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八月的尾巴，暑气未消，空气中却已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天的清冽。李家小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的鸣叫也透出了最后的疯狂与疲惫。
　　安顺的行李已经收拾停当。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一个母亲连夜赶制出来的、塞着新棉被的硕大包裹，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壶和印着“红星机械厂”字样的白色茶缸。东西不多，却几乎掏空了家里能拿出的所有像样的物件，也装满了家人沉甸甸的牵挂。
　　离别的气氛，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这个刚刚经历过巨大喜悦的家庭。喜悦是真实的，为安顺挣脱樊笼、奔赴锦绣前程；离别的愁绪也是真实的，为即将到来的千里相隔，为这个家再次缺失的一角。
　　母亲的表现最为外露。她一会儿摩挲着安顺即将带走的被子，检查针脚是否结实；一会儿又往行李里塞几个刚煮好的鸡蛋，或者一瓶自己腌的咸菜，仿佛这样就能将家的味道多留存一些在女儿身边。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背过身去擦泪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李金栓则更加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堆修理工具发呆，或者长时间地擦拭他那辆已经移交出去的、心爱的“老解放”卡车模型。偶尔，他会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安顺忙碌的身影，那眼神里有关切，有骄傲，有即将分离的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释怀的、对当初阻拦女儿高考的愧疚。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更深的沉默里。
　　小喜成了最忙碌的人。她利用跑车的间隙，去百货大楼给安顺买了新的牙膏、肥皂，又把自己省下来的几张工业券，塞给妹妹让她去北京买件像样的冬衣。她仔细地帮安顺检查行李清单，反复确认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票关系这些至关重要的文件是否带齐。她的动作利落，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操持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只有在她独自擦拭卡车，或者深夜望着窗外时，眼底才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出发的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有些沉闷。煤油灯的光晕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母亲终于忍不住，又开始絮叨：“顺儿，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一定得自己当心……吃饭别凑合，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跟同学处好关系……”
　　“妈，我知道了，您都说多少遍了。”安顺拉着母亲的手，语气带着撒娇，也带着即将离巢的兴奋与一丝不安。
　　李金栓闷头喝了一口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到了地方……给家里来个信。”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好学习。别……别给咱老李家丢人。”
　　“哎，爹，您放心。”安顺用力点头。
　　小喜默默地将一把零钱和几张全国粮票推到安顺面前：“拿着，穷家富路。到了学校，该花的花，别省着。”
　　安顺看着姐姐那双布满硬茧、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洗不净油污的手，鼻子一酸，推拒道：“姐，不用，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小喜语气不容置疑，将钱票硬塞进妹妹手里，“我在家，怎么都好说。”
　　安顺握着手心里那带着姐姐体温的钱票，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夜深了，各自回屋。小喜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她能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母亲压抑的低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也能听到另一边，安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细微声响。
　　她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开安顺的房门。
　　安顺也没睡，正靠在床头，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姐。”她轻声叫道。
　　小喜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姐妹俩在黑暗中沉默着，月光勾勒出她们相似的轮廓。
　　“姐，”安顺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依恋，“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小喜的声音很平静。
　　“怕一个人……怕北京那么大……怕……怕学不好……”
　　小喜伸出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能从咱这家属院考到北京去，就证明你比大多数人都强。记住，你身后有家，有爹妈，有我。无论遇到什么事，挺直了腰杆，往前走就是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妹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咱们李家的闺女，不输给任何人。”
　　安顺反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仿佛要从这粗糙的触感中汲取无尽的勇气。月光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家人早早起身。简单的早饭吃得索然无味。
　　该出发了。安顺背起背包，小喜拎起那个沉重的行李卷，李金栓则提起了装着脸盆杂物的网兜。母亲坚持要送到火车站，被李金栓和小喜劝住了。她站在院门口，眼泪终于决堤，不停地挥手。
　　“到了就来信——”
　　“照顾好自己——”
　　“妈，您回去吧！快回去吧！”
　　走出家属院，走上那条熟悉的、通往厂区大路的土坡。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安顺一步三回头，看着自家那栋渐渐缩小的红砖房，看着母亲依旧站在院门口的模糊身影。
　　李金栓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他手里那个印着“红星机械厂”的茶缸，在网兜里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搪瓷脸盆，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像是为这场离别敲打着节奏。
　　小喜走在妹妹身边，沉默地分担着行李的重量。她没有回头，目光直视着前方。这条路，她开着卡车走过无数遍，熟悉每一道弯，每一个坑洼。但今天，陪着妹妹走向火车站，感觉却如此不同。
　　路上遇到早起上班的邻居。
　　“哟，老李，送闺女上大学啊？”
　　“安顺，这是要去北京了？真有出息！”
　　“小喜也去送妹妹啊？”
　　李金栓只是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安顺礼貌地回应着。小喜则依旧沉默。
　　走到厂区边缘的公共汽车站，正好赶上去往火车站的早班车。车厢里拥挤而嘈杂，充满了各种气味。安顺紧紧挨着姐姐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眼神复杂。
　　火车站更是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像安顺一样、胸前别着校徽、脸上带着憧憬与茫然的学生。扩音器里播放着列车时刻表，声音刺耳而急促。
　　在拥挤的站台上，找到了安顺那趟开往北京的车次。绿色的列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静静地卧在轨道上。
　　最后的时刻到了。
　　李金栓将网兜递给安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安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父亲。李金栓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双习惯于摆弄工具的手，缓缓地、有些笨拙地，在女儿背上拍了拍。
　　然后，安顺又抱住了小喜，抱得很紧很紧：“姐……家里……就拜托你了……”
　　小喜用力回抱了一下妹妹，然后松开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一切有我。”
　　汽笛长鸣，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旅客同志们，由本站开往北京的××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们抓紧时间下车……”
　　安顺提起行李，深深地看了父亲和姐姐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身，毅然踏上了车厢踏板。
　　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
　　小喜和李金栓并排站在站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车窗。车窗后，是安顺用力挥动的手臂和模糊的泪眼。
　　列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绿点，消失在铁路的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轨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煤烟味。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李金栓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小喜站在父亲身边，也没有催促。她看着父亲那雕塑般沉默的侧影，看着他那双微微眯起、仿佛在极力远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
　　许久，李金栓才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回。”
　　父女俩再次一前一后，沉默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来时的路，充满离愁别绪；归去的路，只剩空落落的寂静。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水泥站台上，仿佛两条被遗留在原地的、孤独的印记。
　　家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个人的身影，少了一份雀跃的声音。
　　一个时代，在车轮的轰鸣声中，悄然翻页。而生活，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道，沉重而坚韧地，向前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