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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山谷幽兰

作品名称:山的眼神      作者:执笔红尘      发布时间:2023-10-09 09:09:03      字数:4088

  菊花凋落,带走最后一分秋色,剩下满目萧条。黑夜把白霜挂在已经平铺在地里的庄稼上,霜被太阳熔化,润湿了干枯的棒子叶,令它不再像刀片轻划开手指。扒开幄就是金灿灿的玉米穗,人们正把最后一批粮食运回家。
  学校过冬的炉具到了,只有一副,按人数是一个班,可是六个年级没法在一起上课。炎欠找书记商量,老人沉思片刻后建议垒火墙:“那东西方便,好使。”他知道谁家有盘炕剩下的土坯,几处一凑和就把另外两个教室的火墙垒起来了。两大车新砍的松树枝垛在了学校门口,同时烧炉子的煤也到了,看着这些就觉着暖和。
  炎欠把自己可怜吧唧的小柴垛和学校的分开。没人要求她公私分明,但是她知道也没人愿意她占学生便宜。再说一个冬天到底要烧多少柴,还不清楚,一旦断顿儿,学生就会挨冻。为了能说清楚;为以防万一,她都得多备柴。
  星期天,炎欠又拿着镰刀上山,她砍不动正经的粗柴,只盯着当年的灌木和蒿子。很快就在身后铺就了一行柴禾路。她每个星期都上山,半坡的灌木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学着村里人用条子把半干的柴捆好,继续晒,再把干透的柴扛回家。
  不小心踩到了羊胡子草,倒下的同时扛着的柴捆转到怀里,一直出溜掉到土坎下。炎欠冷静后看了看,土坎不高,半包围成窝了圈,很背风,乱糟糟地茓着很多草。在草墙后面紧贴土坎,闪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心型的叶子已经冻成黑绿,像要掉出里面的冰渣,阳光在它身上微微颤动。
  炎欠小心翼翼地扒开浮草,就着它的根抠出一捧湿土,攥成团,带回家,装进罐头盒放在了窗台上。半天的时间它就缓过来了,一天后伸开了腰。小小的紫色花瓣上有白色的脉线,中间擎着细小的金黄蕊芯。
  问过村里的人都说叫野花。她相信,这么灵气的花一定有属于它自己的名字。搜寻了所有的知识储备,也没找到相对的影子,方知“书到用时方恨少”,特别渴望手边有本植物大全,哪怕有个懂植物的同学或者朋友也好,可惜没有,也来不及现交。几番思索后,决定叫它“山谷幽兰”。
  夕阳下,炎欠用铅笔在信纸背面给它画了副画,还在右上角配了只蝴蝶,冲花朵展着翅膀。
  学生们觑鼓着眼睛围着画前后左右地看,再到它的真身前仔细观察,比较,乃至瞅出点好来,就伸出爱抚的手。炎欠告诉他们什么是“罚有据,爱要度”。放学后,还是发现它被连根拔出来横躺着,花盆里全是稀泥。
  炎欠把另一个罐头盒底凿了眼,装上土,重新栽上幽兰,放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
  起雾了,白茫茫地填满了山谷。阳光透过雾霭像经过无数冰棱的折射,零乱而锋利,刺痛眼睛。原来老远就能看清学生的脸,甚至是他们的豁牙。如今他们站在大门口,还得平声音判断是谁。活动课,学生拉炎欠当老鹰,玩抓小鸡。因为看不清,为了不摔倒本能地减缓动作,又怕学生扫兴,只能用话增加活跃度。只等“小鸡”撞到怀里,炎欠半开玩笑地捧着他的脸:“原来是你!”
