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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槐荫花影>第二十一章  不老情

第二十一章  不老情

作品名称:槐荫花影      作者:亦 凡      发布时间:2023-07-28 22:35:48      字数:8956

  姑奶奶去世了。我特意从省城赶了回来,参加她的葬礼。我们全家、唐奶奶全家都去吊唁。李医生也去了,多年不见他明显老了,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尤其大病手术后,瘦了不少。姑奶奶的追悼会非常简朴,送葬的人却很多。这位饱受战火磨难,历经沧桑,对国家有贡献,对乡亲有情义的传奇女性,得到了人们的爱戴和尊重。
  参加完葬礼回来的路上,唐奶奶对我娘说:“我这一生有两位大恩人,一位是师父,他老人家晚年收我这个徒弟,让我走上了行医的道路。一位就是姑奶奶,她无私传授给了针挑羊角风的技术,帮我找到了失散的父亲。我是多么有福的人,幸运的人啊!可现在他们都已作古,他们的恩德是报答不了了。”
  “姐姐,你还有一个恩人!”我娘感情脆弱,不愿谈这些悲伤的事,便岔开了话题。
  “老七不能算,我们是夫妻缘分。是谁呀?”唐奶奶问道。
  我娘说:“李医生呀!人家是你的老师,每当在你困难的时候,都会无私地伸出援助的手,难道还不是你的大恩人?”
  说到这儿,唐奶奶不再言语,我娘也知道怎么回事,便不再说下去。
  回到家,我问娘:“李医生现在也不来唐奶奶家了,他们真没有成了的可能了吗?”
  “什么呀?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娘还是老观念。
  我告诉娘:“城里人都时兴夕阳红,黄昏恋,不老情,唐奶奶他俩早就应该走到一起。”
  娘没好气地数落我:“你们这些年轻人呀!有些感情不是你们想像的那个样子。现在李医生正在和你唐奶奶一起,整理你姥爷留下的《至善医堂案宗》呢。李医生也是临近退休了,反而更吃香了,他是县卫生局副局长兼县医院的副院长、专家,今天回去还有一台手术在等着他。他来唐奶奶家的次数是比原来少得多了。”
  听了娘的话,我为唐奶奶和李医生这份纯洁的不老情而感动。其实,我知道在唐奶奶的心里,李医生不能说不是恩人,但更多的是超过恩人的关系。如果当年唐奶奶勇敢地走出一步,该是多么好的结局。
  记得是曙光和万福结婚不久,七爷爷去世已经四五年了。我那时在县银行工作,一天下午我回到家,娘给我说“你唐奶奶这几天病了,你过去看看。”我问“是什么病?不用住院吧?”娘说“就是头晕头疼,一发作起来头像要裂了一样,天旋地转。李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症。”我说我过去看看。
  来到唐奶奶家,屋里有人说话,听声音是唐奶奶和李医生。只听唐奶奶说:“对不起,你千万别生气。宝根这孩子上初中后越发不好管了,他也不一定是对着你。”李医生说:“怎么会生气呢,这个年龄段的男孩正是青春期叛逆期。可我们俩的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我也不是随意提出来的,也是考虑很久了。”唐奶奶叹口气,没说话,一时屋里静下来。我敲门进屋,只见唐奶奶头上扎满了针,李医生正在用手轻轻捻着针,调整着力度。我和李医生打招呼,并俯身过去问:“奶奶你好些了吗?用不用去住院好好治一治,调理一下?明天我回县里,正好陪着你,平时让桂枝给你送饭,照顾你。”唐奶奶说:“谢谢公社你的一片孝心,不用去医院。李医生来了,半个医院都来了,这几年可跟医院打够了交道了。”李医生说:“我们做医生的还能讨厌医院吗?”唐奶奶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但愿世间人人无病,何妨药柜蒙尘吗!”李医生也很机智,“不是还有一句不能讳疾忌医吗?”唐奶奶笑了,“我说不过你,也不去医院。”唐奶奶这一笑,我才发现她刚才好像哭过,脸上还有泪痕。见状我趁机说:“那就有劳李医生多跑路了。”李医生还没说话,就听唐奶奶说:“李医生,那至善医堂案宗你给修改得怎么样了?”李医生说:“我正要和你说呢,我想在原来基础上,增加病理和药性分析两部分内容,这样便于医生使用。”唐奶奶说:“我的能力就是整理出医案,再提升这就靠你了,这么一弄真成了你说的教科书级的精品了。”
