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凌晨七点左右，园区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牛儿和李伟像两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园区的单人宿舍区。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魂未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丛林里东躲西藏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亮，巡逻换班的间隙，才找到机会溜进来了。
　　“总算……回来了……”牛儿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推开各自宿舍那扇单薄的门，两人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硬板床上。李伟的脑子里还回响着昨夜远处隐约传来的抢响声，而牛儿的手则无意识地摸向枕头下藏着的微型相机，极度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们，将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冲垮。什么早上七点半的安保队集训，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时，两人就坠入了深沉、不安的睡梦中。
　　早上七点半的训练场上，晨光渐渐变得刺眼。几十个穿着杂乱制服、高矮胖瘦不一的安保队员，歪歪扭扭地站成勉强算队的几排。他们大多是当地人，也有些是从其他地方骗来或绑来、被迫干上这行的。等了十来分钟，不见新队长的影子，队伍里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新来的那个李队长呢？不是说今早要训话，安排巡防么？”
　　“怕是昨晚去哪逍遥快活，起不来了吧？”
　　“妈的，害老子这么早起来喝风。”
　　副队长阿泰看了看表，皱着眉头，朝着宿舍区的方向张望了几次。他是园区的老人，对这个空降的队长本就有些不服。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场上不满的情绪像暑气一样蒸腾起来，有人开始蹲下抽烟，有人干脆走到阴凉处聊天。
　　“不等了！什么玩意儿！”一个脾气火爆的队员啐了一口，率先离开了训练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阿泰试图阻拦，但喊了两声也没什么作用。他心里暗自冷笑，正好，让这新来的在弟兄们面前先丢个大人。到了八点半左右，训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几截被踩灭的烟头，在尘土里慢慢熄灭。
　　上午的园区像一台生锈但依然运转的机器，诈骗工作间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带着各地口音的、机械的诈骗话术。食堂飘出劣质油烹饪的味道，午饭时间，依旧没人见到李伟和牛儿。
　　“李队长和那个叫牛儿的老队友，都没来吃饭。”食堂里有人嘀咕。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有人不无恶意地揣测。
　　副队长阿泰觉得不对劲了，园区规矩森严，无故缺席，尤其是安保队长失踪，可不是小事。他带着两个人，先去了李伟的宿舍。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推门进去，只见李伟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盖着块湿毛巾，嘴里含糊地说：“昨晚……好像着凉了，发烧，头疼得厉害……起不来……”
　　阿泰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退了出来。又去了牛儿的宿舍，没人应，最后是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找到了牛儿。他正坐在里面，一副虚脱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吃……吃坏东西了，拉了一早上……腿都软了……”
　　阿泰打量了他们几眼，虽然觉得这两人同时“病倒”有点巧，但看他们的样子确实狼狈，不像装的。他警告了两句“下次有事提前报告”，也就带着人走了。他心里想，正好趁机去坤哥那儿给这新队长上点眼药。
　　听到脚步声远去，厕所隔间里的牛儿和李伟（李伟是装作上厕所过来的）才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他们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坤哥那里，肯定已经记上了一笔。
　　果然，午饭过后不久，一个马仔就来到牛儿的宿舍门口，冷冰冰地甩下一句：“牛儿，坤哥叫你，顶楼办公室，马上。”
　　牛儿的心猛地一沉，坤哥是这片园区的实际管理者，心狠手辣，疑心极重。他定了定神，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服，跟着马仔走出了宿舍楼。
　　园区的中央主楼，在这个边缘地带算是“高层建筑”。坤哥的办公室就在顶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园区，象征着绝对的权力和控制。电梯上升时，牛儿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昨夜秘密行动应该不会露馅了吧？今早集体缺席训练，现在又被突然召见……无数个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
　　带路的马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牛儿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装修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奢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他斜眼看了一眼，最里面半开着门的一间房内，那里有引人注目的，是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显示着园区各个角落的实时情况。
　　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理着整齐的头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老板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他就是坤哥。
　　听到牛儿进来，坤哥慢慢转过椅子，他的脸圆润，甚至带点笑意，但那双眼睛却像冰冷的玻璃珠子，毫无温度地在牛儿身上扫视。
　　“坤哥，您找我？”牛儿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驯服。
　　“嗯，牛儿，这个新来的安保队长来了几天了，你感觉他还行吗？”坤哥的声音很平和，甚至有点温和，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好，谢谢坤哥。”牛儿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心里想故意装着跟李伟不熟的样子。
　　牛儿说：“这小子，才刚来几天就当上了安保队长，感觉他还是有点太年轻了！”
　　坤哥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掉头，慢慢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嗯，是该多磨炼一下！今天叫你来，主要不是为了他的事情，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三天前，C区石头花园那边，丢了一个关押着的病人。还有看管他的那个医生，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这事，你知道吗？”
