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虚惊一场

　　沙万里的妻子应红特别瘦，一米六的个子，八十多斤的体重，娇小玲珑弱不禁风。沙万里和妻子正好相反，高大魁梧，壮实得像头牛。因此，从两人在大学里从恋爱的那天起，应红就习惯了万事都得要沙万里去做，去教室去图书馆，沙万里要背着两个人的书包；在食堂里吃饭，沙万里要先打好两人的饭菜，然后端到饭桌上，应红端端正正坐饭桌前等着他；鞋脏了要沙万里给刷……同学们给他俩起了个外号叫“主仆恋人”。
　　沙万里为了更方便地照顾应红，两人一毕业就结婚了。应红的爸爸是搞房地产的，非常有钱，所以俩人一结婚，应红的爸爸就在东郊给女儿女婿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应家父亲本来想花一千多万在市里给他们买房子，两口子都不同意。一是两人都喜欢安静，不愿意在闹市居住；二是，沙万里工作的分局就在东郊，上下班更方便一些。更何况沙万里农村的家宰相府也在东郊呢！
　　至于应红嘛，身体弱本来就不愿意上班，所以一毕业就成了全职家庭主妇。不过她这个家庭主妇也只挂个名，家里所有的家务事，包括做饭洗衣什么的，都是沙万里干。
　　结婚的第二年，应红怀孕了，起初吃什么吐什么，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怀孕以后就更加瘦弱，简直就像个纸片人儿，不要说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倒，地上有个小火柴棍都能把她绊倒。到了怀孕后期不吐了，人也明显地特别能吃，从原来的纸片人变成了一只“小肥猪”——这是沙万里那时候给应红起的外号。谁也没想到，应红这么一个小人儿，竟生了个八斤多重的大胖小子。应红呢，也迅速从小肥猪变回纸片人。
　　岳父岳母心疼女儿，花高薪给女儿请了个专门带孩子的高级保姆。结果保姆推着孩子去明公主海子公园玩时，尽顾得和一个老乡保姆聊天了，把孩子弄丢了。是公园看门的保安发现，扣住推婴儿车的女人——因为保姆天天带孩子来公园，保安认识孩子也认识保姆。保安打电话立刻通知了赵园长，赵园长过来一看，这不是外甥沙万里的大胖小子吗？当即打电话通知沙万里领孩子。沙万里推着孩子走了，保姆才发现孩子丢了，匆匆来门口问保安，保安说孩子已经被他父亲带回家了。保姆自知回去以后主人肯定不会再用她了，所以都没回沙家，直接就走了。反正工资刚发，银行卡和身份证都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衣服铺盖嘛，都是沙家给购置的，所以自己没什么损失。
　　岳父为这事有点儿愧疚，跟女儿商量要不雇两个专门看孩子的高级保姆，就不会再发生丢孩子的事了。岳母却不干了，说这回就算保姆白给看孩子不要钱，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大外孙子交给保姆了。六十多岁的岳母索性把老头子交给保姆，自己搬到闺女家亲自照看外孙，亲自操持家务。一直到沙雄鹰上小学，七十岁的岳母才回到城里自己的家。
　　这些年应红干什么呢？她倒也没闲着，虽然自己公安大学毕业没当过一天警察，但是她喜欢警察这个职业，更喜欢看有关破案的书。《啄木鸟》是她从小就订的刊物，家中无尽的书籍，也大多跟公安破案有关。再有，自己的丈夫又是刑警，只要丈夫回家，应红总是像孩子一样缠着沙万里给自己讲他亲历过的案子。耳闻目睹，应红也尝试着自己拿起笔，去写侦探小说。十年磨一剑，和沙万里结婚二十多年了，应红把自己磨成了一个专门写侦探小说的著名实体文学和网络文学作家，不光网上连载她的悬疑小说，《法制春秋》还专门为应红开辟了一个《天网恢恢》的专栏，聘请她为专栏作家，每天一篇，都是破案的故事。
　　作家应红始终没磨炼出来的就是做家务。比如说今天，沙万里在厨房做着晚饭，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刘刚发过来的微信。刘刚告诉他刚才给他的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是已死沙大夫电脑上四年多以前的一篇日记；他觉得沙大夫这篇日记里写的那个患者，身份应该是明公主海子公园里的明公主庙小公园那个失踪将近五年的看门人。
　　看到刘刚的微信，沙万里真想立马就关掉正在炖肉的火，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可是肉刚炖上锅，起码还得一个钟头能炖熟。沙万里灵机一动，关掉火，把铁锅里正在炖着的肉倒进高压锅，这样一刻钟就熟了。别瞧应红瘦弱，可她就爱吃炖肉，还非得是铁锅炖出的肉，高压锅炖的不行，说没有铁锅的铁味儿，不香。
　　“对不起了，歌颂我们警察的大作家，今天你就尝尝高压锅炖肉吧！”沙万里心里说，又拍了一个黄瓜。按应红的要求，应该再拌一个牛油果和山竹沙拉，太麻烦，今儿个就免了吧！应红要是问起，就骗她说沙拉酱没了。反正她也不进厨房，不知道厨房里都有什么食材。
　　饭菜端上桌，应红第一箸就夹了一块纯瘦肉放进嘴里，沙万里见她越嚼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从餐桌上的纸盒子里抽出一张餐巾纸，一口把肉吐在纸上。
　　“万里你骗人家，肉肯定不是在铁锅里炖的，我没吃出铁味儿。”
