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绑架者（3）

　　沙万里关上空调，将车窗全部打开。立刻，阴凉如水的晚风吹了进来，车里的三个男人都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与公路并行的是铁路，高高的路基投下的阴影把路灯光都给遮住了。赵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的铁路，他记得那天开车去张喜顺的家，感觉开了老半天才看见公路旁边的铁路桥北雁桥。当时只觉得是一个挺荒凉的桥洞，里边满是很高的杂草，杂草里有不少水，还有黑色的野鸭在水里和草丛中嬉戏，吱吱地叫着。至于报案人说桥底下的帐篷，他还真没注意到。
　　火车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咣当咣当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被火车头拖着的几十节车厢像闪电又像巨龙，迎面与小车擦身而过。
　　“咋还没到北雁桥呢？”赵园长自言自语。那天他白天从北雁桥旁边经过时，清楚地看见桥洞的上方有“北雁桥”三个红色的大字。可现在是夜晚，公路上两个路灯之间的距离很远，再加上路基的阴影，肯定看不见桥洞上方的三个红字。自己是向导，车速又这么快，万一错过了北雁桥影响对小傲雪的营救，自己要担责任的……赵园长越想越紧张，刚想跟沙万里说你把车开慢点儿，我怕看不清“北雁桥”三个大红字，车子却停住了。
　　“到了。”沙万里说。
　　“可是我咋没看见北雁桥那三个大红字呀？”
　　“怕是舅舅老眼昏花了吧？”沙万里扭头问副驾驶座位上的庞勃，“看见贴着桥洞口左边的灯光了吧？那是一个小帐篷，灯光应该从小帐篷里边透出来的。咱俩下车悄悄朝小帐篷摸过去，我在前你在后。注意，别弄出响动。”
　　“我呢？”
　　“你跟小傲雪熟吗？”
　　“还行。”
　　“那好。听我招呼，我让你下车再下车。”
　　借助从小帐篷里透出的灯光，沙万里发现小帐篷是在一个用砖和土垫起来的四四方方高坨上，帐篷帘子的两个底角用绳子牢牢拴在埋在高坨的两个粗粗木橛子上，要进入帐篷，得先割断拴在木橛子上的绳索，亦或用锹镐挖下木橛子。
　　沙万里从兜里掏出警用万能刀割断拴在木橛子上的绳索，冲身后的庞勃示意原地别动，一个人猫腰钻进了小帐篷。
　　沙万里看见一个小姑娘正躺在帐篷里睡觉，圆圆的小脸蛋儿在风灯淡黄色微光中，挂着甜蜜的微笑，鼻翼一张一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姑娘身上盖着毛巾被，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床垫，床垫上铺着一层竹席。
　　一个人盘腿窝脚坐在小姑娘的旁边，因为一顶草帽遮住了这个人的头部和脸部，所以沙万里对他的性别和年龄无法辨认。但是沙万里判断，此人应该是绑架小傲雪的那个拾荒老头儿。
　　沙万里轻轻地掀开草帽，小风灯微弱的光线，照出老头儿鼻子下面有两道像血迹一样的东西。沙万里把手伸到老人的鼻子底下，感觉不到一点儿气息，死了。他又重新把草帽盖在老人的脸上。
　　沙万里走出帐篷，吩咐庞勃把赵园长也请到帐篷里，自己从兜里掏出强光手电再次走进帐篷。
　　沙万里再次拿下死者脸上的草帽，发现这是一位清瘦斯文的老者，老者鼻梁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洁白的短袖T恤。要不是鼻子底下的两道血迹，沙万里甚至以为他是在构思写文章呢！
　　“老赵，你不是认识那个拾荒老头儿吗？看看是不是他？”沙万里转身小声问站在自己身后的赵园长。
　　赵园长点头。
　　“她是小傲雪吗？”
　　赵园长点头。
　　“庞勃，你把小傲雪抱进车里放在后排坐上，尽量别吵醒她。然后把老头儿放进后备箱。我和赵园长清理帐篷。”
　　没想到庞勃刚要把小傲雪抱起来，孩子醒了。
　　“我不要你抱我要爷爷抱，我要爷爷抱……”小傲雪哭喊着着爬到拾荒老人跟前，一下子扑进老人怀里，“爷爷爷爷……”傲雪声嘶力竭地哭叫着，小脸儿贴在拾荒老人的脸上。
　　“傲雪，爷爷病了，我们带你和爷爷回家。”赵园长手里拿着那袋子糖走过来，“叔叔先抱你上车，再抱爷爷上车。”可能跟赵园长熟，小傲雪不哭了，手里拿着那袋子糖，被赵园长抱上了车。
