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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葱绿粉艳

作品名称:山的眼神      作者:执笔红尘      发布时间:2023-09-13 11:17:44      字数:5723

  因为哭过,鱼尾纹浅了。童二席的目光滑过镜片,拿起那把掉了2/3齿的旧梳子。当初到她手的时候就是豁牙子,单为那鲜亮的红色她欣喜不已。小时候不知道洗头,满脑袋毡片,梳不动就硬拽,一拽就掉齿儿。眼见着齿儿快掉光了,吓得她不敢梳头。
  一天下雨挨了浇,坐在炕上没事做,就捧着梳子,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一点一点地,居然梳通了,它也不再掉齿。这么些年从没想过要换。
  今天,她终于把它放进木箱,拿起炎欠给的木梳。纯木的从头皮走过似按摩,不像旧梳子每次都像犁地。新梳子梳的头发平滑不起电。梳着梳着有点难过,第一次使好木梳还是别人给的,继而因为拥有而高兴。心里的疙瘩小了,脸上渐渐有了笑纹。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配合其它指头,在右耳后把头发分成三股。
  炎欠趴在枕头上,看童二席编辫子:“童老师,你怎么都是灰衣服?”
  “那年发救济布剩下灰的没人要,我就都买下了,便宜!才一毛钱一尺。”她低头看着裤子,“我把两条不能穿的毁成了一条,怎么样,还行吧?”童二席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少有的激情,有点自豪地看着炎欠。
  才发现她的裤腿贴着大补丁,袖口也包了边,细密针脚的特殊操作掩盖了可怜的真相,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含蓄。
  炎欠放慢语速,欢悦中还加了几个跳动的音符:“那你就一直这么穿,都不换?”意思是应该换换颜色。
  童二席知道炎欠的意思,却偷换概念:“我换了呀!一共有三套,好的平时上课穿,下地干活穿旧的,这套是上山穿的。”
  山里人还上山?这是个新概念。炎欠一定要跟着。
  迎着太阳爬到山顶,才看见它在更远的山上,把远方炒得金黄。回头看学校静卧在山下,与之近邻的西山是一山脉的突出部分,原来以为它很大,现在看更像丘。从学校往前十来里就没了,炎欠知道它的另一面也是路,路的另一边还是山,于是觉得它有点像舌头。
  好奇山还有这么多不同,炎欠想多看会儿,刚要坐下就被童二席一把揪住:“这风大,身上有汗不能停。”
  下山的路是被雨水冲出的羊肠小道,全是尖冲上的石子,硌得脚生疼,不得不颠起脚尖像蹩脚的芭蕾。一些蒿子或者草蔓在白帆布鞋面上不断地留下绿渍。有那么一瞬炎欠想返回去,又惦记后面的风景。不愿半途而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着阳光的半边身子热乎乎的,另一半却很凉。
  童二席的辫子被藏在了衣服里,只露着半截辫梢,她挎着大条筐走在前面,比走平地更多了几分妖娆。在一堆新土前,她伸出左手拉住炎欠的右手:“小心,这些红蚂蚁咬人挺疼的。”她们侧着身子通过蚁穴,又绕过一堆荆棘,“你的鞋底太软了,咱俩换换吧!”
  炎欠看了看露白茬的旧车胎鞋底,心中暗自嫌弃,晃着脑袋假装客气:“不用!”没坚持几步又妥协了,“换给你,你也硌脚啊。”
  童二席的脚后跟在地上一磕一撮,把鞋脱到炎欠脚边:“换上吧,胶皮底防滑。”
  炎欠换了鞋,发现:“咱俩脚差不多耶!”
  童二席掸去裤脚上的土:“我早知道。”见炎欠惊讶的表情,宛尔一笑,“做鞋的眼睛就是尺!”
  炎欠无限崇拜地看着童二席,同时也感觉脚下硬实了。这种特定环境下的特殊产物不光省钱更舒服。脚下的底,独立又附属,让脚板轻松掌握用力的结构。再看童二席换了鞋依然健步如飞,料定她的脚已经习惯了山路。
  下山趟过一块绿地,沿着对面的山脚向东,在岔路口往北拐。山口东边的崖壁前立着一柱十几米高的奇石,下面一大块,往上是两块并排的,最上面是一块更大的平面巨石。它们连接得不是很紧密,却巍然屹立,表面已经风化,石缝处长着绿苔。
  炎欠后退两步:“这太神奇了!童老师,你说它们是怎么长的?”
