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施小惠暗收人心（上）

　　苑少卿有早晨读报的习惯。苑府的大门前墙上有两个箱子，一个是放鲜奶的牛奶箱，另一个就是放报纸的报箱。苑少卿每天早晨起来洗漱完毕，都会先去大门口抻个懒腰，含笑和路过的左邻右舍打个招呼。然后取回牛奶和报纸，坐在书房中边读报边等女佣刘嫂做早饭。
　　苑少卿订了一份日伪出版的《鲁东日报》中文报纸。这份报纸共有四版，刊载的许多新闻都与烟台有关。小鬼子十分重视文化入侵，重视报纸这块美化他们入侵、毒害中国人的阵地。小鬼子侵占烟台后，对原有的报纸进行了整顿。别说发表反抗小鬼子侵略的文章，就是不宣传小鬼子歪理邪说的报纸，也一律关停。小鬼子打着“救国家、求活路”的旗号，大肆宣扬只有打倒以英国佬和美国佬为代表的西方列强，中国人和他们携手合作，才能过上好日子。《鲁东日报》的第一版连篇累牍都是这方面的内容。
　　得知小鹿晋三在范启万的带领下，一举捣毁了小鬼子烟台陆军特务机关汉奸安国特务队队长徐睿罄的黑窝点，缴获了大量枪支弹药，以及大烟、药品和金条、银元之后，苑少卿十分后悔。他一个劲的埋怨自己，范启万说了聚祥杂货店的情况之后，为什么没有冷静的的思考一下，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想办法把这批枪支弹药，以及大烟、药品和金条、银元运到抗倭根据地去？唉，党在烟台的地下组织力量过于薄弱，要是像军统那样配备精干的行动特工，有自己做内应，劫夺这批枪支弹药，以及大烟、药品和金条、银元也不是没可能成功。
　　这时，胶东的抗倭形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胶东抗倭游击队第三支队反击顽固派张金明的战斗胜利之后，于戊寅年“九一八”国耻纪念日，三支队和胶东人民抗倭救国军第三军合编成“八路军山东人民抗倭游击军第五支队”。年底，改番号为“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至此，胶东八路军的部队建设开始走上了正规化，以掖县为中心的抗倭根据地业已形成并日趋巩固。由于掖县根据地有着良好的武装基础、财政基础和群众基础，胶东特委和五支队总部机关全部迁至抗倭中心掖县，党所领导的各路武装在统一旗帜下展开抗战。
　　五支队成立后主动出击，数次袭击小鬼子从海陆两翼的进犯。在蓬莱海面的战斗中，五支队利用当地数门古炮，击伤小鬼子舰艇一艘，极大地振奋了士气，鼓舞了胶东老百姓的抗倭热情。抗倭政权的稳固和抗倭武装力量的不断壮大，使小鬼子感受到了空前的严重威胁。
　　部队和根据地不断壮大，武器弹药极度匮乏，从部队到老百姓，经济上也异常困难。如果徐睿罄藏在聚祥杂货店秘密仓库里的这批枪支弹药，以及大烟、药品和金条、银元送到五支队和胶东特委手中，无疑雪中送炭。五支队平添杀敌的利器，也解了胶东特委燃眉之急。
　　苑少卿拿了牛奶，打开报箱，正想去取报纸，猛然发现报纸不起眼的角落画着周易64卦中的第43卦，兑上乾下的“泽天夬”卦象。苑少卿心中一动，看了看胡同两侧，见清晨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多，其中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这才若无其事的转身进了院门，关上了大门。
　　苑少卿关上书房的门，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鲁东日报》上的“泽天夬”卦象沉思起来：李稼轩从来没有和他约定，需要紧急联系时，采用周易64卦中“泽天夬”卦象来提示。人不知理定有祸，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邪乎到家必有诈。绝不会有人闲极无聊，在他的《鲁东日报》报纸上画下什么“泽天夬”卦象。“泽天夬”是周易64卦中的第43卦，难道是“哈拉姆”同志把指示秘写到了《鲁东日报》第四版的第三行？苑少卿不由得心中一动，把《鲁东日报》翻到第四版，向上推了一下硕大的眼镜，凝神看去。果然，在第四版第三个广告和第四个广告之间的空白处，出现了异常。
　　苑少卿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前，打开一条门缝，倾听家里的动静。除了厨房中刘嫂做早饭的声音，家里面静悄悄的，妻子佐佐木佳代子一定还在酣睡未醒。
　　苑少卿轻轻地关严了书房的门，反锁好后这才走到窗前关好窗户。苑少卿忙完这一切，划着洋火，拿起报纸，在第四版第三个广告和第四个广告之间的空白处熏烤。果然，空白处出现了数字密码。直到第三根洋火熄灭，苑少卿才看完并牢牢记住了秘写全文。苑少卿撕下《鲁东日报》第四版，划着洋火点燃、烧成灰烬之后，这才打开窗户，放一放烧报纸的味道。
