏金喜庆摆件错落摆在梳妆台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屋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喜气,温馨又庄重,静静等候一对新人入住。
周林与张薇提前搬回家里,看着满室喜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满心憧憬着婚期的到来。贺明与周荣夫妻俩更是尽心尽力,主动扛起操持婚礼的重任,全程跑前跑后,大到婚礼流程敲定、宾客邀约统筹,小到婚车装饰细节、现场物料准备、喜糖喜酒选购,无一不安排得妥妥当当、细致周全,生怕有半分疏漏,只为让弟弟妹妹拥有一场圆满的婚礼。
十月一日,举国同庆的好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风裹挟着桂花香,拂得人心头暖洋洋的。一大早,装饰一新的迎亲车队便整装待发,清一色的崭新黑色轿车排列整齐,车身系着大红色绸缎花球与飘逸彩带,车头贴着烫金双喜,后视镜缀着娇艳的玫瑰与百合,一眼望去气派十足又喜庆夺目。吉时一到,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地从韩村河出发,车队行驶有序,平稳前行,车身上的红绸在秋风中轻轻飞扬,与街边随处可见的国庆红旗相映成趣,一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满是艳羡,尽显这场婚礼的隆重排场。
迎亲队伍顺利抵达,周林身着笔挺的深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平日里沉稳的脸上难掩紧张与欣喜,手心微微冒汗,每一步都走得郑重;新娘张薇身着洁白婚纱,裙摆缀着细碎珠钻,头纱轻垂,眉眼温婉,妆容精致,脸颊晕着淡淡绯红,手捧纯白玫瑰,被亲人搀扶着缓步走出,眉眼含情,望向周林的眼神满是温柔与笃定。
一行人伴着喜庆的迎亲乐曲,浩浩荡荡前往海淀黄庄南的东坡大酒店。此时的酒店内外,早已被布置得喜庆又华贵,处处透着隆重。酒店门口矗立着数米高的红色婚庆拱门,上面印着“周林先生&张薇女士新婚之喜”的鎏金字样,拱门两侧摆满层层叠叠的鲜花绿植,红玫瑰、粉百合、金盏菊竞相绽放,花香馥郁,与国庆的节日氛围相融。笔直的大红毯从酒店门口一路铺至大厅内的婚礼仪式台,红毯两侧摆放着鎏金路引灯,灯光柔和璀璨,头顶悬挂着大红灯笼与彩色气球,墙面贴着双喜与国庆装饰,整个现场张灯结彩,音乐悠扬欢快,将喜庆祥和的氛围烘托到极致。
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隆重,宾客规格尽显体面。不仅周林与张薇所在单位的领导、同事悉数到场,双方至亲好友、老家赶来的邻里乡亲、周家多年的挚友亲朋也纷纷赶来道贺,偌大的宴会厅内高朋满座,宾客云集,人人身着整洁盛装,脸上都挂着真挚的笑容,相互寒暄道贺,言语间全是对一对新人的美好祝福。
吉时已至,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现场欢快的乐曲缓缓转为温柔浪漫的旋律,全场灯光暗下,唯有一束追光打在宴会厅入口。张薇在父亲的搀扶下,缓步踏上红毯,婚纱裙摆轻轻拖地,每一步都走得优雅从容,全场宾客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掌声悄然响起。周林早早站在仪式台中央,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挚爱,眼底满是宠溺与珍视,快步上前迎候,从岳父手中郑重接过新娘的手,紧紧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藏尽了往后余生的承诺。
两人并肩站在仪式台上,司仪饱含祝福的声音响彻全场,先是细数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点滴过往,引得宾客频频点头。随后,新人面向双方父母躬身行礼,感谢父母二十余载的养育之恩,周龙生夫妇站在前方,看着成家立业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脸上满是欣慰与自豪,张薇父母也满眼不舍与期许,现场温情满满。
紧接着,新人交换戒指,周林拿起钻戒,小心翼翼地套在张薇的无名指上,声音沉稳又温柔:“往后余生,风雨同舟,我会永远护着你、爱着你。”张薇也将戒指戴在周林手上,眼眶泛红,轻声回应:“愿与你相守一生,不离不弃。”两枚戒指紧扣彼此,见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全场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掌声经久不息。在众人的见证下,新人深情对视,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鞠躬致谢所有宾客,仪式氛围推向高潮。
