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园区的夜，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沉。女宿舍楼前那盏昏黄的路灯，在早春的湿冷空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空地。就是在这片光晕下，慧慧和昊哥的身影常常交叠在一起，他们搂抱、亲吻，毫不避讳来往的目光，仿佛这栋住着数十个年轻女孩的楼前，是他们专属的舞台。
　　菁菁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到，她端着水盆匆匆穿过走廊，或是在窗前晾晒衣物，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亲密无间的姿态，总会像细针一样，冷不丁扎进眼里，刺进心里。她快速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很久才会消退。
　　昊哥，这个在记忆里曾对她温言软语，许诺过“真心”和“未来”的男人，如今揽着新欢，连一个余光都吝于给她。而那个“新欢”慧慧，偏偏和她住在同一屋。菁菁记得，就在几天前的一个深夜，昊哥喝多了闯进房间，满身酒气的他看着她，眼神恍惚，嘴里却叫着“慧慧”。那一刻，菁菁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扔进了冰窟，又迅速被架在火上烤。她沉默地指向门口，昊哥嘟囔着退出去，没有道歉，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羞辱感像藤蔓，日夜缠绕着她。
　　这天下午，排练室里音乐震耳欲聋，慧慧穿着紧身的吊带和热裤，随着充满暗示性的节奏扭动身体，一个转身，外套已滑落肩头。她跳的是一种极尽挑逗的“舞”，眼神迷离，动作充满了性的暗示。周围几个女孩跟着学，笑声夸张，菁菁记得站在她身边有一个小女孩，骂了一声贱人！还好慧慧并没有听见。
　　“菁菁，过来。”慧慧停下，朝靠在墙边的菁菁勾勾手指，汗湿的头发贴在她绯红的脸颊上，“我教你。昊哥说了，这个新节目很重要，下个月要给‘大客户’表演。你身材好，学这个有优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菁菁感到皮肤一阵发紧，她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学。”
　　排练室的音乐不知被谁调小了，慧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上下打量着菁菁：“哟，清高给谁看呢？来这里了，还装什么？”
　　菁菁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针扎一样的视线，以及慧慧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
　　傍晚，昊哥就派人来“请”菁菁。在一间用作办公室的、烟雾缭绕的屋子里，昊哥翘着腿坐在老板椅上，慧慧倚在桌边，似笑非笑。
　　“听说，你不听话？”昊哥吐了个烟圈，斜睨着站在门口的菁菁。
　　菁菁垂着眼说：“那种舞，我跳不了。”
　　“跳不了？”昊哥嗤笑一声，把烟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玻璃缸里，“行，慧慧说你清高，我也给你条‘清高’的路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菁菁，“不跳也可以。这个月，你弄两个人过来‘上班’。只要人来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这个月的基本额度，我给你免了。”
　　弄两个人过来上班？菁菁的心猛地一沉，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她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些模糊记忆里的诱骗、恐吓、债务……每一个细节都还带着冰冷的寒意。
　　“我……我不认识什么人。”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认识可以认识嘛。”昊哥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给你三天时间，搞定了，你好我好。搞不定……”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菁菁遍体生寒。旁边的慧慧，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般的弧度。
　　三天期限，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夜，晚上十点多，女宿舍楼里弥漫着廉价洗发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嘈杂渐渐平息。走廊的灯光为了省电，只留了几盏，显得格外幽暗。菁菁坐在自己床铺边，对着斑驳的墙壁发呆，手里捏着那部只能接打内部电话、功能被严格限制的旧手机，屏幕漆黑，映不出她苍白的脸。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门外。敲门声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菁菁紧绷的神经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昊哥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身上有烟味和酒气，眼神不像白天在办公室那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酷，反而在昏暗的光线下，浮动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黏腻的东西。
　　“人喊来了吗？”他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
　　菁菁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拖鞋鞋尖，摇了摇头：“没有……我喊不到。”
　　“喊不到？”昊哥重复了一遍，向前迈了一步，挤进了房间。逼仄的空间因为他的进入瞬间显得更加拥挤，空气仿佛都稀薄了。他反手带上了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来这儿几天了？”昊哥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菁菁单薄的身体，从她紧张绞在一起的手指，到她低垂的脖颈，“慧慧说让你学跳舞，你不干。我给你指了条明路，你也不走。”他又逼近一步，菁菁不得不向后退，小腿抵到了铁架床的边缘。“菁菁，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客气了？”
　　那声“菁菁”叫得婉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瞬间将菁菁拉回到很久以前，那些虚假的温存时刻。但此刻，他眼中没有丝毫旧情，只有赤裸裸的、狩猎般的欲望。
