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凌晨一点的三号宿舍楼背后，只有风声在树梢间呜咽。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勉强勾勒出楼体粗笨的轮廓。这里是整个园区监控网络的盲点之一，至少图纸上是这么标注的，也是牛儿花了大半个月，用半包皱巴巴的香烟，从电工老张嘴里换来的确切消息。此刻，他与李伟就蜷缩在这片不足五平米的灌木丛中，身体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能清晰地闻到腐叶与泥土腥气混合的味道。
　　牛儿小声说着：“别动。”
　　牛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他侧耳听了片刻，远处巡逻队皮靴敲击水泥路面的“咔、咔”声规律而遥远，渐行渐远。他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转向身旁的李伟。
　　李伟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紧张、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稚嫩。他才进来不到一周，牛儿想，这种生涩的气息还没被园区的铁锈味完全浸透。
　　牛儿说：“听着！明天晚上，凌晨十二点整。你去这里——”
　　牛儿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精准地投出去。他伸出食指，在泥土上快速划动，没有光，李伟只能凭借手指划过的微弱触感和沙沙声，在脑中艰难地构建一幅地图。那是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在园区最西边的围墙根下，平日里堆些用不上的建材，门口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芯早就坏了，一拧就开。
　　牛儿接着说：“里面有一辆车，车牌尾号是‘374’。钥匙在左前轮胎上面，用一块黑胶布粘着。你开了车，走西侧那条老路，避开所有有探头的大道，去镇上唯一的那家医院——‘xx综合医院’。你好像还没有去过那边，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李伟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牛儿继续说：“把车停在医院正门口，靠右边，急诊车道旁边，但别完全堵住通道。然后，你就在车里等，引擎别熄火，车窗开一条缝，听着动静。”
　　牛儿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伟脸上：“我要进去，里面有一个病人‘血奴’，被他们关在住院部三楼尽头的ICU-07监护室里，我必须把他弄出来。另外，还有个病人，叫王大头，估计也是园区的被困人员，我想办法和他取得联系，能顺手的话，我也捞他出来。”
　　李伟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干。“你一个人进去？”
　　牛儿说：“人多目标大，而且，你留在外面更重要。”
　　牛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听着，李伟，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你在车里等。如果到了凌晨四点——”他伸出四根手指，在李伟眼前晃了晃，“凌晨四点，我，还有我要带出来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门口。你不要犹豫，不要进去找，立刻把车开走。离开医院，但别回这个仓库。把车开到镇子南边那条河的河滩上，弄沉它，或者烧了，处理干净。然后你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明白吗？”
　　凌晨四点，这个时间像一块冰，砸进李伟的胃里。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牛儿可能失败了，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车是线索，必须切断。
　　“明……明白。”李伟的声音有些颤。
　　牛儿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这命令的重量。然后，他缓和了语气，但内容依旧冰冷：“这不是儿戏，李伟，四点一过，每多等一秒，你就多一分危险。别犯傻。”
　　李伟用力点头，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牛儿哥，”李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我……我对这地方还不熟。那个仓库，西边的老路，我怕……怕找不准，耽误你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灌木叶的沙沙声。牛儿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几点疏星黯淡无光。李伟的担忧是实在的，这小子虽然机灵，但毕竟来得时间太短，园区的道路又像迷宫，晚上黑灯瞎火，万一走错路，或者慌里慌张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全盘皆输。
　　“你说得对。”牛儿吐出一口气，做了决定，“稳妥起见。计划改一下：明天晚上，凌晨十二点，我们还在这里碰头。然后，我们一起过去开车，我带你认一遍路。”
　　李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去一点，正事似乎说完了，但牛儿没动。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仿佛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刚才商议“救人”、“毁车”时截然不同的、近乎温和的犹疑。
　　“还有件事……关于你‘妹妹’和亲表妹的事情。”
　　李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指他卧底身份背景设定里的那个“妹妹”，慧慧。他进入这个诈骗园区顶替的身份“李伟”，档案里写着有个也被骗进来的妹妹，叫李慧，但两人失散了。这是上级为他安排的身份掩护的一部分，一个可能存在的、用于获取内部信任的“情感纽带”。但牛儿此刻提起，显然有了新的发现。
　　“正好白天的时候，坤哥派我去了一趟女宿舍楼那边，我去女宿舍楼那边转了一圈。”牛儿说得很慢，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节，“按你给我看的照片上的特征，我在宿舍楼查看了一遍，目前还没有发现你亲表妹吴娅，也许她在其他地方，这个暂时还没有眉目。”
　　李伟的心沉了沉。
　　“但是，”牛儿话锋一转，“你现在这个身份的妹妹慧慧，应该就是昨天我女宿舍楼里面见过的那个女孩，我没敢直接搭话，怕打草惊蛇，但我把你明天上午的活动信息，透给她了。”
　　李伟抬起眼，牛儿看着李伟，眼里闪烁着一种属于猎人的、耐心的光。
　　牛儿说：“如果她真是你档案上那个‘妹妹’，如果她一直在找她哥哥‘李伟’……”牛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么，这条鱼儿，应该就要上钩了。明天早上，很可能就会去训练场附近，她要确认，你是不是她哥哥。”
　　李伟感到口干舌燥，一个虚构的妹妹，可能即将变得具体。这超出了他受训时的预案，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背景板，现在却可能要直面一个活生生、对他抱有“兄妹”期待的人。
　　牛儿说：“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个机会，李伟。如果她上钩，如果她真的把你当成失散的哥哥来相认，那她就是扎进这个园区铁板里的一根钉子，是我们从内部撬开缝隙的最好支点。她在这里面应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能接触到不同楼层、不同部门的人。通过她，我们也许能摸到更多东西——管事的作息、人员的流动、那些被严格控制起来的‘猪仔’和‘血奴’具体关在哪里、运输的规律……”
　　李伟说：“牛儿哥，我……”
　　牛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牛儿伸出手，按在李伟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
　　牛儿说：“所以，做好准备，如果明天她真的出现，如果她来认你，你必须接住。你就是她哥哥‘李伟’，你千辛万苦混进来就是为了找妹妹。要像真的那样激动，那样庆幸，也要有适当的警惕和怀疑，符合一个刚入园、对一切都不信任的‘新人’状态。然后，慢慢地，从她那里获取信息，也给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但能换取她更多信任的消息。我们要牢牢抓住这条线，把它变成勒死这个鬼地方的绞索的第一股绳。”
　　李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惶惑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点了点头。
　　李伟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好。”
　　“嗯。”牛儿收回手，再次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风声依旧，巡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牛儿说，“那就这样。记住，明天晚上，十二点，老地方，一切小心。”
　　李伟说：“你也是，牛儿哥。”
　　
　　没有再多的言语，两人像来时一样，借着灌木和阴影的掩护，一先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摄像头之下的黑暗角落，迅速融入了园区更庞大的、沉睡着的黑暗之中。
　　三号宿舍楼背后的灌木丛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只有泥土上那幅仓促画就、已被夜风吹得模糊不清的简略地图，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紧绷气息，证明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今夜，秘密已埋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训练场上的汗水与目光，或许将开启另一场危险的游戏。而夜幕再次降临后，一辆停在医院门口的车，将承载着希望与绝望，在凌晨四点的指针下，等待一个生死未卜的结局。
　　寂静重新统治了这片区域，只有远处岗楼上探照灯的光柱，依旧机械地划过夜空，切割着沉沉的黑暗，不知疲倦，也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