礼成之后,盛大的婚宴正式开席,整整十二桌圆桌整齐排布,桌布皆是喜庆的大红色,餐具摆放精致,桌上菜品丰盛至极,鸡鸭鱼肉、海鲜珍馐、特色凉菜、精致甜点一应俱全,美酒饮料悉数备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席间觥筹交错,笑语连连,长辈们看着新人满是夸赞,同辈好友举杯祝福,领导同事亲切寒暄,祝福声、欢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却又不失庄重。
周林牵着张薇的手,逐桌向宾客敬酒致谢,面对长辈恭敬有礼,面对好友爽朗谈笑,面对领导谦逊得体,张薇始终温婉相随,举止大方,轻声道谢,尽显端庄气度。满室灯火璀璨,喜气融融,国庆的举国欢腾与周家的新婚之喜相融,从婚房的精心布置,到迎亲车队的气派排场,再到婚礼现场的高朋满座、仪式的庄重温馨、酒宴的丰盛隆重,这场国庆婚礼,办得体面又圆满,成为一家人心中难以忘怀的幸福盛事,也正式见证着周林与张薇携手,开启了幸福美满、安稳顺遂的婚姻生活。
贺周林张薇新婚
国庆嘉年逢吉兆,
良缘夙缔两心同。
红妆映日添欢悦,
锦带牵情伴始终。
执手共赴山海远,
同心同享岁华浓。
家和业旺长相守,
福满流年万事通
第六百五十九章:尽孝
龙生抵京的第二个年头,冬雪刚融,春寒还赖在枝头不肯散去,母亲保莲的身子却突然垮了。起初只是晨起时总坐在床边发愣,手里攥着的针线活计掉了也不知,到后来,连灶台上那口熬了半辈子的小米粥该放多少水,都迷迷糊糊记不清。
起初谁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老人上了年纪,记性大不如前。直到有天清晨,母亲望着龙华,眼神里满是陌生,颤巍巍拽着他的袖口问“你是哪家的伢子,怎么进我屋里了”,龙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落。
连夜送往医院,一张张检查单堆叠,最终“阿尔海默症”的诊断书,像块冰砣子砸在一家人心上。谁也没想到,那个从前在村里精明能干、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那个能在油灯下缝补全家衣裳、能在田埂上喊着儿女乳名赶夜路的母亲,竟会被这无形的病痛困住,意识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一点点飘向未知的深处。
治疗持续了大半年,中药调理、西药控制,辗转了几家医院,病情却依旧在清醒与糊涂间反复拉扯。时好时坏的日子里,母亲的双脚又添了肿痛,脚踝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拄着拐杖都站不稳,每走一步,都要靠子女搀扶,稍不留神就踉跄着要摔倒。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龙生,龙华总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走十几里崎岖的小路去割柴,捡玉米去。冬天手掌宽厚的掌心,总能焐热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如今换作自己扶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又酸又涩。
弟弟龙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番斟酌后,在松兹县医院旁的小区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室一厅,楼层不高,方便母亲出入。可即便如此,母亲依旧无法正常上下楼,双腿的无力感像缠了千斤的绳索,稍动就疼得皱眉。龙华咬咬牙,将楼下二十多平的车库彻底修整一番:墙面刷得雪白,装了明亮的白炽灯,平整的水泥地铺了防滑垫,靠墙摆了张柔软的硬板床,卫生间里加装了扶手和坐便椅,热水壶、保温杯、换洗衣物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从此,车库成了母亲的专属居所。楼上的厨房飘出饭菜香时,弟媳高静就会把温热的饭菜盛进白瓷碗,端到楼下。母亲清醒时,会拉着龙生的手,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在老家的日子,说龙华小时候偷摸去河边摸鱼,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糊涂时,就盯着墙壁发呆,嘴里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碎语,偶尔还会突然哭闹,不知是想念过往,还是被病痛缠得焦躁。
四个子女商量再三,求医问药无果,最终一致决定请个保姆。母亲的日常照料琐碎又费心,擦身、喂饭、换衣、陪聊,稍不留意就可能出状况,寻常保姆根本难以胜任。起初请过两三个,要么不耐繁琐中途辞工,要么手脚笨拙照顾不周,母亲的状态反倒愈发糟糕。
直到经人辗转介绍,一个来自陈汉的女子走进了家门。她叫仙桃,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细腻,眉眼间透着利落,做事更是干净麻利,擦过的桌面不见一丝水渍,叠的被褥方方正正,连母亲换下来的脏衣裤都洗得清香扑鼻。谈待遇时,她开口要价二千四百元每月,每月仅休两天假,还提了个特殊要求——从古历腊月十五后便要回家过年,正月初八才能返岗。
