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疑云暗涌祸萧墙（下）

　　处于特工的本能，三游亭煌太也怕苑少卿是八路或军统的间谍，或者是宪兵队冢本敬壱郎派来刺探特务队机密的密探。毕竟，苑少卿是冢本敬壱郎的妹夫。三游亭煌太也曾经多次试探过苑少卿，可苑少卿对特务机关和宪兵队的事绝口不谈，只扯风花雪月和风土人情。渐渐的，三游亭煌太放松了警惕，他认为也许是遇到了一个愿意交朋友的慷慨中国人。
　　三游亭煌太对苑少卿有一点感到很失望，就是当二人酒足饭饱在烟台街上闲逛时，三游亭煌太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总是盯着街上路过的美貌少女，一副色狼的眼神让人。每当这时，苑少卿总会笑着引开三游亭煌太的注意力，声称他不能对不起从来没见过的三游亭煌太在九州乡下的太太和一对儿男女孩子。时间久了，三游亭煌太也就不再介意，一次他笑眯眯的对苑少卿说道：“烟台的官场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少卿兄不好女色，不贪财，一心扑在建设王道乐土的事业之中，实在是我等俗人之楷模呀！唉……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得到影佐了介命令他秘密调查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纵火案后，又勾起了三游亭煌太伺机报复小鹿晋三的念头。苑少卿曾经给他讲起过的一个中国的民间故事，他很喜欢。这个故事讲道：从前有个小和尚，为人不拘小节，认为小节无关紧要。有一天，老和尚问小和尚“大雨和毛毛雨，哪种雨容易打湿人的衣服？”小和尚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当然是大雨了！”老和尚摇了摇头说道“但是在生活中，最容易打湿人们衣服的，往往是毛毛雨，而不是大雨。”小和尚感到不解的问道“大雨的雨量大，毛毛雨的雨量小，容易打湿衣服的怎么会是毛毛雨呢？”“因为天一下大雨，人们很快就会警觉，带了伞的便会撑开伞来挡雨，没带伞的便会跑到房檐下避雨。但如果下的是毛毛雨，人们难以感觉，或是感觉到了也无所谓，认为这点小雨不足以打湿衣服，于是仍然毫不在乎地在雨中行走，不知不觉间，便淋湿了整个衣服……”
　　这个故事告诉人们一个道理：毛毛雨看上去很小，但如果不引起注意，不引起警觉，就会在有意无意间打湿衣服。毛毛雨之所以容易打湿人们的衣服，是因为人们放松了对毛毛雨的警惕。三游亭煌太的脑袋瓜子猛然开窍了：要报复小鹿晋三，就要零敲牛皮糖，让这个大和民族的败类在不知不觉之间“淋湿了衣服”。当他“淋湿了衣服”的时候，就是毙命之时！
　　三游亭煌太在接受影佐了介的命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刚想喝一口茶水，猛地想起来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发生纵火案当天，他曾经带着两个部下去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参谋部，报告特务机关根据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的请求，将派出熟悉地形的安国特务队一个分队，协助铎井分队袭击五支队司令部事宜。十分巧合的是，三游亭煌太竟然在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的小楼里遇到了就像豆杵子一样，却昂然而过的小鹿晋三。十分幸运的是，当三游亭煌太离开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的第二天，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就发生了火灾。
　　三游亭煌太虽然人前人后的把小鹿晋三骂得一文不值，但是一旦见到了小鹿晋三本人这个挫吧子，他的心里就一个劲儿的打鼓。显然，他被小鹿晋三打出了心理阴影。面对小鹿晋三的傲慢，三游亭煌太十分恼火。在见到第五混成旅旅团参谋长永山小四郎大佐时，还没汇报工作，就先把小鹿晋三的祖宗十八代挨个关怀了一遍。从永山小四郎的嘴中，三游亭煌太得知，小鹿晋三这次来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是来布置军纪大检查事宜的。永山小四郎还连连摇头，苦笑着说脑瓜子一根筋的小鹿晋三工作十分认真，明天的这个时间他还要来。
　　当着永山小四郎的面骂完小鹿晋三之后，三游亭煌太还不解气。晚上和苑少卿，以及“二狗子”海上缉私队队长冈本碧云助大尉一起喝清酒时，又把小鹿晋三骂了一个体无完肤。
　　三游亭煌太犯了一个职业特工最不应该犯的错误，他虽然没有直说他去第五混成旅旅团干什么，可是却引起了苑少卿的怀疑。当苑少卿把他获得的这些零碎情报报告给他的上线“哈拉姆”同志，也就是曾昭琳之后，曾昭琳分析的结果就是小鬼子极有可能要偷袭五支队司令部，而且兵力在一个中队左右。曾昭琳将情报发给山东分局社会部之后，又灵机一动。她为保护苑少卿这个获取情报的渠道，也是完成苑少卿要为“鸢鹰”王世英全家复仇的心愿，曾昭琳又精心策划了在小鬼子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小楼纵火，嫁祸给小鹿晋三，借刀复仇！
