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计中计巧护蓝鹊（下）

　　我们很多同志打入敌人内部，以另一副嘴脸面对自己的同志确实让他们心里很委屈。我党地下工作者如果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被派到敌占区，心理上比较容易接受。但是，打入小鬼子内部，与狼共舞，被人们当成汉奸戳脊梁骨顾虑还是很大的。苑少卿接受跟随冢本敬壱郎去烟台小鬼子宪兵队担任翻译官的任务后曾对李稼轩诉过苦：“我不怕苦，不怕困难，不怕被小鬼子识破抓起来杀头。就怕当了小鬼子的特务、走狗、汉奸之后，自己的同志不了解，难免挨骂、受委屈，心里会极度憋屈。如果再遭到不了解情况的自己同志误杀就更冤了！”
　　李稼轩沉吟了半晌这才说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明代大诗人于谦所做的《石头吟》。于谦以石灰作比喻，抒发自己坚贞不屈，洁身自好的品质和不同流合污的情怀。石灰经过千万次锤打才出自深山，熊熊烈火焚烧也视平常事一样。即使粉身碎骨又何所畏惧，只为把一片青白长留人间。少卿同志，党的利益和民族利益至高无上！到底至高无上到什么程度，到底要高到什么层次，这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讲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们党内有很多战斗在敌人心脏的情工，不就是像石灰一样，生前忍辱负重，就算是身后他们的冤屈也不能昭雪，甚至连累到他们的家人。”
　　苑少卿听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今天，即将遭到不了解情况的自己同志误杀的厄运就要降临到苑少卿的头上了，苑少卿能够接受这么残酷的考验吗？
　　李稼轩料定山东分局社会部出于多种原因，没有把他调动“铁血锄奸队”和五支队特务营执行特殊任务的事向分局敦仲书记报告，以至于分局敦仲书记又向“铁血锄奸队”下达了不同的作战命令。分局敦仲书记的命令不仅会让延安社会部在烟台城的密派苑少卿有生命危险，也有可能让李稼轩针对小鬼子病毒专家笠原四郎的行动不得不半途而废。可“铁血锄奸队”本身就是隶属于山东分局社会部的锄奸部队，从组织程序上讲，分局敦仲书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铁血锄奸队”下达作战命令并无不妥。不妥的是，限于保密纪律，分局社会部的同志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也许他们认为，延安社会部和分局敦仲书记的命令并不冲突，都在烟台城一带。“铁血锄奸队”搂草打兔子，完成两项任务两全其美。
　　李稼轩思索再三，感觉曾昭琳的《苦肉计》应该是最好的折中办法了。
　　考验曾昭琳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在八仙大酒楼附近找到担任枪手任务的战大鹏，人不知鬼不觉的把战大鹏的任务稍稍变动一下。曾昭琳很幸运，还真让她找到了战大鹏。
　　送走了曾昭琳，战大鹏急忙收敛心绪，表面看去他在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蚂蚁，仿佛能从中看到花朵盛开。实际上，战大鹏正紧张的思考着曾昭琳刚刚交给他的这项艰巨任务。不用曾昭琳明说，聪明的战大鹏就会猜到曾昭琳一定是在烟台城从事地下工作，而且还是一位不小的负责人。在战大鹏护送曾昭琳去当时的省委路上，曾昭琳曾经把她在GRU所学，填鸭式的向战大鹏倾囊以授，让战大鹏受益匪浅。曾昭琳考虑，时间有限，就让战大鹏慢慢领会吧。
　　曾昭琳在战大鹏的心目中近乎于神一般的存在，按曾昭琳的意思，打苑少卿这一枪不能不打，必须得打，只需要稍稍打偏，留得苑少卿的性命就可以。不然的话，张峥先和李秉昌也得补枪，苑少卿还是难逃一死。战大鹏反复考虑的就是枪击苑少卿的什么部位，才能做到既要击中苑少卿要害，又要保证留得苑少卿的性命。这项任务的要求过于苛刻，对于一般枪手来说太难了，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枪手也很难完成这项任务。稍有差错，就会误杀苑少卿。毕竟人是活动的目标，不同于打固定目标。战大鹏最后决定，还是打在苑少卿心脏附近较妥。
　　过了大约两袋烟的功夫，张峥先忽然给战大鹏发来信号。战大鹏知道这是他的目标，大汉奸苑少卿来了。战大鹏深吸一口气，镇定自己，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在帽沿的遮挡下凝神望去。只见几个汉奸正在把八仙大酒楼门前的小商小贩撵走，紧接着，小鬼子烟台宪兵队的庶务课长犬养一公大尉，身后跟着两个腰佩王八盒子的小鬼子宪兵迈着四方步，满脸堆笑的走出八仙大酒楼的大门。就在这时，六个手提三八大盖儿的小鬼子宪兵簇拥着一辆黄包车由远及近，停在八仙大酒楼门前，上面下来一个头戴礼帽的中年人，迎上笑眯眯的犬养一公。