　　坤哥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却锐利起来，牛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C区石头花园那里的病人？血奴？！那正是他们昨晚营救出去的国内失踪人员——程辰。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茫然的表情：“啊？有这种事？我……我没听说啊坤哥。C区那边……我不是很熟，平时就在宿舍和工作区这边。”
　　坤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牛儿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但他不敢有丝毫异动。
　　“真没看到，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坤哥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真的没有，坤哥。”牛儿使劲摇头，然后像是努力思考了一下，试探着说，“不过……坤哥，我瞎猜啊，您别见怪。您说病人和医生一起不见了，会不会……是那个医生搞的鬼？我听说……外面有些黑市，专门收……收这些‘货’。那医生要是起了贪心，把……把人偷偷弄出去卖了，自己拿钱跑了，也不是没可能啊。”
　　坤哥眯起了眼睛，慢慢抽着雪茄，没有说话，似乎在权衡这个说法。
　　牛儿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坤哥，咱们园区看守这么严，外人想进来带个大活人出去，太难了。但要是内部的人，特别是有权限的医生，借着检查或者转移的由头，做点手脚，那机会就大得多了。您说是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雪茄烟雾在缓缓升腾。雪茄的光映在坤哥脸上，忽明忽暗。
　　终于，坤哥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缓缓开口：“你说的……也有点道理。那个陈医生，来了不到半年，是有点鬼鬼祟祟的。”
　　他抬起头，看着牛儿：“这样，牛儿，你最近手上也没有什么交代的事情做，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留意一下。园区里各处，你多走走，多看看，特别是那些角落旮旯，还有那些老员工，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议论。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报告。明白吗？”
　　牛儿心里猛地一跳，这既是危机，也是天赐的良机！坤哥给了他一个“调查”的由头，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园区内更自由地走动，而不引起太多怀疑！
　　他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明白了，坤哥！您放心，我一定多留心，有什么消息马上向您汇报！”
　　坤哥说：“嗯，去吧。好好干，我这里，不会亏待有用的人。”
　　坤哥挥了挥手，又转过去面向那扇玻璃窗外，不再看他。牛儿如释重负，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直到走出主楼，被下午有些暖意的阳光一照，他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最近的休息不好而有些酸痛，背上还一阵发凉。
　　但他没时间回味刚才的惊险，坤哥给的任务是个绝佳的掩护，必须立刻利用起来。他脚步不停，没有回自己宿舍，而是直接朝着安保人员的宿舍区走去。
　　李伟作为“安保队长”，住的是单独的一小间房间，条件比普通猪仔的大通铺好很多。牛儿敲了敲门，低声道：“李伟，是我。”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李伟闪身让他进去，又迅速关上门。他的烧当然是装的，此刻脸上虽然还有点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怎么样？坤哥说什么？”李伟压低声音急问。
　　牛儿快速地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特别是坤哥让他调查血奴失踪的事：“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有了这个由头，我到处转悠打听，就合理多了！”
　　李伟眼中也闪过亮光，但随即冷静下来：“坤哥生性多疑，这说不定也是个试探。我们得加倍小心。”
　　“我知道。”牛儿点头，然后切入正题。
　　牛儿说：“李伟，你那个‘妹妹’，慧慧，必须尽快联系上，打好关系。根据之前零碎得到的情报，女宿舍楼附近，似乎有一个隐蔽的惩戒区，用来关押试图逃跑或犯错的‘不听话’人员。那里可能藏着重要的线索，甚至是我们需要救助的目标。你得尽快，以哥哥关心妹妹的名义，多去找她，给她带点吃的用的，取得她的信任。关键是，要弄清楚女宿舍楼后面那排上了锁的矮房子，到底是干什么的？里面关了什么人？看守情况怎么样？”
　　李伟面色凝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会想办法，你那边也小心。”
　　牛儿说：“还有！平时巡逻的时候，可以乘机投喂一些食物给夜巡的那几只狼狗。跟它们混熟一点也有好处，就像如今我藏身在草丛中，被它们发现都不会朝我乱叫了。昨晚我们虽然没靠近，但我隐约看到C区仓库外围，好像有不止一处的暗哨，和巡逻路线图上标的不一样。他们加强了守卫，说明那里极其重要，而且刚刚出事，正紧张的时候。我们下次行动，必须更谨慎。”
　　牛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两人在狭小的宿舍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快速而低声地交换着信息，完善着下一步的计划。他们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刀尖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坤哥的怀疑，无处不在的监控，森严的守卫，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他们尚未知晓的园区恐怖真相，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们的脖子上。
　　但想到那些被囚禁、被虐待、甚至被当成“血奴”和“材料”的无辜者，两人眼中又燃起坚定而微弱的火焰。他们必须更快，更小心，在这座人间地狱里，找到裂缝，透进一丝光，或者，撕开一道口子。
　　短暂的交流后，牛儿离开了李伟的宿舍，像一个真正得到老板吩咐、准备积极办事的马仔一样，开始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能的阴影。
　　园区的午后，阳光依旧灼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麻木的忙碌和压抑的寂静。训练场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尘土在微风中打着旋。昨夜的血腥与惊险，似乎从未发生过。但某些细微的变化，某些暗流的涌动，已经在这个罪恶堡垒的内部，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距离他们被发现，或者揭开真相，还有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时间，或许从来都不站在善良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