  针灸时间到了,李医生在起针。唐奶奶又问了桂枝和儿子豆豆的情况,埋怨我进了城,就不大带老婆孩子回来了,她很想念桂枝和豆豆。我答应以后经常带他们回来。李医生起完针,见天快黑了,就回县城了。
  回到家,我跟娘说:“看到李医生对唐奶奶那样细心体贴,很暖心。我在门外听到李医生让唐奶奶再考虑考虑他俩的事,奶奶没吭声。娘你就从中撮合撮合呗,李医生的老婆早就和他离婚了,七爷爷也去世这么多年了。他们俩个也知根知底,都是医生,如果他们的事成了,对生活对医术都是两全其美。“
  娘说:“这个事我当妺妺的不好说,再说你奶奶心里还是放不下你七爷爷。”
  “我看不一定,李医生让奶奶再考虑考虑,说明奶奶还在犹豫,这时需要有人添把火,毕竟他俩都是共同经历过太多磨难的人。”我进一步给娘分析道。
  娘说:“要说李医生这个人不仅医术好,确实也是有情有义的大丈夫。他和你奶奶也是有缘。在医术上,你奶奶勤奋好学,正是李医生才使她在原来基础上又进了一步。在生活上,你奶奶家每次遇到大事的时候,都会有李医生的身影。曙光得肺结核病,你爷爷奶奶挨批斗,鞭炮厂爆炸,都多亏了李医生。”
  “是啊,这些事我都是亲眼看到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俩人有感情基础,能够最后走到一起,你做妺妺的更应该帮助成全呀!”说着我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别瞎操心,这又不是拉郎配,顺其自然,他俩个会处理好的。”娘的处事方式一贯是“自然派”。
  在我和娘说话的时候,小兰放学回来了,她和宝根刚上初中。我好长时间没见妺妺,就说:“小兰成初中生了,平时都和谁一起上学,学校里有些什么新鲜事?”
  小兰见到我也很高兴,和我叨叨学校的事,她说:“开始宝根和我一起上学,可这一段不和我一起走了。说男同学老笑话他和女生一起走。”
  我笑了,“宝根快长成男子汉了!”
  “怎么了?长成男子汉就不理人了吗!“小兰显然不理解我的意思,接着又说:“今天他倒是主动和我说了一件事。”
  我问道,“什么事?”
  小兰说:“宝根说今天他把李医生自行车的气门芯给拔了,拔时正好让他看见了。我说你这样做不对,他说我是想告诉李医生,让他离我娘远点。那些男同学都说我快成了拖油瓶了。”
  听了小兰的话,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心想唐奶奶要和李医生再走一步,也是很有顾虑的。就连孩子都瞎说,更何况一些闲得无聊的大人们呢?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李医生和唐奶奶俩人早就相好,现在七爷爷没了,他们可以公开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话:舌头是个最滑最坏的东西。“
  
  经过那个整天批斗年代的人都会知道,不能好好工作,不能平安生活,是最令人痛苦的。李医生这一辈子的确不容易。年纪轻轻,因为几句话由地区医院贬到县医院,又下放到公社医院,自己空有一身知识技术,难有用武之地。妻子这枝地区医院的一枝花,最终花落他家,女儿自小与他没感情,李医生孤身一人,就像一个修道的行者。他不关心谁上台了谁打倒了,他不管好人坏人,找到看病就是他的病人,他治不了那些丧心发狂的疯魔病,但能减轻人肉体的痛苦。那一阶段他带领的三人医疗小分队,巡回医疗在凤凰山一带,唐奶奶是他们巡回指导的对象,也是小分队的忠实跟随者和拥护者。人最幸福的是人与人守望相助,最怕的是自己人的背叛。唐奶奶和李医生恰恰在至暗时刻和最困难的时候靠得最近。
  李医生的三人小分队,被凤凰山人说成是“驴车上的医院”。那时候,乡亲们尤其是孩子们最爱围观的是“拉乡的”,即是对外地来做生意的人的称呼,有背井离乡的意思。如打铁的,锔锅的,货郎担,他们一来,村里立刻就热闹起来。李医生的医疗队进村,则不是看热闹,都是形形色色来看病的。李医生的简易病床和手术床、帐篷支起来,就能看病治病,很像战地医院的样子。每当小分队到我们村,唐奶奶便是李医生的好助手。他们治疗好多急病难病,好像医院的急诊科。