　　战大鹏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大汉奸苑少卿了。让战大鹏诧异的是，苑少卿乘坐的黄包车后面还跟着一个长得非常有创意的“二狗子”军官，正从一匹十分漂亮的枣红色大洋马上下来。这一人一马的反差也太强烈了，战大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战大鹏见过长得丑的，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这个“二狗子”乍一看挺丑，仔细一看更丑。尤其是两颗呲出来的硕大大板牙，一下子就吸住了战大鹏的眼球。更奇的是，这个“二狗子”军官所骑大洋马的两边，还跟着五个年轻力壮的马弁。五个马弁的身上挂着三种武器，遗憾的是，战大鹏都没见过。
　　这个“二狗子”军官自然就是作恶多端的新任“二狗子”陶宝山所部汉奸独立混成旅第三团汉奸团长“杀人精”，也就是“程大牙”程金龙了。“程大牙”可真不差钱，他硬闯苑少卿安排的宴请小鬼子宪兵队经济课课长石川太刀雄丸大尉，请石川太刀雄丸担任同祥泰小辛庄分号大掌柜的宴席，做了不速之客。“程大牙”虽然承包了宴席的全部费用，慷慨大方的花了不少冤枉钱，可他一通胡吹六哨，居然博得了石川太刀雄丸和范启万的好感。就连苑少卿也相信了自己曾在哈尔滨的胡子手里救下了“程大牙”这个有恩必报、义薄云天的汉子。
　　当“程大牙”听说第二天小鬼子烟台宪兵队的庶务课课长犬养一公大尉的儿子过周岁生日时，灵机一动，认为这可是和宪兵队的中层军官搞好关系的天赐良机。要想获得宪兵队队长冢本敬壱郎的好感，成为自己的靠山，除了和苑少卿的关系嘎嘎铁之外，还得和宪兵队这帮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鬼子中层军官搞好关系。于是，“程大牙”备下重礼，就连苑少卿那份礼物都由他出了，死磨硬泡的请苑少卿带着他来参加犬养一公儿子的生日宴。
　　战机稍纵即逝！战大鹏不敢再看西洋景耽误功夫了，他闪电般从湿柴中抽出两颗七星盒子，大吼一声：“苑少卿，你这个大汉奸的死期到了！俺代表胶东人民判处你死刑……”
　　战大鹏的吼声未落，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枪，一枪打在苑少卿的左胸距离心脏不足一寸的地方，另一枪打在犬养一公的后脑勺上。子弹穿过犬养一公的脑袋，在嘢嘞盖儿上炸了个大洞。犬养一公猛地向前一冲，瞪着金鱼眼睛一把抱住苑少卿摔倒在地。
　　“程大牙”的干儿子兼保镖白二堂的反应极快，战大鹏的枪响时，“程大牙”的一只脚还踩在“赤兔”的马镫上。白二堂扔了手中的礼物，一把抱起人高马大的“程大牙”滚倒在地，“叽里咕噜”的向墙角滚去。“程大牙”的五个干儿子就像是平时进行过严格训练，分工十分明确。白二堂救走了“程大牙”，卢二方等四个人立刻呈半圆形蹲在“赤兔”的身边，分别端起了天津卫大沽造船所仿制的卡宾驳壳枪，也就是俗称的“马匣子”，和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仿制的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程大牙”的这四个干儿子没开枪，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枪声一响，在八仙大酒楼斜对面的小杂货铺里躲着，负责外围警械的小鬼子宪兵队靖国特务队汉奸副队长范启万手里挥舞着普鲁士原厂生产的M712驳壳枪，也就是中国老百姓俗称的“大肚匣子”，带着几个小特务从小杂货铺里冲出来，惨嚎着奔向倒在血泊中的苑少卿。
　　眼见土八路刺客的目标不是自己，并且被小鬼子宪兵打跑了，“程大牙”这才推开白二堂，神气活现的站起来，嘴里边骂骂咧咧的咒骂着，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这时，“程大牙”听到范启万的惨嚎声，这才反应过来土八路刺客的目标原来是苑少卿。“程大牙”的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道：他娘的！老子花了那么多钱，攀上了苑少卿，他可别嘎嘣一下就死了！
　　“程大牙”赶紧跑到苑少卿跟前，眼见范启万如丧考妣，哭得哀痛欲绝，手忙脚乱地正在对苑少卿急救。“程大牙”伸出手指摸向苑少卿颈动脉，发现苑少卿没死，这才扯着大嗓门儿哭叫道：“恩公！恩公！你可不能撇下兄弟一个人去了呀！你要是去了，兄弟咋办呀！”
　　范启万抹了抹眼泪，对“程大牙”说道：“金龙兄，哥哥还有一口气，得赶紧送医院！”
　　“就是！就是！别光嚎了，送医院救恩公的命要紧！白二堂……”“程大牙”恍然大悟的一拍脑门，大叫了一声自己的干儿子：“快把老子的‘赤兔’牵过来，驮着恩公去医院！”
　　“不中！不中！”范启万急忙阻止了“程大牙”：“哥哥受伤过重，骑不得马！”
　　“程大牙”一瞪牛眼，大吼道：“那你说咋办？才能救恩公！”
　　范启万一招手，一个小特务把枪声一响，吓得躲在墙旮旯的黄包车车夫提着脖领子薅了过来。范启万抱起苑少卿坐到黄包车上，小特务一脚踹开浑身乱抖的车夫，亲自拉起黄包车向毓璜顶医院方向跑去。“程大牙”也不骑他的“赤兔”马了，扶着黄包车大哭大叫地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