  “哈哈哈”他们笑得天真、治愈,却不知道老师已经病了。
  星期天的早晨,雾更大了。幽兰像被白纱罩住,炎欠翻了个身,准备睡个回笼觉。太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把她再次叫醒。雾散了,清楚地看到了被上的花纹。炎欠兴奋地穿好衣服,下地,还没提上鞋,雾又起来了。她揉揉眼睛,只有瞬间的明亮,然后又挂起了白纱。她意识到是眼睛出了问题,便颓然地倒回炕上。慢慢的开始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甚至感觉不到灯光,但是她记得明亮的那个瞬间。她坚信只要休息好就能好转,最次挨到寒假回城里再看医生。如果她现在走了,这些学生就得停课,或者找个代课的,不能把她的学生随便交给谁,就像她精心侍候的花圃,容不得半吊子园丁祸害。
  炎欠要在还能看见道的时候做最后的一次采购。她没敢去镇上,怕那里人多车多撞了自己,也怕自己撞了别人。好在山树新开了家个人粮店,不用粮本价钱也差不多。经过豆腐坊,又买了块豆腐。
  当她掏钱时,老板娘“哎呦”一声抓住了炎欠的手:“你有多少日子没吃菜了?”炎欠说从到山羊开始,只吃白水煮挂面还有罐头。其实就是两盒午餐肉,因为不够给学生分的,才留作自用,而且早吃完了,盒子已变成了花盆。“罐头没有营养!”对方很快下了判断。虽然文化不高,但是生活经验是岁月累积的。
  老板娘五十来岁,瘦瘦的梳着短发,颤巍巍地走到墙角,把几团豆腐渣装进蛇皮袋,负重返回时脚步坚定:“这点豆腐渣,一毛一团,你拿回去用锅炒炒拌上盐。”不放心地盯着炎欠的眼睛,“炒菜会吧?就跟炒菜一样。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好东西。”说着又把一捆干葱塞在车筐里,“一共两块,我就不找给你钱了。”炎欠默默地收了她的好意,到大门口不禁回过头,看见她正拐着罗圈腿上台阶。
  炎欠又返回粮店买了斤豆油。再经过豆腐坊时,特意在大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很高的石头台阶上没有人,只有暖色的金黄。
  风迎面裹着沙土,像一双大手往后推,炎欠眯着眼睛直着脖子往前拱。好不容易到了梁顶,瞬间加大的风速差点把她吹倒。
  “吼!”的一声。那个人从对面坡下上来,衣服一条条地挂着,肩膀披了条破布口袋。炎欠不确定他的去处,就把车挪到一边。他站在那瞅着炎欠,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拐上去山羊的路。
  炎欠退回来,这边朝阳,能挡住一点风。她抓住车梁蹲下,努力让自己冷净。是的,那人吓了她一跳,但是她不愿意叫他疯子。谁不愿意好呢?可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明暗间失了分寸,也失去了冷暖的判断。靠别人可怜和同情活着,就必定失去做人的尊严。她忽然意识到,人生就是爬坡,如果懈怠就会一滑到底,不但失去所有,还会遍体鳞伤。
  估摸着那人该到山腰了,她才站起来继续走。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在他后面安全的回到学校。不然,早了跟在后面随时有面对面的可能,晚了又许碰上他回返。找准时机像穿插的游击队那样。她不能欺负疯子,但要是被他欺负……打他吧,胜之不武;不打又怎么整呢?思想正常的人能规划自己的行为和路线,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说“上坡怕顶风”,那么“下坡就怕顺风”,事实是怕什么有什么。炎欠用身体靠住车座,抵住其往下的冲力,双手拢着闸把,像勒着一条要脱缰的驴,闸皮“滋滋嘎嘎”地响,倒代替了车铃,让她一路畅通。
  炒好的豆腐渣特别香,间或出现的葱花绵软中加着甜,炎欠又有了第一次吃饱饭的幸福感。她把豆腐渣团摆在北床上,随手捡起一点干皮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浓烈的豆香中还有淡淡的甘甜,像是世间极品的美味。她小心翼翼地把蛇皮袋里的碎渣倒进碗里,然后又把袋子抻平盖在豆腐渣的方阵上。
  用那把断把的镐在外屋地刨了坑,栽上干葱,浇上水,重新培上土。这招是跟程师傅学的,程师傅在冬天会在破搪瓷盆里栽葱。举一反三,没有盆,就直接栽屋地上。
