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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不知何时何地，天空云层中诞生一名女婴，正被东华帝君接在怀中，取名为萧命惑。
　　东华帝君来到太清宫，欲要炫耀自家闺女。
　　太上老君讶然道：“咦？你竟有抱着女娃娃的时候，目光这般温柔，真是稀奇罕见，太不似你平日作风！说来古怪，俺竟推演不出此女命格，你为何待她如此亲热，究竟有何安排？若要安置，可需丹药相助？莫非——你真要亲自养着？”
　　东华帝君淡然答道：“她非父母所生，而是天地所孕，身份尊贵特殊。其命运不可推演，本是天道玄机。我将她养于海外仙山绝顶，那处灵气最为浓郁。她不必服食仙丹灵药，只需呼吸清风、饮酌泉水，自可自然成长。”
　　言罢，东华帝君抱女踏云，倏忽现身玄都玉京。怀中娃儿正扯着他的发丝嬉玩，两位天尊见状皆是一怔。
　　元始天尊自袖中取出一枚混沌莲子，轻塞入娃手，道：“拿着玩罢，若养活了，可撑开一方小世界。”
　　灵宝天尊顿时笑意盈面，如招生先生般热络道：“哎呀帝君！娃儿快到学龄了吧？《玄门早晚课》全套教材附赠避雷灵符，此刻报名，再赠仙鹤坐骑一匹！”
　　二人对视一眼，心念互通：“这冷面神君竟会抱娃？！下次法会定要逼他讲讲育儿心得！”
　　东华帝君仍是一脸淡漠，静观元始赠莲、灵宝递书。娃儿一手攥着莲子，一手已扯开书页。元始与灵宝暗中较劲：“你送这物，娃儿怎会耍玩？”“你的经籍，娃儿又岂能读懂！”
　　高冷爹带娃，误入神仙修罗场，大抵如此。
　　东华帝君无意多言，身形微动，已携女化作清光离去，直返紫府洲。灵宝天尊见无机可乘，也只得敛容收色，驾云回归禹余天宫。
　　在紫府洲千年岁月里，萧命惑成了三界最特殊风景。她蹒跚学步时，脚下百花自动铺就径路，她总会仰起小脸，甜甜地道一声：“谢谢花仙姐姐！”龙王献上最温顺螭龙给她当坐骑，她摸着龙角软软地说：“谢谢龙王哥哥！”星君们偷偷调整星空，让紫府洲夜空永远星河璀璨，她朝着星空挥手：“谢谢星君哥哥们！”过生辰时，嫦娥姐姐送来月宫新酿桂花蜜，她捧着玉瓶眉眼弯弯：“谢谢嫦娥姐姐！”孙悟空拿来人参果给她当零嘴，她一边啃一边喊：“谢谢悟空哥哥！”因悟空惹得镇元子追到紫府洲，最后却也只能无奈地摸摸她头，叹道：“罢了罢了，你这娃娃，吃了就吃了。”小命惑赶紧扯住他衣袖，奶声奶气地补上一句：“谢谢镇元子哥哥最疼我啦！”
　　转眼千年，紫府洲上的小娃娃已出落成灵秀少女。这些年来，她尝过孙悟空的仙桃，捋过太白金星的长须，在瑶池边养过几尾金鳞，天庭上下无不对她宠爱有加。
　　这日恰逢甲子一度的蟠桃盛会，瑶池内仙气缭绕，众仙云集。西王母凤冠霞帔，端坐主位，声如鸣玉，开场祝祷天地清宁、三界昌隆。随后，承天效法的后土皇地祇赞万物生发，北极紫微大帝叙星辰有序，南极长生大帝谈生生不息，勾陈上官大帝论雷霆纲纪，四御依次发言，场中一派庄严气象。
　　仙乐还在耳边飘着呢，萧命惑正美滋滋地等着九天玄女给她倒酒，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是去广寒宫摸摸小兔子，还是让哪吒踩着风火轮给她表演个杂技？
　　就在她手指头快要碰到杯子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静音了。
　　音乐没了，云彩不动了，连仙娥姐姐们挥出去的水袖都定格在半空。紧接着，一个混合了山川河流、花花草草声音的超级“意念弹”，直接进了所有神仙的脑子里：“萧命惑！我们辛辛苦苦养着三界，你凭什么在这儿吃香喝辣？”
　　所有神仙的目光都在了她身上。萧命惑刚想端杯子的手默默缩了回来。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来了来了，该来的总算来了……也好，姑奶奶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吾到底配不配！
　　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闲得发慌搞这么大阵仗。她索性站起来，环顾四周，嘴角一翘：
　　“刚才四御陛下还在讲天地秩序呢，这会儿就有朋友来提问了。哪位这么有兴致啊？别躲着嘛，出来一起聊聊呗，反正蟠桃会还早！”
　　一场好好的盛会，就这么戛然而止。神仙们散场时交头接耳，眼神复杂地瞟着还站在原地的她。
　　东华帝君瞬息而至，广袖轻拂，已将闺女护在身侧。他眸光扫过虚空，似对那未现身的质问者有所感应，随即垂首温声道：“今日之事非是戏言。此乃‘山居’一脉古仙的试心之法。你既已应问，便需亲赴海外仙山清修一段时日，以示诚意。”
　　正说着，祥云拂动，慈航真人手持净瓶杨柳含笑而来，向东华帝君微微一礼：“帝君放心，命惑此番清修，便由我陪她同行。山中岁月清净，正好静观四时、明心见性。”随即向萧命惑伸出手，眉眼柔和：“小公主，可愿随我去看云海生莲，霞光煮茶？”
　　萧命惑抬头见父亲颔首，便展颜一笑，将手放入慈航真人掌心：“正合我意，也好当面问问，是谁要我‘凭啥’！”
　　东华帝君瞧着女儿那副“尽管放马过来”的架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朝王母与四御的方向略一拱手，清光闪过，父女二人便不见了踪影。
