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园区的清晨，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雾色之中。李伟站在训练场边缘，双手叉腰，看着面前几十几个新招募的安保人员，气喘吁吁地完成最后一组障碍跑。汗水的气味混杂着塑胶跑道的微焦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李队长！”一个安保人员的粗嗓门打断了李伟的思绪！
　　安保队员说：“今天的对抗训练，您来给做个示范？”
　　李伟队员说：“怎么？不服是不是？！”
　　安保队员带着轻视的表情，李伟被他的表情激怒了。他走向训练场中央，十几个年轻人围成半圆，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凶气与锐气。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李伟身上——这个同样才二十多岁的警察学院毕业生，据说曾在边境缉毒行动中立过功。
　　进入园区前，上级只给了李伟一个代号名为“黑影”的联络人，以及一套几年前警校特殊培训时教过的、如今几乎没人用的老式接头暗号。如果“黑影”还活着，如果“黑影”还记得，如果“黑影”还在园区里……
　　李伟当上保安队长以来，仔细观察过园区的每一个人。从高级主管到清洁工，从站在门外的门卫到食堂厨师。他几乎能背出每个人的作息规律，熟悉他们的小习惯——主管老陈每天下午三点必须喝一杯手冲咖啡；门口的一个门卫左腿在潮湿天气会隐隐作痛；前台小周偷偷在抽屉里养了一盆多肉植物。可那个卧底同事，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毫无踪迹。
　　这些天他注意到一些细节：牛儿从不参与其他安保人员的夜间聚会，总是独来独往；他对园区的监控盲点似乎有种本能的敏感；李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专注目光，那不是普通安保人员会有的眼神。
　　李伟说：“今天教大家近身搏击中的紧急联络技巧，在无法使用通讯设备的环境中，如何向同伴传递关键信息。”
　　李伟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安保队伍中没有人说话，李伟随意点了一名学员出列，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小伙子。小伙子思索了片刻，回答说自己不清楚。
　　李伟又说：“假设你是我的联络人，我被敌人控制，双手被反剪，但还能说话。这时候我需要告诉你一个地址，你会怎么做？”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回答他的问题，李伟让这个安保人员回到位置上，又走到牛儿的面前来。李伟面对牛儿，开始演示擒拿动作，牛儿愣了愣，随即回答：“我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您把地址编码在回答里。”
　　李伟说：“聪明。”
　　李伟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示范了一个反关节控制技巧，牛儿配合地做出被制服的姿态。
　　李伟又说：“但如果是更紧急的情况，连说话都会被怀疑呢？”
　　训练继续进行，李伟示范了各种场景下的非语言联络技巧：手势、眼神、摔倒时的身体姿态、甚至呼吸节奏的变化。这些都是真实有用的技能，但李伟的教学中，悄然编织进了那套老式暗号。
　　“注意我左手的手指动作。”李伟在演示如何从背后制服对手时，左手在牛儿视线死角快速做了几个手势——食指弯曲两次，中指轻叩大拇指，无名指与小指交替抖动。这是暗号的第二部分，意思是“身份确认”。
　　牛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李伟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面色如常，继续教学：“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是我的同伴，看到这个手势，就该知道接下来该采取B计划。”
　　训练进入模拟实战环节，学员分成两组，在训练场内进行“搜寻与联络”对抗练习。李伟在场边巡视，目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牛儿。
　　时间很快就到了晌午时分，训练场居然有几丝阳光透了进来，李伟吹响哨子，集合队伍进行总结。
　　李伟问道：“今天的训练，有人注意到我总共示范了几种联络手势吗？”
　　队伍里一片寂静，这些年轻人刚才专注于技巧本身，没人去数这个。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排传来。
　　牛儿说：“十一种。”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牛儿，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补充道：“不过其中三种是同一手势的变体，所以核心手势应该是八种。”
　　李伟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他今天确实示范了十一种手势，其中八种是正常教学内容，另外三种——正是那套老式暗号的最后一部分，混杂在教学中，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更不可能被准确统计，除非，有人认得它们。
　　李伟对牛儿说：“观察力不错。”
　　然后转向全体人员：“明天早上六点半，五公里负重越野。解散！”
　　人群散去，牛儿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向淋浴间。李伟收拾着训练器材，眼角余光瞥见牛儿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食指弯曲两次，中指轻叩大拇指，无名指与小指交替抖动，完整的回应暗号。
　　夜色完全降临时，李伟回到了自己在园区内的宿舍，陈设简单，但经过他仔细检查，确认没有监控设备。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牛儿就是“黑影”，这个结论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沉重的压力。“黑影”比他早进入园区至少一年，这意味着这个年轻人，已经在龙潭虎穴中，独自潜伏了四百多个日夜。他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奇迹。而现在，李伟必须与他接头，这既可能是突破的开始，也可能是灾难的序幕。