　　“庞勃，你快去把后备箱打开，我抱拾荒老人。”沙万里吩咐。
　　“我抱老人，您去打开后备箱。”庞勃说着就要伸手去抱老人，
　　沙万里把他扒拉到一边：“也不看看你体重，跟我比你有资格吗？”
　　难怪沙万里这么样说庞勃，他身材笔直却精瘦，就像一根竹竿。
　　庞勃小跑着打开后备箱，沙万里随后把老人放了进去，俩人又返回小帐篷。
　　沙万里先把黄蓝两色的小帐篷四角从土里拔出来，拿起帐篷抖落几下，折叠好交给庞勃，“给老人盖在身上。夜色凉，老人家都怕冷不怕热。”
　　“是。”庞勃答应一声，心里不明白队长今儿怎么了，老人都死了，还有怕冷不怕热一说吗？当然不能问了，就按着沙队长的吩咐，拿着小帐篷来到车跟前，把它盖在后备箱里屈腿弯背的拾荒老人身上。
　　那边，沙万里仔细地查看着现场，垫子上的竹席很干净，沙万里只在上面捡到一根细细的筷子长的很柔软的淡黄色的头发，应该是小傲雪的。
　　帐篷的南边放着个两个排在一起的方方正正像豆腐块儿一样的黑塑料袋子。沙万里摸了摸，左边的袋子里像是棉被，右边的袋子里是羽绒服。两个黑袋子上面是两只并排放着的装着单衣的超市购物袋。沙万里拿起一只，从里边拿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上衣。沙万里打开一件叠好的黑色夹克用劲儿抖落几下，掉出一张单据，拿起来看看，是某洗衣店的单据；又拿起另一件休闲服抖落了抖落，掉出的同样是洗衣店的单据。没想到拾荒老人这么讲究，衣服还都在洗衣店里洗的，这两件衣服洗衣店怎么也得跟老人要三十块钱。沙万里又拿出另一个购物袋里的衣裳，是两件长裤和四件红的和白的T恤，还有三双洗得非常干净的白袜子，掉出来的同样是洗衣店里的单据。挨着两个黑塑料袋的旁边，是一只高高的小木箱，挨着高木箱旁边是一只矮的木箱，木箱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微型煤气罐和一只自带煤气架的不锈钢小锅，这都是帐篷门南边的东西。帐篷门北边有一张很小的折叠饭桌，上面有两副碗筷，大碗小碗虽然空的，但是碗底儿都不是很干，有刚刚用两只碗吃过饭的痕迹。沙万里拿起小碗儿在鼻子底下闻闻，有股香味儿。大碗却没有和小碗儿一样的香味，而且好像有点儿刺鼻。再往北，两个很新的鞋盒上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有肥皂盒和洗漱用具以及一条叠得很整齐的白毛巾。
　　沙万里从牙缸里拿出牙刷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除去淡淡的牙膏味没有其他味。肥皂盒里是一块已经用得薄薄的香皂片，从形状看，应该是舒肤佳。拿开塑料盆打开鞋盒，是一双新买的骆驼牌旅游鞋，国外品牌的。他也有一双，买时三百六十块钱。“拾荒老头儿挺讲究的，穿这么贵的鞋。”沙万里心里想。
　　“沙队，我新近买的鞋和您手中的的牌子一样，也是骆驼牌的，我一下子买两双呢！”旁边的庞勃张说话了。
　　“为什么一下子买两双？得七八百呢！”沙万里不解地看庞勃一眼。
　　“不买两双不行呀，人家物美超市促销，两双一百五，一双一百五十九。两双的钱比买一双的钱还少，傻子才买一双呢！”
　　“不用看了，老人不是傻子，肯定也一下子买了两双了。”沙万里嘴上这么说，把第一只鞋盒扣上，又拿起了第二只鞋盒，果然是骆驼牌的。打开，与第一只鞋盒里的鞋不一样的是，这双鞋穿过几天了。沙万里下意识地拿起鞋盒闻闻，没有一点儿异味。想起刚才老头儿脚上的一双雪白的袜子，沙万里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拾荒老人活得这么干净讲究。
　　查完两只鞋盒，沙万里又回头查看那只高高小木箱子。打开盖子，沙万里发现最上面是一本孩子看的绘本，名字叫《嫦娥奔月》。绘本的底下是三本并排放着的书，一本《血案迷离》，一本《案发天龙小区》，一本《章台柳》，都是去年网上热播的长篇侦探小说，版权页上的出版日期是今年四月，新出的。看来拾荒老人姚大爷挺喜欢看警察破案的小说。
　　把三本书拿出来放在铺在地上的竹席上面，沙万里吩咐庞勃：“把书检查一下，一是看看里边夹带什么东西没有，二是看看书页上有没有文字。”
　　“是，沙队。”庞勃将强光手电筒放竹席上，蹲着对书页一页一页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