消息传到北京,龙生彼时正忙着公司的事务,接到龙华的电话时,听筒里传来弟弟疲惫的声音,满是纠结:“哥,这保姆的条件你也知道,到底要不要请,你拿个主意。”
龙生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脑海里闪过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闪过车库里母亲独自枯坐的模样。他沉声道:“龙华,仙桃的为人我没接触过,但既然在别人家做保姆口碑好,那就请她来。钱的事你不用愁,多少我都愿意出。你和高静在旁边多费心,我们共同来出这份钱,你和大姐、淑惠均摊剩下的,问问她们俩的意思。至于保姆走后的那一个月空窗期,我回去守着老娘。”顿了顿,他的声音愈发坚定,“这么多年,我忙着跑生意、闯北京,总觉得日子还长,总想着等赚了钱再好好陪娘。现在能喘口气了,陪陪她,是我该尽的责任。”
电话那头的龙华,声音里带着哽咽,只反复说了句:“哥,辛苦你了”。
很快,仙桃上岗了。她将母亲照料得细致妥帖,每日按时喂药、按摩腿脚,陪母亲说话解闷。龙华和高静也几乎每日都守在母亲身边,孩子们更是围在奶奶膝前,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吃瓜子”“奶奶,看我画的画”。远在浔阳的姐姐淑贤和宜城的妹妹淑惠,每月也必定会抽一两次时间赶来,提着母亲爱吃的软糕、蜜饯,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唠唠家常。
日子一天天滑过,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味渐浓,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龙生却在初十就从北京动身,赶回了松兹县。他要接仙桃的班,也要守着母亲度过这个年。
仙桃按约定,在腊月十五前收拾好行李离开了。车库里,只剩龙生与母亲相依。
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暖气的屋子,像个天然的冰窖。龙生每晚睡前,都会先把电热毯开到中档,焐热厚厚的棉被,再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躺上去。母亲的身子骨很沉,每一次挪动,都要费尽全力,可他从不敢怠慢,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日子久了,母亲因意识不清,大小便时常拉在床上。龙生从无怨言,每次都先耐心地帮她擦拭干净,再换上备好的干爽被褥,一遍遍哄着她重新睡下。灯光下,他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庞,皱纹爬满了眼角,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总想起小时候,自己尿床时,母亲也是这样,默默换好被褥,从不责备,只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再睡去。
白天有太阳时,龙生就把母亲抱上轮椅,慢慢推到院子里。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母亲的精神偶尔会清醒几分。她最爱嗑瓜子,龙生和龙华就每日备着一盘饱满的葵花籽,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碟里,递到母亲嘴边。母亲含着瓜子仁,嘴角会慢慢漾起笑意,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柔和。
阿尔海默症的痛苦,不仅折磨着母亲,也煎熬着每一个子女。他们看着母亲像被时光遗忘,记忆一点点消散,连最亲的儿女都认不出,却只能束手无策。他们能做的,只有倾尽所有的耐心与爱意,把母亲的余生,过得温暖、妥帖,让她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少受一点苦,多享一点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就是四年。
这一年龙生回去时,刚推开车库的门,心里就“咯噔”一下。母亲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蜡黄得像褪了色的纸,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整日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很少。龙生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只觉一片冰凉,心里清楚地知道,母亲的大限,快要到了。
年关过后,正月初八,仙桃如期返岗,来接龙生。