　　“我……我会想办法，再给我点时间……”菁菁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试图向旁边挪动，寻找逃离的路径。
　　“时间？”昊哥笑了，忽然伸手，粗糙的手指拂过菁菁的脸颊。菁菁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无路可退。
　　“我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昊哥最后那点伪装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但眼神却更加炽热和放肆。他打量着被困在墙壁与床角之间的菁菁，像是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什么都不想干，那你这副身子，总得有点用处吧？以前没碰你，是给你脸。现在……”他又伸出手，这次直接朝着菁菁的衣领探去。
　　“别碰我！”极致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蛮力，菁菁想也没想，抬手用尽全力挥了出去。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昊哥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昊哥偏着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随即，他慢慢转回来，左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眼底骤然掀起狂暴的风浪。
　　“妈的，给脸不要脸！”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来。巨大的力量差距让菁菁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被他重重地压倒在坚硬的床板上。后脑磕在铁架床栏杆上，眼前一阵发黑，混合着尘土和汗渍气味的男性躯体紧紧压覆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放开我！混蛋！救命——”菁菁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但她的力量在暴怒的昊哥面前微不足道。男人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一只手粗暴地按住她乱挥的双臂，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襟。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和更深的绝望。
　　昊哥说：“省点力气吧，这会儿没人会来。”
　　昊哥狞笑着，低头就要吻她，极度的憎恶和生理性的反胃冲上头顶。在昊哥的嘴唇即将碰到她的刹那，菁菁猛地扭过头，然后，用尽残存的、源自求生本能的全部力量，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屋顶，昊哥猛地弹起身，双手捂住左耳部位，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里汹涌而出，沿着脸颊、脖颈，迅速染红了他的肩膀和衣襟。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看上去狰狞可怖。
　　菁菁滚到床边，剧烈地咳嗽着，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她用手背狠狠擦着嘴唇，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昊哥松开手，只见他左耳耳垂下方被咬开了一个可怕的伤口，血流如注，耳朵似乎也缺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满手的鲜血，又抬头看向瑟缩在床角的菁菁，暴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贱人！我杀了你！”他一步上前，抡圆了手臂，裹挟着风声，一记比方才菁菁那下狠厉十倍的耳光，重重扇在菁菁脸上。
　　菁菁整个人被打得从床上翻落，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嘴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只看到昊哥满是鲜血和暴戾的脸在视野里晃动，嘴巴开合，像是在咆哮。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冲了进来，是昊哥手下的人。他们看到屋内的景象也吓了一跳。
　　手下说：“昊哥！你的耳朵！”
　　昊哥说：“妈的，把这贱人给我拖走！关进小黑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谁也不准给她吃的！”
　　昊哥捂着耳朵，嘶声吼道，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两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立刻上前，像拖拽破麻袋一样，将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站立的菁菁从地上拽起来。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血，她已无力挣扎，只是涣散的目光扫过昊哥鲜血淋漓的脸，扫过闻声赶来、站在门口一脸惊愕随即又变成快意的慧慧，扫过走廊两侧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躲闪的同伴们的眼睛。
　　她被拖行着，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宿舍楼最底层，一个常年堆放杂物的角落。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打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然后，她被狠狠地推了进去，“咣当”一声，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紧接着是外面上锁的声音，链条滑动，锁头扣死。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被隔绝，世界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黑暗之中。
　　菁菁瘫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痛从肿胀的半边脸蔓延到全身。嘴里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合，令人作呕。耳朵里的嗡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而不规则的心跳，以及……铁门外隐约传来的、昊哥因为疼痛和暴怒依然不干的模糊咒骂，渐渐远去，最终，也归于沉寂。
　　只有无边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