  “怎么长的?”童二席欣喜地看着炎欠,“对呀!我一直以为它们是怎么垒的?”
  “我不敢想是垒的,因为石头太大了,只能是地壳运动之初,长出来时就这样。”炎欠仔细端详着却不敢上前,似乎摸一下就能倒似的,“这得有多少年了,它叫什么名字?”
  “自然界中的很多东西都无法解释。”童二席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的山大多没有名字,至于它就更没有名字了。”童二席看看巨石,“我每次进山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评书里说的,敌人追进山谷,这时只听得山头上一声炮响,‘嚓啷啷’顿时喊杀声响成一片。”童二席笑着故作神秘地,“你说,这里是不是当年的天门阵啊?”
  炎欠知道杨家将,而且喜欢穆桂英,也就顺音搭腔:“没准这就是令旗指挥变阵的地方!”侃完又自嘲,“没可能,没法上去,而且这么小的地方也摆不下兵阵,还是你的引军入翁可靠。”说到这炎欠突然觉得巨石像是上古遗存的将军,有他镇守的地方一定太平,不禁敬仰。
  她们聊着已经进了山口,通过十几米的荒地,步入干枯的河床。大小不一的石头重叠、林立着,中间夹杂着淤积的河沙,沙子软而打滑,石头平且陡。半小时后已看不见山口,往前青幽亦不见谷底。
  炎欠靠住一块石壁,气喘吁吁:“不想走了!”
  童二席四下望了望,拐上左边的山坡,很快又返回来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阔叶枝条,选择了一块较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我们砸点榛子吃。”
  “榛子?”炎欠往跟前挪了挪,看见那些枝条上顶着若干的绿骨朵,里面含着褐色的果实,砸开皮露出白白的果仁:“现在还不太成,但是也能吃。”童二席把果仁送到炎欠嘴里,“好吃吧?”
  嫩嫩的有点甜:“好吃!我还是头一回吃榛子呢,感情它长这样啊。”炎欠来了精神,也捡了块石头动手砸,她还特意尝了尝绿绿的榛子苞,酸涩清爽,“哈哈,满嘴都是水!”
  吃完榛子补充了体力又继续赶路,河道内开始出现水眼连并着小水洼,隔不远就有一个,再往前走竟是一条连续百米的潺潺流水,一个不太深的水泡边上有少许的牲畜粪便。越往上水流越干净,而且没有杂物。旁边的石崖下摆着熏黑的石块,还有被水汽浸湿的草木灰和没烧尽的柴火。溯流而上,源头是一眼山泉。泉眼在一块壁立的崖脚边,出口处砌着齐整的石块,表面细润,长满青苔,水眼边摆着两块平展的石头。
  “这里的水四季长流,干净着呢。”童二席放下筐踩着石头俯身喝了几口泉水,然后转头叫炎欠,“你尝尝?”说完便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炎欠学着童二席的样子俯身在泉边喝水:“真的很清甜!”又喝了几口,才摸着嘴站起来。
  在水泉对面偏里的山脚下开着一片金黄的菊花,像是被人精心侍候的花圃,大约1*2米见方。花圃边是整齐的石头台阶,阶上搭着三块石板。童二席拔掉台阶下的杂草:“这是山神庙。”
  听说是庙,炎欠愕然但很快双手合十,认真的祈祷山神保佑她们平安!仪式能平添人的勇气,是心灵的寄托而非迷信。
  再往里她们又翻过一座山梁,钻进茂密的灌木林,童二席在前面一波波地拨开半人深的杂草,炎欠跟在后面把草绊倒才敢放心地踩上去。出了灌木林就到了沟底,阳光再次显现,晃如隔世,拥抱住光明再不肯放手。
  童二席掀开一片蔓草,几嘟噜紫色的精灵跳到眼前,它比市场上卖的葡萄小,也不似庭院中那样挂着,而是静卧在洼地,藤条肆意地盘着灌木,珍珠般的个头,黑黢黢的紫,肉糯而甘醇。那甜超出想象更远胜市场卖的同类,最重要的是它赶走了疲劳。
  炎欠确信:“这一路的辛苦值了!”
  童二席左手握住藤,右手抓住葡萄茎,轻轻地一掰,那串精灵就随手落到了筐里。被减负的葡萄藤直起腰身,弹出前面更小的绿绿的珠子。一架葡萄摘完还没盖过筐底。童二席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杂草,重新蹲下,把一串串黑珍珠捡回筐里。葡萄架小,很快又起身。她如数家珍地摘完一架又一架。
  看着偌大的山谷,炎欠有点害怕,她几乎是喊:“这葡萄真甜!”