  过去好多年了,一些画面还犹在眼前,栩栩如生。最惊险的是抢救“犟驴”姜路的儿子姜飞和刘义的老婆。这两条鲜活的生命硬是李医生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姜飞是“犟驴”姜路的独生子,在大队副业采厂场采石。那天姜飞炸山点炮时,引信火焾烧尽炮没响,是经常出现的哑炮。姜飞走过去查看,不料炮又突然爆炸了,一块碎石把一片颅骨打进他的脑腔。姜飞被抬进医疗站时已经昏迷出现呼噜声。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把下沉的颅骨橇出来,必然发生脑水肿危及生命,送到县医院肯定来不及。李医生当即决定进行开颅手术,取出骨头开窗减压。这样做当时设备条件不是很具备,风险极大。唐奶奶知道“犟驴”姜路的脾性,弄不好他会给你拼命,就建议李医生别冒这个风险。李医生说,救人要紧,别想这么多,一边安排手术,一边叫来“犟驴”姜路,向他说明手术的危险性。姜路看到儿子生命垂危,就说了句“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姜飞脱离了危险,并转送到县医院继续治疗。当手术完成,姜飞脱离危险后,“犟驴”姜路这个平时蛮横,批斗的急先锋,竟然“扑通”跪倒在李医生和唐奶奶面前,感谢小分队救了他儿子,救了他全家。李医生对姜路说“这是一个医生的天职,见死不救,良心会受到遣责”。他和唐奶奶及几个队员,谈笑风生地复盘这台手术。人们夸李医生艺高人胆大,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大英雄。李医生却夸队员的密切配合,尤其说唐奶奶在手术期间,心领神会,默契而专业。那次李医生第一次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当年培训班结业,留在公社医院的不是刘义,而是辛夷,她早就是一名医术很高的大夫了。听到李医生的夸赞,唐奶奶感到非常高兴,一个令她仰幕的人的肯定比什么都宝贵。
  刘义老婆喝农药,就是刘义向唐奶奶索要“至善堂医案”走了的第二天。李医生和小分队正在陈村巡回医疗,唐奶奶也在帮忙。突然刘义的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刘义老婆喝农药了。李医生一听,就问身边的助手,带生理盐水了吗?助手说带的不多。李医生就让唐奶奶用温水加上食盐抓紧配一些盐水。一边说着就带助手往刘义家跑去。到了以后,李医生发现刘义老婆披头散发,口吐白沫,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刘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我死了,好给你那妖精腾地方。刘义,王八蛋,难受死我了,难受死了我!”看上去,她十分痛苦,身体在痉挛。李医生急急吩咐,抓紧洗胃,并亲自将一根胶皮管通过鼻腔插入胃管,一位助手按住刘义老婆,一位助手橇开她的口腔,用压舌板压住舌头,李医生用注射器通过导管往胃里注射盐水。这时刘义老婆哇哇地吐了起来,真是吐了个翻江倒海,昏天黑地。李医生他们带的生理盐水用完了,唐奶奶又拿来了自治的盐水。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刘义老婆不再乱喊,但嘴里还不停地哼哼。李医生又给她注射了一些导泻药,过了半小时又腹泻起来。这样折腾了一上午,刘义老婆才软绵绵地睡了过去。看来抢救比较及时,毒性已经解除。大家渐渐散去,刘义老婆无人照顾,唐奶奶主动留下来陪着她。
  刘义老婆从中午睡到傍晚,才清醒过来。见到唐奶奶守在自己旁边,感动地对唐奶奶说:“多谢妺妺救了我的命!”唐奶奶责怪说:“好好的怎么就轻生啊,多亏了抢救及时!”听到唐奶奶这样说,刘义老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昨天刘义回来说让我去和你说说,他要那本医案,我说你不自己去要,要我去干吗,他说要过了你不给,我说你们是师兄妺都要不来,我不管。他说让我去和师娘说说。我说多重要的事还惊动师娘。他说王小红副院长要搞个什么中西医项目,我一听就火了,那个狐狸精能办什么好事。他听我骂那个狐狸精,就动手打我,还说要和我离婚,要不就打死我这不下蛋的鸡。”她说着掀开衣服让唐奶奶看,只见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唐奶奶皱起眉头说:“怎么下得起手!”她早知道他们夫妻不和,没想到到了如此地步,又安慰道:“医案这个事你不用管,抽空见了师兄我得说说他,怎么能这样,你可别再寻什么短见了啊!”