　　转眼间，芝罘陆军特务机关的顶头上司济南驻屯军特务机关长泷寺保三郎少将限期破案的命令下达了。三游亭煌太被影佐了介一逼，忽然产生了灵感。宪兵队的小鹿晋三是能够进入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小楼有数的外人之一。为什么那么巧，他连续两天去第五混成旅旅团检查军纪，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小楼就发生了火灾。而且，还是手法颇似老毛子GRU间谍的人为纵火。至于“军纪大检查”，那是老生常谈的事，宪兵队随时都可以去做。
　　三游亭煌太尤其推崇特工头子土吠原仙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谍报界的至理名言：“你不要相信任何巧合，只有不相信偶然，才会发现漏洞，才能找到埋在身边的炸弹。”
　　三游亭煌太将他的怀疑向影佐了介报告之后，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影佐了介第一反应就是三游亭煌太想公报私仇。但是，就连他亲妈都不相信的影佐了介绝不排除小鹿晋三是“拉姆扎小组”在山东最大的密派“维克多”的可能性。影佐了介不动声色的鼓励了一番三游亭煌太之后，再三嘱咐他这件事涉及到特务机关和宪兵队两家情治机关，必须证据确凿。
　　得到影佐了介的鼓励，三游亭煌太顿时感觉到腰杆子硬了起来，他立刻收缴了出入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人员的登记簿，封存在他的保险箱内。同时，他又忙不迭的着手对小鹿晋三展开了调查。中国有句老话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三游亭煌太非常需要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哪怕是经过加工之后就可以证明他的怀疑的线索。所以，三游亭煌太的调查很细，绝对可以称得上剥丝抽茧。三游亭煌太如此煞费苦心的收集小鹿晋三的材料，其志不小。
　　很快，三游亭煌太就发现小鹿晋三在小鬼子自己开办的联合准备银行开设了一个储蓄账户，账户中所存虽然不足一千日元，可仅一年就汇往家乡上万元日元。一个小小的宪兵队特高课大尉，虽然军饷远高于军队中的普通大尉，月薪也不超过一百二三十日元。小鹿晋三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汇往家里？最令三游亭煌太兴奋的是，在第五混成旅旅团司令部小楼发生纵火案的第二天，小鹿晋三在联合准备银行的储蓄账户里多了一千美金。
　　三游亭煌太就像走夜路，咔了个跟头捡了一个金元宝那么兴奋，他立刻找到联合准备银行的经理桥本乙三，对小鹿晋三的储蓄账户的收支情况逐项进行核查，尤其是小鹿晋三一千美金的来源。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游亭煌太很快就基本捋清了小鹿晋三的经济情况。
　　三游亭煌太发现，这个小鹿晋三还真是一个顾家的人。宪兵队每个月发军饷的第二天，他都会来到联合准备银行，把日元寄给家中的父母，供养四个弟弟妹妹上学读书。而小鹿晋三银行账户里更多的钱只有一部分是小鹿晋三亲手存进来的，另一部分则是由其他银行转进来的。其中，还包括西洋银行，汇款最多的是英国香港汇丰银行在烟台设立的烟台分行。最让三游亭煌太感觉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的是，那一千美金不是别的银行汇入的，而是坐落在顺太街一家名字叫做“士美洋行”以“货款”的名义转存的。
　　士美洋行是一家法国人上个世纪末开办的洋行，生意红火了几十年，小鬼子占领烟台街之后，这才逐渐衰落，就连最后一任法国老板罗伯特·加布里埃尔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洋行就剩下一个叫做“赵平扬”的中国经理转卖一些木材、杂货，苦苦的支撑。小鹿晋三是一个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的特务，他又不是什么商人，能和士美洋行有什么业务往来？
　　三游亭煌太如获至宝，立刻带着三个特工化装成日本商人，前往士美洋行。
　　赵平扬五十多岁，一看就是一位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生意人。不仅说出话来让生意场门外汉的三游亭煌太倍感温暖，赵平扬也听不出来任何破绽。就连三游亭煌太拐弯抹角的说想和赵平扬兑换一部分美金，赵平扬也一个劲儿的装糊涂，听不懂。三游亭煌太猜测，这个商场老手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商人。以赵平扬的精明，三游亭煌太的真实身份他早就心知肚明。
　　更让三游亭煌太头皮发麻的是，他感觉这个什么士美洋行也绝不一般，似乎在哪个角落里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一只稀里糊涂走进狼窝的无辜羔羊，被群狼盯上了。就像他最喜欢的中国古时候的《三国演义》所描写的，他这个刘皇叔去东吴当上门女婿，就在他正和老丈母娘吴国太家长里短的聊兴正浓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大舅哥孙权在帐外埋伏下了刀斧手。只等大舅哥摔杯为号，这些刀斧手就会冲进来，“嘁哩喀嚓”的把他剁为肉泥。
　　三游亭煌太越想越怕，急忙借口还有别的事情，诚恳的邀请赵平扬第二天去三爻会馆，由他做东，和赵平扬进一步商谈共同发财的事情。赵平扬笑容可掬的答应之后，三游亭煌太向赵平扬连连拱手，带着化装成他的跟班模样的部下，惶惶如漏网之鱼般逃出了士美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