  童二席用同样的音量附合:“嗯,它营养价值还高呢!”
  “我要多摘点给家里人尝尝!”童二席的附合是尊重是支持,炎欠很高兴。
  “一定没吃过这大山里的葡萄,让他们尝尝挺好的!走,去那边!装好了,让班车捎过去就行!”
  “要开学了!是吧?”炎欠突然想到后天就开学,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回家,“我还做梦呢。班车还给捎这个啊?”
  “是啊!山里人哪有钱总进城啊,都是互相捎东西的,没事,放心吧,只要那边有人接就行!”
  这时,山顶上突然传来男人的吆喝,炎欠缩到童二席身边,压低声音:“有人!”
  在大山里真是没人害怕,有人也害怕。
  童二席小声地:“那是放牛的,在山里人少,互相出个动静省着吓着,也是打招呼,告诉咱们跟前有人。”
  山顶传来歌声,几首不搭的歌词被连在一起,五音不全,却铿锵嘹亮,肆无忌惮地动突西撞,然后是空灵的“吆”。
  炎欠突然很羡慕:“当个牛倌也不错!”
  童二席侧头看着她:“哈,你可真是个孩子!”
  “真的,你看他无拘无束的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吃着最甜的果子,还有一群归他管的牛。”炎欠突发奇想,“要是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挺好……”
  童二席蹙了下眉,看着山坡,偷眼望了望天空,还是什么都没有。以前,她总盼着有个绳梯把自己拽上去,现在知道天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空的心里偏偏装满眼泪,而且正涌上眼眶。她急忙低头翻着枝条,一串葡萄露出来又被盖过去。
  仿佛看见船在下沉,必须搅起浪花,把它推到岸上。炎欠突然挥起右臂,在空中划了条弧线:“不行的,那样社会就不能进步了。还是得去争去斗,要不然就都成老顽童了!”
  “还有白发魔女!”童二席少有的玩笑使两个人乐成一团。
  牛倌可能以为她们在嘲笑他,就收住歌声“呦呦”地对牛骂着脏话。炎欠、童二席互相吐了吐舌头一白眼一伸脖,然后低下头不再做声,只有手边脚下“挲挲”的响动。牛倌跟更远处的同行侃了几句皴嗑,然后又唱着歌走远了。
  山是宽容的,无论怎样大声都不会觉得吵,还会在遥远的地方留下袅袅的回音,就像是一个另外的你在远方亲切地回应。炎欠第一次听到山回响,她好奇又兴奋地变换着不同的音量,声音通过身边的枝叶滑向远处,通过空气敲击光滑的山体,然后以另一种频率返回。童二席偶尔帮着加个双声部。
  除了葡萄还有一种粉红色的果子,一簇簇的非常好看,可是童二席说:“这个叫马尿骚豆子现在不能吃,要等到冬天冻过了才行。”
  炎欠没忍住偷偷的放了一颗在嘴里,舌头立刻就被干涩拿住了。童二席急忙掳了把细长的绿叶:“快嚼嚼这个就好了,不听话吧!”疼惜地白了一眼。
  带着绒毛的绿叶在嘴里泛起酸水化解了干涩,炎欠扔掉剩余的果子:“披着美丽的外衣害人的东西,跟她的名字一样讨厌!”
  童二席没有驳斥,而是默默地摘了许多马尿骚豆子:“它没有害你,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吃它。”
  大条筐已经装满,童二席拽了些细的藤条在手上绾来绾去的编了一个网兜,在底上垫了几片大叶子,把那些粉红的幽灵装进去:“这样好点,要不到家都揉烂了。”
  葱绿网着粉艳,走在油彩勾兑的绿浪上。炎欠感觉自己像是古代的仕女拎着精美的花篮,仙气飘飘。如果不是有点恐惧,真想留恋不返。
  她们在水泉边和来时一样俯身喝水,水中黑紫的嘴把炎欠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不见其它。
  “吃葡萄染的,洗洗就没了。”
  听着童二席的话,再看她的嘴唇干干净净的。炎欠吐了下舌头,水里又多了块黑影,不好意思地:“偷吃露馅了,嘿嘿!”急忙把水扑在脸上。
  童二席用河沙搓着手上的褐色,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终露出白皙的手指。因为她不停地劳作又不保养平时的手有些粗糙,此时倒显得很细腻。一副纤细的手指撂起一捧水,洗完脸就势捋了捋鬓角的头发。
  脚下一出溜,童二席一咧嘴。脱下鞋才看见右脚底一片干红:“哎呀,把你的鞋扎坏了!”被撅起的鞋底上张着一个大口子,“一定是踩到干柴火茬了。”一脸的愧疚,“这鞋挺贵的吧?”她怀疑自己的赔偿能力。
  “你的脚没事吧?”炎欠想帮童二席脱袜子却被拒绝了,她的手里依然举着那只灰绿的白鞋不知所措,“没事!快看看你的脚?”炎欠把鞋夺过来放在一边,“要不是咱俩换鞋,挨扎的应该是我。”
  “你可别受伤。”
  “我怎么就不能受伤啊?”