龙生看着母亲微弱的呼吸,转身对龙华说道——声音低沉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这次回北京,最多住半个月,就立刻回来。娘撑不到端午节了,你在这里,把一切该准备的都提前备好,棺木是前几十年置加的、寿衣,后事流程,都安排妥当,以备不时之需。我回来后,就给老娘养老送终,送她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车库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在诉说着这四年的牵挂与不舍,也在预示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离别。
第六百六十章母仪仙逝,松兹垂泪
龙生抵京十一日,心头总系着松兹故土的那盏昏灯、那缕炊烟,终究是按捺不住牵挂,连夜攥着浔阳站的火车票,一路风尘仆仆扑回弟弟龙华家中。彼时夜色正浓,唯有村口的老槐还摇着疏影,迎他这颗归心似箭的心。
白日里,他与保姆守在母亲榻前,一勺一勺温着米汤,替老人擦去额角的细汗,听她断断续续念着儿时的乳名,指尖抚过母亲鬓边如雪的白发,只觉那岁月刻下的纹路,每一道都揪得人心疼。待到夜深入静,万籁俱寂,他才独上二楼房间,合衣倚在榻上,却无半分睡意。窗外星子寥落,映着他满是愁绪的眉眼,满脑子都是母亲半生的操劳——从前持家育子,缝补浆洗不知熬了多少个深夜,后来盼着儿女长大、成家,又日日惦着孙辈的冷暖,这一生,竟从未为自己活过几日。
阳历五月十八之后,母亲的身体骤然衰败,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曾经还能勉强抬手拂去额前碎发,如今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无了,唯有眼眸偶尔转动,望着床顶的旧帐幔,似在回忆半生浮沉。龙生与龙华寸步不离,与保姆三人轮班守夜,指尖紧紧攥着母亲微凉的手,感受着那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每一秒都像在凌迟着心。
时光荏苒,至五月二十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六点的钟声刚过,那根维系了九十载的血脉之线,终究还是断了。母亲安祥阖目,面容平静,似是终于卸下了一生的重担,去往了无病无灾的极乐之乡。时年九十,福寿全归,也算世间难得的圆满。
噩耗一传,松兹县的老表们、亲友们闻讯皆恸,纷纷携着香烛、素帛赶来吊唁。龙华在县城本就亲朋众多,此刻邻里乡亲、世交朋友闻讯而至,原本清静的院落瞬间被哀思笼罩。众人手脚麻利,在屋前空地上搭起宽大的白布大棚,竹架立起,篷布遮顶,又将车库杂物悉心挪开,清扫得干干净净,布置成庄严肃穆的灵堂。
灵堂正中,悬起母亲的遗像,黑白影像里,老人眉眼含笑,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遗像前摆着香案,香炉里插满燃着的香烛,青烟袅袅,顺着大棚的缝隙飘向远方,似在传递着儿女的哀思。供桌上摆满鲜果素斋,皆是母亲生前爱吃的点心,整整齐齐码着,一旁的白菊开得素净,与漫天的哀思相融,更添几分悲戚。
邻里们忙前忙后,有的搬桌搭凳,有的烧水备茶,有的整理祭祀用品,虽处丧期,却因众人齐心,倒也透着一股乡土特有的热络。龙生立在灵堂前,望着往来忙碌的身影,望着母亲的遗像,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他想起母亲生前总说,“人走了,要热热闹闹送一程,才不算遗憾”。如今,亲友齐聚,邻里相帮,这满院的哀思与热络,大抵便是母亲最想要的送别。
灵堂两侧,挽联高悬,墨汁写尽哀思:“一世操劳育儿女,半生慈惠暖乡邻。”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前来祭拜,叹一句“老夫人是个难得的好人”;有年轻的后生,跟着长辈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重。龙生与龙华身着孝服,孝衣素裹,跪在灵前答礼,每一个叩首都饱含着对母亲的不舍,每一声“多谢”都藏着对亲友的感恩。
大棚之下,灯火通明,映着众人肃穆脸庞。保姆红着眼眶,整理着母亲生前旧物,那一件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本本记着儿女琐事的簿册,皆是母亲半生慈爱留下的痕迹。老表们各司其职,置办灵堂用品、联系僧道诵经、统筹守灵出殡诸事,忙得脚不沾地,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只愿尽心送老人最后一程。
消息传至四方,至亲之人昼夜兼程奔赴而来。姐姐淑贤一家人匆匆从浔阳赶来,龙生妻小即刻动身从北京奔赴松兹,妹妹淑惠一家也连夜从宜城启程,周林带着妻儿从合肥而至。泾江庄的亲朋故旧,也纷纷放下手头诸事,赶来送老人最后一程。骨肉至亲齐聚灵前,乡邻好友络绎不绝,整个院落愈发热闹,哀思也愈发浓重,儿女孙辈围聚在侧,声声泣血,诉不尽不舍之情。
望着灵前泪眼婆娑的至亲,念及母亲九十年辛劳一生,龙生悲从中来,挥笔写下一首七律,字字皆是泣血深情:
高龄慈母玉池归,子女孙曾珠泪垂。黄纸知恩随魄去,素心图报待亲回。思念化雨情难尽,往事如烟堪忆追。古佛青灯何处觅,更闻枝上杜鹃悲。