　　瑶池边一时间安静下来。西王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这一问，听着是冲着小辈，实则是在敲打我们整个天庭啊。”
　　后土皇地祇理了理衣袖，接口道：“山居那些老家伙，多少年不闻不问了。”
　　紫微大帝望着星河说道：“我看不清那孩子的命运。天地示警，可能有我们未知的变数。”
　　他沉吟片刻，又道：“若这次历练能让她找到自我，或许是天地新生的契机。”
　　长生大帝笑着接话：“祸福相依，有慈航在不必担心。那丫头聪明着呢，说不定正偷着乐。”
　　他尝了颗莲子，点头道：“今年莲子不错。”
　　勾陈大帝冷哼一声：“上古山灵背盟之事犹在。若她真能获得认可——”
　　他略作停顿，语气幽沉：“重订盟约也未尝不可。”
　　众人一时沉默。
　　之后，慈航真人带着萧命惑来到东海仙岛，指着竹屋说道：“我们在此暂住几日。静心等待，该来的自会来。”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新来的蓬莱仙芝很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萧命惑捏着袖口轻笑：“那我可得好好备茶，不能怠慢客人。”心里却想着，那些访客会不会嫌这茶太淡。
　　1.2
　　安顿下来后，萧命惑记起烹茶之事，便提着竹筒往泉边去。她心想着真人素来喜静，这蓬莱仙芝倒是正合其意。
　　泡蓬莱仙芝，最关键的就是水要好。萧命惑提着竹筒到泉边打水，手一碰到水就觉得不对劲。水不像以前那么清凉，摸上去温温的，还带着一点苦味。她转头看看后山，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却静悄悄的，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山灵也没了声音。
　　萧命惑：“看来不是仙岛有问题，是这泉水和山灵自己心里有事。”
　　萧命惑没用任何法术，直接蹲下身，手伸进冰冷的泉水里。水很凉，但更难受的是心里涌起一股苦味，就像吃了很苦的药一样。她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只听见水流的声音。过了很长时间，就在她觉得这个方法没用的时候，一些杂乱的画面突然出现在眼前：大海变成了田地，高山变成了平原，最后只剩下干枯的河床，被太阳晒得裂开了缝。
　　就在这些画面渐渐消散时，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怕的是这个啊。”命惑看着水面的波纹，轻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在水里划动着。
　　水面轻轻动了一下，一个有点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心里响起：“你能看到…你竟然能看到我在担心什么…”
　　这时，后山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声，山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老邻居，你终于肯说话了。这几年看你水流得越来越慢，我就知道你又想不开了。”
　　泉水的声音听着不太稳：“可是你也看到了…昨天夜里那颗流星掉下来的时候那么亮，可消失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
　　命惑刚想说话，山灵先开口了，语气就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傻水啊，你只看见流星最后掉下来了，怎么不想想它飞过去的时候，天都被它照亮了呢？我在这儿站了上万年，见过的流星比你溅起的水花都多，它们的永恒啊，不在最后掉哪儿，而在飞的时候那股燃烧的劲儿！”
　　命惑会心地笑了，接着说：“就是这话。你见过烧陶器没？泥巴被火烧过，能定型千年不坏，这是一种永恒。但你是活水呀!”她忽然捧起一汪水，看着水珠从指缝溜走，“活水的好，不就是能跑遍千山万水，今天照看云彩，明天托着花瓣？”
　　泉水静了一瞬，叮咚作响：“山灵老哥，你站了上万年，不累么？”
　　山灵的笑声震落几片松针：“我瞧着你从山涧化成溪流，看桃树开谢三千回。连哪块岩石下松鼠藏了果都一清二楚。当座山的记事簿，总比当块哑石头有趣。”
　　水波漾开涟漪，苦味渐渐散去。命惑舒了口气，却觉额角微胀。她转身向后山去，听得山灵带笑的声音：“小姑娘，多谢你点醒这呆子。若任他自个儿絮叨，怕又要扰我百年清梦。”
　　转身刹那，余光瞥见远处松枝轻颤，似有仙者立在那儿，又悄然离去。
　　暖意渗入眉间时，她恍惚嗅到一丝冷松香。想起幼时跌进寒潭，东华帝君拧着湿透的衣袍训她莽撞。当夜她发高热，此仙用元神炼化仙草。爱恰似世间万物？是她无数次回首时，身后那道没有移开身影，是亲手递来的临箫玉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