  “你受伤了会哭啊!”
  “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不会呀!”
  “哈哈……”
  随着童二席挑起的眉眼,炎欠也跟着笑了,笑声冲走了所有的尴尬,但是她心里更想哭。
  童二席脱下淡黄色的尼龙丝袜,把脚放在水里,一片殷红慢慢散开。炎欠学她的样子脱了鞋也把脚放在水里,扩大的水纹惊动了不远处的河马和小虾:“哎,水里还有动物呢!”
  “水是生命之源!”童二席低头搓着脚踝,“你的脚脖子也被咬了。”炎欠才看到红疙瘩同时也感到刺痒,刚要伸手,“别抓,用水洗下就好了。”童二席说着就把水撩到炎欠的脚踝上,“是蚂蚁,你准是踩到它们窝上了。”
  “它们算是自卫喽!”炎欠记不起什么时候踩的,总是太紧张的缘故,不过浸水之后真就不刺痒了,她上下走了一眼感觉不够讲究不禁感叹,“同饮一泉水!”把脚伸进红色的河沙想隐瞒罪证,脚心痒痒的很舒服又自我安慰道,“活水把脏东西都冲到下边去了,所以不影响下次来人喝水。”
  “这的水干净着呢!”童二席用手刷着鞋上的血迹,“要是用胶粘上行不行?”她还在纠结。
  炎欠洗着淡蓝色的尼龙丝袜:“这鞋没多少钱!”她想说坏了就扔,可是怕童二席多想转而一笑道,“那我以后就穿你的呗。”
  “行!我给你做双新的吧。”
  终于解脱,童二席甩了甩手,对着水面把头发向后拢了拢,站起身拎着鞋和袜子颠着脚尖,走到后面的一块大石头旁,拢过两根粗壮些的蒿杆抹去梢头挂上湿鞋,又把袜子搭在旁边的草上。
  炎欠紧跟在后,放下鞋跨上石头,也把袜子搭在身边的绿草上,两双袜子像是四只硕大的蝴蝶围着红色花岗岩展着翅膀。
  “真热乎,好像刚烧的炕。”炎欠盘着腿,发现脚踝的红点没了。
  “这的水能治病,因为它干净。”童二席掐了一朵小花递过来,“这是喜鹊花。”
  小指甲盖大的花身、宝蓝的花瓣、绿色的蕊心放着茸茸的光:“还真是的,它太像喜鹊的羽毛了!”炎欠小心翼翼地擎着。
  童二席指着一朵型如灯笼的紫色说:“那叫灯笼花。”随手撅了一枝羽状多叶草,揪着上面的叶子,“这样隔一个掐一个,掐一次嘴里说‘爱’再掐一次说‘不爱’,看到最后剩什么就是什么。”
  炎欠也撅了同样的一枝一边揪一边说:“爱,不爱……”最后剩下两个叶子,她举到童二席面前,“这怎么办呢?”看见童二席那枝也剩下的是双数,“你的也是!”
  “双数是喜!”童二席笑了,眼睛微闭复又睁开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的红晕,“你玩吧!”
  她从领口拽出辫子,拆到一半又重新编上,一扬腕、身子和头向左一偏把辫子甩到身后。抬起右手在脖子后一挑、一回身,另一条大辫子便搭在了胸前。
  广袤而葱郁的大山把两个鲜活的生灵包涵其中,静谧又安详。炎欠看到童二席新退下的皮套上有绽线,就把它套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上,右手拉着线头,左手的两根手指一张一合,使绽开的黑线重新裹紧。
  徐徐的水气挟着青草的甜味儿,身边飞过一只红色黑斑蝶。炎欠随蝴蝶的路线侧目观察,她没见过失忆人,在某种程度上把它和精神病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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