　　苑少卿坐到皮椅上，闭着眼睛回忆了一遍秘写全文，直到认定准确无误之后，这才拿出商务印书馆乙亥年戊子月出版的《康熙字典》，翻看起来。苑少卿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很快就翻译出了秘写全文。果然，《鲁东日报》第四版上的秘写全文，是“哈拉姆”同志向他发出的信息：“蓝，我有事可通过这种方法知会。你有情况可将秘写文件放到你家后门东墙逆数第四，从底向上数第十三块砖的砖空里。如在那里见到‘天山遁’图形，立刻撤离。哈。”
　　苑少卿放好《康熙字典》，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既佩服“哈拉姆”同志神通广大，通过这种方法和他恢复了联系，建立了交换情报的通道，又十分关心他的安全，明确了预警机制。苑少卿有很多话要对组织汇报！既包括他要为“鸢鹰”王世英同志一家人报仇杀了小鬼子宪兵队特高课特二系主任小鹿晋三的想法。此外，还有军统烟台组行动队中尉特工“马蛇子”王瑞祥受伤被俘，现已叛变。供出了军统烟台组行动队上尉队长“草上飞”马力宪的住址，以及军统烟台组组长的代号“蹦蹶”。井下平十四虽然第一时间布置了抓捕马力宪。但从宪兵队内部的反应来看，马力宪不应该落入宪兵队之手，但是，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苑少卿在考虑怎么报告在范启万的一力撺掇下，小鹿晋三捣毁了徐睿罄的黑窝点聚祥杂货店，查抄了秘密仓库里大量的枪支弹药，以及物资和金条、银元时，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将私下里储存的包括军票在内的现金都换成了“大黄鱼”，再加上直接受贿的“大黄鱼”，已经攒了三十三根“大黄鱼”。既然已和组织恢复了联系，就应把这些“大黄鱼”请“哈拉姆”同志设法运到根据地，转交组织。三十三根“大黄鱼”不多，但是是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就在这时，刘嫂喊他吃早饭了。苑少卿的心情很不错，竟然多吃了一个馍馍。
　　小鬼子宪兵队中做辅助工作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中国人还有一项共同的工作，就是在小鬼子宪兵需要的时候充当临时翻译。这样一来，苑少卿的压力就轻了很多。
　　苑少卿像往常一样给冢本敬壱郎泡完玄米茶之后，转了一圈之后，正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也给自己泡上一杯玄米茶，却迎面碰到了刚刚来上班的冢本敬壱郎。冢本敬壱郎拦住了苑少卿，把帽子交给身后的副官铃木由小鹿大尉之后，让苑少卿马上联系一下岩城商会的会长斋藤嵘毅，用小鹿晋三查抄回来的那批盘尼西林去置换五十辆富士霸王号自行车。
　　苑少卿不由得愣了愣，暗想就算用盘尼西林去换自行车，那是宪兵队庶务课的本职工作。冢本敬壱郎把这件事交给自己去办，庶务课课长犬养一公少佐知道了能高兴吗？
　　待见到铃木由小鹿冲他诡异的一笑，苑少卿这才反应过来。当小鹿晋三把从聚祥杂货店里查抄的枪支弹药运回宪兵队时，苑少卿一时高兴，私下里对冢本敬壱郎说武器弹药和大烟上缴就上缴吧，把盘尼西林留下。他听说岩城商会新进口了一批日本本土生产带摩电灯的富士霸王号自行车。靖国特务队那帮弟兄们全靠两条腿跑来跑去的，十分辛苦。如果用盘尼西林换几辆自行车发给靖国特务队那帮弟兄们，大家一定会对冢本敬壱郎感恩戴德。
　　冢本敬壱郎愣了愣，随即莫测高深的对苑少卿笑道：这件事要是办成了，靖国特务队那帮弟兄们恐怕不是对他冢本敬壱郎感恩戴德，而是对他苑大翻译官感恩戴德了。
　　中国有句老话说“是亲三分向！”看来，冢本敬壱郎已经请示过青岛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大桥熊雄少将，征得了大桥熊雄的同意，并和庶务课课长犬养一公打过招呼，特意把这件笼络人心的美差交给他来办。苑少卿对冢本敬壱郎这份良苦用心十分感激，连称“哈伊”！
　　其实，这三箱小鬼子生产，严格控制的盘尼西林药品的价值还真不够置换五十辆带摩电灯的富士霸王号自行车的。岩城商会的会长斋藤嵘毅能够同意，也是畏惧冢本敬壱郎的权势。苑少卿不知道的是，当他把这件事向“哈拉姆”同志汇报之后，这三箱盘尼西林岩城商会在运往大连的途中，竟然神秘的失踪了。多日后，这三箱小鬼子本土生产，严格控制的盘尼西林出现在五支队战地医院，使得五支队很多因抗击日寇而英勇受伤的指战员得到了及时医治。
　　多日后，“哈拉姆”同志在和苑少卿交流情况时，转达了胶东特委对战斗在敌人心脏的隐蔽战线战士们表示由衷的感谢。“哈拉姆”同志特意强调，胶东特委所感谢的隐蔽战线的战士们主要包括他“蓝雀”苑少卿。“哈拉姆”同志的话很含蓄，苑少卿以为胶东特委是感激他捐献出来的三十三根“大黄鱼”。实际上，还包括那三箱盘尼西林。的确，胶东特委并不知道战斗在烟台这个狼窝中的隐蔽战线战士中有一位代号“蓝雀”的战士叫做苑少卿。也不知道这三箱珍贵的盘尼西林经过多少波折才送到了五支队，也许还有若干战士为此牺牲。
　　从此，苑少卿接受的任务更多的是收集五支队紧缺的小鬼子战略物资方面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