  唐奶奶回到家,把刘义老婆喝农药的事和我娘说了,姥娘也知道了。后来姥娘病重期间,刘义来探望让姥娘好好教育了一顿。
  刘义没要来医案,王小红亲自来了。开始她和唐奶奶攀谈赤脚医生培训班的友情,最后提出让唐奶奶拿出医案,支持县里的研究项目。
  唐奶奶早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应直接回应,“整理至善堂医案是我师父的遗愿。你组织研究中西医结合项目,要这些医案,你得让我参加,了解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刘义也是至善医堂的人,他参加也是可以的呀。”王小红好像有所准备地回道。
  唐奶奶说:“这不一样,医案一直由我整理,刘义他就没参加过。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把他老婆打得想服毒自杀。”
  俩人正在说僵了的时候,李医生来了。他知道了王小红为什么来,当即就问:“小红,你搞得中西医结合这个项目,和我说说怎么结合法?”王小红当然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支支吾吾。李医生见她这样子,就像当年给他们上课一样讲了起来。“小红院长,你们选择的这个项目太大了。我们知道,中医和西医有着完全不同理论基础,有着完全不同的治疗手段,也有着不同的药物,要结合必须在理论上打通,治疗手段上找一找有没有可以相互借鉴的地方,你们成天兴师动众地要几张方子有什么用?依我看你们是目的不纯。”
  “什么目的不纯?”王小红听到李医生这样说,脸一下子红了。
  “听说有人倒卖秘方!”李医生一下子指了出来。
  王小红气坏了,厉声说:“李学珍别胡说八道,要不是看在我们师生一场的面子上,你早就没有行医资格了!”说完急急地走了。
  王小红走后,唐奶奶还是有些担心,在这个混乱的年代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唐奶奶无比担忧地说:“王小红他们对这事肯定不会完,医案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这是师父临终交待给我的大事。”
  李医生说:“保险起见,你现在可以放到你师妺那儿一部分,我拿走一部分,你留一部分,估计他们还不会下作到抄家的地步。”
  唐奶奶表示赞同,心里稍安。李医生说:“真是乱世出妖孽,就他们这些人还搞什么中西医结合,中医不懂,西医也不懂,闹剧。”
  “刚才你一问王小红怎么个结合法,她就慌了。”唐奶奶讥讽地说。
  李医生严肃而深沉地说:“严格意义上,王小红和刘义都不能做医生,他们会草菅人命的。我们做医生搞医学,这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中西医有着不同理论、方法、工具、资源,不是简单的结合,更不是挂上个牌子,就是结合了。要进行系统的研究,寻找它们的共同点和实现方法。这是整个医学界的长期课题,不是几个人咋咋乎乎,赶时髦搞得了的。”
  听到李医生这样说,唐奶奶感慨地说:”王小红他们这些外行简直是在瞎胡闹啊!”