　　“我没骗你，要不你去厨房看看，我刚炖肉的铁锅还没刷呢！”不愧为刑警队长考虑事情周全，沙万里早防着妻子这手呢，只把炖肉的高压锅刷得干干净净，铁锅根本没动。
　　应红就真的去厨房看了，见铁锅里残留的肉汤，相信丈夫没骗她，这才重又回到餐桌上。至于牛油果山竹沙拉她倒没提起，看盘子里丈夫拍的黄瓜湛清碧绿，拍碎的雪白的蒜撒在湛清碧绿的黄瓜上，特像德德玛唱的那首《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里边的一句歌词：“草原就像绿色的海，毡包就像白莲花”。这盘子里的黄瓜就是草原碧绿的海，洁白的大蒜就是草原上白莲花一样的毡包。
　　“老公你真好，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应红忽然扔下筷子，两条细瘦的小胳膊搂着沙万里，油汪汪的小嘴儿就鸡啄米般在老公的脸上亲起来。
　　“快吃肉，你再啃下去我就把肉都消灭光了，我的脸是生肉没铁味儿不好吃。”沙万里说，也趁势狠狠亲了妻子一下。妻子太可爱了，虽然五十岁的女人了，仍然像小女人一样娇小单纯。
　　吃罢饭又收拾好碗筷，沙万里赶紧躲进书房。看完沙漫天的这篇日记已经十点多了，他与刘刚有同感，觉得沙漫天日记里的这个人应该是公园里那个明公主庙小公园的看门人。从时间上，沙漫天这篇日记是2017年10月30日写的。那天在明公主庙小公园时，听舅舅赵瑶臣讲这个看门人是2018年国庆前突然不辞而别的，到现在已经三年多快四年了。明公主海子里发现的那两袋子碎骨经过两名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应该再在三年半和四年之间，也就是说和看门人的不辞而别的时间很吻合。要断定是不是看门人，必须找到看门人的直系亲属，父母或儿女，做一下亲子鉴定，当然，要这么做，先得知道看门人是哪儿的人。
　　沙万里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瑶臣呀，你记着明公主庙头几年离开的那个看门人，是哪儿的人吗？要详细的。”他没在名字后面加上“舅舅”，通常不是很严肃的事情他都是直呼这个发小舅舅其名。
　　“你想知道他的详细地址我还真记不清。不过我们职工登记表上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因为公园天天游人不断，情况挺复杂的，一般外地临时职工我们都有身份复印件，包括现在的保安。”
　　“太好了，我现在就想去看看，哥儿们咱公园见。”根本没征得对方的同意，沙万里撂下电话就出来了。
　　车子快到公园南边正门的时候，沙万里远远就看见一辆丰田锐志的车门开了，舅舅瑶臣从车上下来。
　　“我觉着你家比我家离公园稍远一点儿，怎么你倒比我先到呀？”沙万里停下车问。
　　“路比你远点儿，可是少了一路口，也就是少了一个等灯的时间。还刑警队长呢，这点儿细微之处都没发现。”
　　“是，我的舅舅，你批评得对。”沙万里回答。
　　两人在门楼前面明晃晃大灯照耀下迈上了台阶，赵瑶臣从兜里掏出钥匙，刚刚把门打开，就见刚才还黑魆魆的大门两边的门卫室突然亮了，两个保安同时从两边门卫室走出来。
　　“你们是谁？”一声严厉的喝问之后，两名保安马上发现高高的门槛外边站着的两个男人中，一个是赵园长。
　　“请园长吩咐。”两个保安同时向赵园长敬礼。
　　“没你们的事。”赵园长说，指着一身警服的沙万里，“这位是刑警队长，为头些日子的案子查点儿资料。对不起，打搅你们了，继续睡吧！”俩人进了门。
　　从南门的台阶走下来，先是一块铺着大理石的很小的方形空地，空地北边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型大石头，石头下面的前后左右都花盆环绕，石头的后面就是明公主海子。空场的两边，就是环海子的甬路。
　　“从西边走吧，近一些。”赵园长说，两个男人并肩走在甬道上。甬道隔几步远就有一盏路灯，再加上天上明亮的月光，美丽的海子在四周垂柳的簇拥下，真像一个美丽高贵的公主。
　　“你干吗走那么快呀？难得你这个刑警队长有时间夜逛明公主海子公园，还不好好欣赏一下呀！”赵瑶臣拉拉沙万里警服。
　　“没看见那个人的身份复印件，我心里哪儿踏实得下来？”
　　“你放一万个心，那东西跑不了，就在我办公室铁柜子里放着呢！”
　　两人匆匆翻过后山，穿过一条从西门直通小公园的那条笔直的柏油路，踏上往北的一条柏油路，走了一会儿，就来到后勤院子的黑色铁艺门前。赵园长掏出钥匙刚打开门，就见前边那排正房子廊檐底下的大灯亮了，把个院子照得雪亮。
　　“谁？”一声断喝，拿着根大木棍子的张喜顺从赵园长的办公室走出来。
　　“对不起喜顺，是我，赵园长。”说着话，赵园长和沙万里已经来到张喜顺跟前。
　　“敢情是二位呀！”张喜顺不好意思了。他认得沙万里，头几天还看见赵园长陪着穿警服的他来过公园呢！
　　“好样的，还挺警觉的。”沙万里拍拍张喜顺的肩膀。
　　“对不起喜顺，打搅你睡觉了。”进屋以后赵园长说，“你继续睡吧，怕灯光刺眼盖上我的工作服。”赵园长把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工作服递给张喜顺。
　　张喜顺躺在长长的木椅子上，脸上盖着赵园长的工作服，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