　　深夜十一点，园区陷入寂静，李伟按照计划，来到三号宿舍楼后面的废弃配电房。这里是他发现的少数几个没有监控，且少有人至的地点之一。配电房的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入，黑暗中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特！”
　　李伟小声回道：“黑影！”
　　李伟此时见到牛儿出现在了他的的眼前，李伟灵敏的一个眼神反应递给了牛儿，两个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热烈而坚定的目光。牛儿继而大声说了一个字：“特！”
　　李伟马上说了一句：“此路是我开。”
　　牛儿说：“此树是我栽。”
　　李伟说：“要想国泰民安。”
　　牛儿说：“必须有所担当。”
　　李伟说：“天下一家人。”
　　牛儿说：“有我就太平。”
　　李伟说：“黑影！”
　　李伟说完最后一句，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呼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手电筒的灯光亮起，调到最低档，昏黄的光圈里是牛儿，不！是“黑影”不太年轻而疲惫的脸。他看起来比白天瘦削一点，眼下的阴影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深。
　　李伟亮了一下藏在腕表里的微型证件，牛儿也展示了自己的证明，一枚嵌在腰带扣里的芯片，在特殊光照下显现出警徽和编号。
　　牛儿说：“特！对上了，这回真的对上了。我还以为是那个血奴，他对不上，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伟说：“终于看到你了，黑影！”
　　牛儿说：“真没有想到‘特’这么年轻，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人过来，看你还受了重伤！我那天听你说什么学功夫是用来保护别人的，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感觉就想一个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没有一点社会经验的人。不过也好，这样不会引起他们太多的怀疑，谁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是我们的人！”
　　李伟说：“我本来就刚刚毕业进的‘巢穴’！也不是他们要派我来的，是我自己主动要求来的。”
　　牛儿说：“为什么？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国际恐怖组织！早知道我刚刚就不和你对什么暗号了，年轻人，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吧，你可立过什么功？有没有完成任务的经验啊？你就这样自告奋勇的跑到这种地方来，你可别拖我后腿，要不咱们还是分头行动算了！”
　　李伟说：“前辈，你可不能这样瞧不起年轻人啊！”
　　牛儿说：“卧底五百一十七天，我警校毕业后直接进入警队，三年前开始参与卧底任务。这个园区，表面是‘未来科技研发中心’，实际上是国际人口贩卖组织。”
　　李伟点头：“我知道，我进来前看过部分资料，但不够详细。我们现在应该收集证据，摸清组织架构，找到那些贩卖人口的渠道，必定能将他们的团伙一网打尽。”
　　牛儿说：“不愧是年轻人，非常有自信！”
　　李伟说：“我现在可以协助你，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牛儿说：“我现在正在想办法把一个血奴救出去！”
　　李伟说：“血奴？在哪里？”
　　牛儿说：“我把他安排在附近的一家医院里面。你呢？有没有任务要完成的吗！”
　　李伟说：“我有个亲人被骗失联了，她是我一个叫吴娅的表妹，在校大学生，说是寒假出来找兼职打工，结果失联了大半个月了。我怀疑她就在这里面，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缅北边境，我要过来救她出去！还有就是，我的假身份是进来找一个妹妹，她可能是这里贩卖人口的成员之一，而她真正的哥哥还关在监狱里面。她和她的哥哥很多年没有见过，估计都不认识了，我们找到了她，说不定就会找到他们贩卖人口的证据，到时我们就可以跨境抓捕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过来的时候，组织上面交给我了一份文件资料，我今天也带了一份过来，这份就交给你！”
　　李伟说着就递过来一叠资料，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上面记载着最近三个月失踪人员的名单，以及几家医院之间隐秘的资金往来。他还从手表里面点出一张表妹的照片给牛儿看。牛儿接过资料看了看，然后将资料揣进了衣服里面的内衬口袋中，牛儿又看了一眼李伟手表里面的表妹照片，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牛儿说：“你表妹？要想找到她，应该先去女宿舍楼那里看看！”
　　李伟说：“那我们现在是先救哪边？血奴还是她？！”
　　牛儿说：“我先去打探情况，下次换个地点碰头，详细计划再议！”
　　两人相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先后离开配电房，消失在夜色中。李伟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返回宿舍。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眠，牛儿那张沧桑而疲惫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五百一十七天的孤独潜伏，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而现在，他们像两根细线，要在悬崖上编织一张能兜住罪恶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