  对于整理医案唐奶奶本来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不料李医生好像猜中了她的心思一样,若有所思地说:“我最近在想你编纂医堂医案的事,实际上这是一项很实在的基础的工作。西医的兴起对中医是一个不小的冲击,而我们中医还没有像西医那样理论与实践结合得那么好。至善医堂留下的医案,都是验方,不能简单地整理,应当在病理、药性、辩证施治上下些工夫,这样才有价值。中西医结合,将两者打通,首先要把中医的事搞明白啊!我会和你一起完成你师父这个遗愿。”
  唐奶奶听到很受鼓舞,也为能和李医生共同完成这件大事而兴奋。
  可过了不到两天,县里来了通知,停止了李医生和唐奶奶的行医资格。李医生回到公社卫生院打扫公共厕所,唐奶奶开始扫大街。直到唐奶奶父亲辛师长带队伍来拉练,才恢复了他俩个的行医资格。
  在那段不能行医的日子里,并没有中断他们的工作。李医生一有时间就研究那些药方,着重从病理、药性上进行分析研究,他本是学西医的,但经过多年的学习研究,对中医到了痴迷的程度。有时来看望唐奶奶,总是要尽快分享他的学习研究成果,唐奶奶就好像是一个小学生,认真听讲,常常为他的奇思妙想而惊叹。
  娘在促进唐奶奶和李医生这事的时候,唐奶奶曾经感慨地说过说,李医生对于她就像一座高山,只是由衷地敬佩和仰止,就是纯洁的师生情谊,没有其他非分之想。
  鞭炮厂爆炸,七爷爷去世,曙光受伤,这是对唐奶奶最大的打击,是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李医生以其细心和专业,给唐奶奶和曙光以极大的帮助和安慰。那场灾难过后,唐奶奶还经常和我娘回忆这段艰难的时期,说当时死的心都有了。多亏李医生从悬崖边把自己拉了回来,人钻了牛角尖也真是可怕。她和我娘说,从那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感到李医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和依赖感。我们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李医生和唐奶奶的事就像老也烧不开的水,不温不火地考虑着,进行着,至善堂医案也在慢慢整理着研究着。
  
  时光不觉到了拨乱反正的年代。李医生调到县医院,王小红和刘义都受到组织审查。王小红调离卫生系统,刘义被退回到村里卫生所。李医生当了县卫生副局长,医院副院长后,还是主抓农村医疗,他针对赤脚医生良莠不齐的情况,重新进行培训,颁发行医资格。出乎意料的是刘义竟然没考过去,这几年光去忙些旁门左道了,荒废了专业。过了不久,因为倒卖假药、高价药,受到了严厉惩处,也算是报应。
  要说唐奶奶和李医生最有可能走到一起的,是有段时间李医生病了,得了胃癌,唐奶奶心里也松动了。对于癌症,普通人总会谈癌色变。对于李医生这样的人,不能说不重视,但总体上是理性的。唐奶奶虽然也是医生,则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为李医生担忧起来,而且也有自责的成份。她和我娘说,李医生这病是长期生活不规律和过于劳累造成的,如果当年答应了李医生,走出一步,和他生活在一起,可以好好照顾他,不至于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娘趁机劝唐奶奶说,现在也不晚,姐姐更应该去好好照顾李医生。
  李医生的胃作了局部切除手术,术后又结合中医进行治疗,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要进行一项长期中西医结合研究体验。唐奶奶去县城照顾了李医生三个月,回来后娘问唐奶奶和李医生的事能不能向前走出一步。唐奶奶述说了照顾李医生的这段日子的经过,还真是印证了那句古诗里说的:若两情相许,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医生这个人,真是一个非凡人物!”唐奶奶三个月回来后说起李医生的头一句话。
  娘故意不以为然地说:“本来嘛!好像刚认识一样!”
  “更深一层!”唐奶奶强调说。
  “感情又更深一层吗?”娘逗唐奶奶。
  “不全是。先前我遇到大难时,他帮我处理起事情有条不紊,给人以信心,如今他自己遇上了,也是镇定自若,泰然处之,是何等的定力和修行啊!只有对生命真的看透了,才会这样子。说实话我已从原来的敬佩变为爱慕,心想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是多么安稳幸福。”唐奶奶说完眼里透出异样的光彩。
  娘“哦”了一声,让唐奶奶继续说。
  “癌症在别人眼里就等于是判了死刑,在李医生眼里就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和同事一块研究治疗方案,研究手术从哪儿切,切开后切多少,手术完了后又研究怎样恢复。还我一起研究中医疗法,讨论药方。真是拿自己作实验了。”唐奶奶感慨地说。
  “都说医不自医,李医生这不等于自己给自己治病吗?”娘也十分佩服。
  “你当时没看到做手术时的情形,如果你看到了一定会被震倒。都往手术室推了,他还各他的同事开玩笑,伙计,下手要快要狠,别拖泥带水,我麻醉了又不知道疼,但千万别割错了。如果我醒不过来,你们就顺势把我解剖了,专门研究研究我老李。你说他说的让人心惊肉跳吧!”唐奶奶说着还有些惊恐。
  娘听唐奶奶说着,一直紧张地捂着胸口,好像自言自语:“真是经历过大场面,看透生死了。”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推出来时,活蹦乱跳的他像死人一样,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禁不住哭出声来,那时我意识到他早已经长在我心里,是我的亲人了。”
  娘点点头说:“这都多少年了,已经是了。”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又不自主地哭了,他安慰我说,让你受惊了,不用害怕,我们做医生的不就是经常把病人从鬼门关里往回来拉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说的倒是云淡风轻。当他养了好长时间后,我说他,人家都快吓死了,你还像身上刮破一层皮一样。他这时倒一板正经经地说,这是他的人生哲学。不由自主来,是起点,不由自主归,是终点。中间这段是人生,也是四个字,不由自主。既然都是不由自主,遇事就要顺其自然。”
  “我和李医生一个哲学!”这句话很对我娘的口味,又笑着说:“姐姐,他都长在你心里了,你就和李医生顺其自然了呗!”