  “这是喂猪的!”虽说童言无忌,但是学生的话还是令炎欠有点难堪,为此她锁了屋门,只等放学后才回屋做饭,休息。
  栽的葱开始返绿,发芽,接着是每棵葱分出三个叶子,绿绿的一大簇像被浓缩的春天,看着心旷神怡。简单的葱花已经用不过来。炎欠想起以前的盐水泡葱叶,但是这次特别的清咸、特殊的甜香。是生活教会她珍惜,她已经不单是谋生,而是在品味其中的感动,那些由善良滋生的美好。
  每晚天黑前,她都把院收拾干净,学生的作业判完、码齐,把写好的遗书放在办公桌上,是怕如果在夜里死了不会给人留麻烦。乃至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她再把遗书藏回抽屉,照常做饭,烧火墙,生炉子,上课。另外,不是躺下就能睡着,她还摸黑织围巾,希望学生能看着围巾记起她说的话,做个踏实向上的人。
  就在某一天早上,开门时,她没有感到被冰刀割的疼。抬起手放在眼前,清楚地看见少了许多飞飞嚷嚷的皮,仅有的已经长在手上,拽不动,不再像脱衣服似的,一扯一块地掉。指肚有了血色。突然捂住胸口,怕什么东西跳出来,恍惚。一股冷风打到身上,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她才确定不是梦。
  关了屋门,重新审视。眼前的白雾没了,地上的大葱已经打骨朵,有的正抿开嘴吐出一簇绿花。办公桌上的条纹清晰可见,幽兰上的雾散了,根部长出了新芽。教室的桌、凳、讲台、黑板……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好像第一次看见火在灶堂里跳跃,听着葱花溅油的声音,看着水面上的蒸汽,看着豆腐渣在锅里一次次翻个儿,一点点变黄。看见吃下去的挂面是一根一根的,有长有短。
  脚上用力,左臂后甩,右臂腾空,飞出屋子,飘过田野,俯瞰大地、山川、河流。想过的幻境落地,现实是把所有的能量敛在体内,激动地在院子里转圈。
  校舍肃穆端庄,像淡定的西子,在晨曦中亭亭玉立。村庄被薄雾笼在山的怀里。应着阳光,甩着胳膊走来的是学生,红扑扑的笑脸露着牙缝。课堂上,她能看见每一颗飘落的粉笔末。
  晚上,她特意洗了脸站在院子里,弯弯的细细的月牙像镰刀,割动宇宙时碰出的火花做成了漫天星斗。落入凡间点燃炕前的灯火,灯火蔓延至别处人家,天地间星火相联。
  眼泪慢慢变凉,掉在衣襟上“吧嗒吧嗒”的,偶尔拐弯溜进嘴里,留下一股咸涩。炎欠用手指擦去泪痕,仰着脸从星海中,找到了匀速行驶的人造卫星。一颗,两颗,三颗......
  下雪了,经典的六角花旋转、纷扬,天地融为一体,世界被白色笼罩得干净纯洁。炎欠把院里的雪扫成两堆,为学生们打雪仗提前做好准备。拽下柴火,在地上摔两个个,抖掉上面的雪。先点着火墙,再做饭,吃完饭,生三六年级的炉子,热气溶化了窗角不多的冰花。等学生们到时,教室已经暖和。他们进屋就打开书包,或者挨排坐在火墙上,抡着小腿,把还有点凉气的手伸进身边人的脖领,唧唧喳喳的像群快乐的小鸟。
  该放学时,炎欠拿出报纸包着的围巾,眼前的喧红吓了她一跳。她强作镇定:“同学们看看,这是什么颜色?”
  “红的。”
  “都是红的!”
  炎欠对着黑板揉了揉眼睛,然后转回身微笑着:“原来男生是蓝围巾,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都成红的了!”
  “哈哈哈!”
  学生们想起了神话。你一句他一句地接续补充成完整的故事。
  男生欣然接受了被变色的围巾。炎欠暗自后怕,幸亏都是红的,没有闹成乱七八糟的色。
  极端天气,家长们都接孩子回家,看到新围巾时难免诧异,炎欠说是奖励。学生们听了更加开心,挣开家长的手,在雪地里撒欢。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也在雪地上打滾儿。炎欠笑了,看着红围巾从沟底往上走,在皑皑阡陌间跳跃,像火炬。
  山脊上有一排松树,最前面一棵探着树冠,整体像是一条待飞的龙。风过山谷像龙吟,声浪震起的积雪纷纷扬,抛向天空又落回大地,使雪野更白,松树更绿。
  村庄像一副丹青,屡屡炊烟画定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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