母亲灵柩在家中安稳停放,圆满走完头七祭礼。头晚,龙生、龙华兄弟二人在松兹大酒店大摆宴席,整整二十三桌酒菜,尽数款待连日来奔波帮忙、前来吊唁的诸位亲友。席间无欢歌笑语,唯有众人对老夫人一生善举的感念,对儿女孝心的赞叹,举杯皆是哀思,言谈尽是不舍,暖意融融的宴席间,藏着满座亲朋的深情厚谊。
待到次日清晨,天刚破晓,东方天际晕开一抹沉灰的霞光,送葬的吉时终至。一夜的哀思与筹备,皆在此时化作一场隆重至极的乡土告别,整个院落与街巷,被一股肃穆又热烈的氛围包裹。
院中空地上,八仙早已整装待发。这八位精挑细选的汉子,个个身强力壮、步履稳健,一身素色短打洗得干净利落,腰间扎着白布腰带。他们先齐齐肃立在寿材前,面向遗像躬身三拜,随后齐声吆喝一声沉稳的号子,双手稳稳扣住寿材两侧的朱红抬杠。随着号子落定,八人同时发力,那口刷着亮漆、刻满祥云福寿纹的厚重寿材,便被稳稳托起,缓缓移出灵堂。抬杠前行,步伐齐整如一,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厚重,不敢有半分晃动,生怕惊扰了老人的安宁,这股子尽心尽责的架势,尽显对逝者的万般敬重。
寿材刚落定院中广场,唢呐声便陡然高亢响起。唢呐乐手们身着彩衣,立于寿材正前方,手中黄铜唢呐映着晨光,亮得晃眼。先是三声穿云破雾的开场号,“嘀——嘀——”之声响彻街巷,紧接着,一曲苍凉悲壮的《引魂》便徐徐奏响。乐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如泣,时而低回婉转,配合着锣钹的敲击,节奏缓急有度。乐手们按着乡俗礼数,手执唢呐,绕着寿材缓步行走,吹一段礼一程,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哀思,每一声曲调都诉着不舍。一旁的长辈捧着香烛,紧随其后,口中念念有词,香烟袅袅缠绕其间,为老人的魂魄引路,祈求她一路顺遂、仙籍长安。这乐声听得众人鼻酸落泪,龙生、龙华跪在最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哭声嘶哑,字字泣血。
祭龙礼毕,送葬队伍正式开拔。龙生手捧母亲灵牌,走在队伍最前列,身披重孝,腰系麻辫,每走三步便俯身一叩,哭声震耳欲聋。紧随其后的,是儿孙辈手执招魂幡、哭丧棒,一身素服垂落,哭声此起彼伏。再往后,八仙抬着覆满红缎棺罩的寿材,步伐稳健,如一座移动的丰碑;两侧亲友乡邻自发列队,手持花圈挽联,各色素色挽幡随风猎猎,与漫天孝衣相映成趣。
队伍行至巷口,早已等候多时的送葬车队依次启动,车身系着的白绫随风飘动,与队伍连成一片素白。自发赶来送行的乡亲源源不断,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有的提着满袋香烛,有的捧着叠好的纸钱,还有的拎着自家做的素供,纷纷汇入队伍。原本不算宽阔的街巷,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长长的送葬队伍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出去,蜿蜒两里有余,一眼望不到头,首尾之间,仿佛连起了一段绵长的哀思。
沿途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彻天地,火红的炮仗纸屑漫天飞舞,如雪般簌簌落下,铺满了整条送葬路。苍凉的唢呐声、震天的鞭炮声、亲友的哭喊声、邻里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悲壮的离歌,回荡在松兹的大街小巷。沿街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驻足凝望,不少受过老人接济、受其恩惠的乡邻,更是在家门口摆上香案,点燃素香,躬身送别,眼中满是不舍与敬重。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亲疏有别、长幼分明,尽显乡土人情的厚重与热络。这般隆重热闹的出殡场面,这般四方亲友齐心相送的架势,正是对老夫人九十年善德一生的最好佐证,亦是儿女们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最后赤诚尽孝。
望着这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送行队伍,感念诸位亲友连日来不分亲疏、倾力相助的深情,龙生伫立在队伍前端,泪水浸湿了孝衣,当即挥笔再赋七律一首,以表满心谢意与敬意:
齿德双尊忆母恩,含哀泪雨漫松城。披星戴月兴家计,重义忘私诲子孙。炮竹飞花联厚谊,诚心跪叩谢友亲。灵帏守孝三年满,祝愿诸公福寿增。
松兹的晨风,裹挟着淡淡的香火味与漫天纸屑,吹过长长的送葬队伍,吹过灵前袅袅的青烟,也将老人一生的宽厚与慈爱,永远刻在了这片她深爱一生、操劳半生的土地上。九十载春秋落幕,一世恩情留传,这场热闹又庄重的送别,没有凄凉,满是敬重,儿孙们带着母亲的期盼前行,亲友们带着对老人的怀念散去,而那份血脉相连的深情,终将在岁月里,永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