  “没羞!”唐奶奶佯装要打我娘,接着说:“他出院后,和我商量用中医法进行治疗。我觉得眼前是解决饮食问题,就变着法给他做了吃,进行调理。我感到能为他做点事而高兴,一想到他要一个人长期与癌症做斗争,心里就不是滋味。于是,我就提出让他考虑我们的事,以后也好照顾他。”
  娘心急地打断唐奶奶的话,问道:“他答应了吗?”
  唐奶奶叹道:“听到我的提议他很高兴,而且说很感谢我,但他拒绝了。他说一个患了绝症的人,不想再拖累另一个人。一个人在世上,能赢得一个人的心是最重要,也是最幸福的了。”
  “这个李医生,真是个臭老九!”娘听到这儿,说了一句已经过时的话。
  从这之后,李医生还是和往常一样,经常来凤凰山,唐奶奶也时常去县城,帮着李医生收拾一下家务。日子就像流水一样,缓缓流逝着。
  
  参加完姑奶奶的葬礼回省城半年之后,我收到了唐奶奶的来信和出版的《至善堂医案》一书,她说终于完成了姥爷的遗愿,让我也收藏一本,毕竟我也是至善医堂的后人。
  翻开书,首先是一篇序,看落款是李医生写的,序中写道:“《至善堂医案》是至善堂主人陈至善老先生遗案,经其弟子辛夷女士数十年整理并验方,精心编纂而成。我也有幸参与其中。编纂的过程是极其漫长和复杂的,因为这些药方比较零乱,时间跨度也大。对药方分类也很困难,不像西医那样已经形成了详细的分科,究竟按什么依据分类,的确费了点心思。中医讲的是阴阳虚实,我们先是从虚证实证、阴阳来分大类,然后,根据中医意义上的五脏六腑分成若干小类,这样基本涵盖了涉及到的处方。同类处方因人而有差异,因时而有不同,所以增加了病理和药性分析,以便对症下药。对儿童、妇女病作了单独归类和重点解析,并增加了针灸、推拿、拔罐、刮痧、放血等传统治疗方法部分。可以说,这本书对于中医治疗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书中的药方都是经过验方的,它医治了很多人的病,可以说每张药方都对应着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可惜能讲里面故事的人,都已不在了。我们对其病理和药理上的逻辑整理,这显然是不够生动的。但它能救治活生生的人,给人以活生生的生活就功德无量了。不得不说,动乱年代,有人曾经想借中西医结合研究,讨要这些医案,致使差点遗失,因而,为整理保护这些医案实属不易,也实属可敬。中华民族生生不息,中医功不可没。这本书的出版,实现了至善老先生的遗愿,也是为中医传承尽了绵薄之力。”
  我继续翻着书,机械地看着一宗宗案例,读着一个个处方,却不懂里面的意思。我合上了书,一幅画面清淅地浮现在眼前。凤凰山下钥匙胡同,至善医堂里,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为一位农夫诊脉,一位妇女抱着孩子站在旁边,那孩子转过头眯着眼,好像在闻着药锅里飘出的药香......
  我无法为这幅图画命名,或可称之为“另一种人间烟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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