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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步歌九 (7 南方纵队密探黑石冈)

作品名称:蚁氏风云录      作者:顾明军      发布时间:2023-06-28 08:42:22      字数:7920

  这是一个并不冷的冬天。直到仲冬将尽时,才飘下第一场夹黑杂红的脏雪。大地的表层在黑夜里刚刚冻出一层酥,便被和暖的晨风吹软了。这个糟糕透顶的暖冬并没有对天劳国产生影响,因为她们还是按节令封了城池安处地底冬伏了。
  预测蚁们已经烦恼了十多天了。按刻泥记日推算节令,今天正是冬令四九第四日,离春归还有五天。但是,分布于城池里的数十处测候点上仔细又仔细地体测到的直感是:春天已经到来了。她们仍耿耿于去年秋季的那场暴雨,对直感信心不足,不敢轻下断语。又担心节令已至而未及时断定,耽误了开城,即使自裁也不足以赎罪。
  这个冬天城池里的温度普遍偏高,虽然将食物不停地搬到更合适的地方,也未能阻止部分食物的腐败霉烂。去年秋储本无富余,虽经仔细统筹,仍无法维持到往年的开城之日。配给制已经执行了十余日了,整个天劳处于饥饿之中,眼见着再一二日便将荤素罄尽。耆老们天天派蚁老来询问开春的实测日期,预测蚁们也从蚁老的口气里听出,如果三天内仍未开春,耆老可能要向母后请示,取食哀坑里的同胞蚁尸了。这在天劳国是一个百年未见的悲伤事,慈祥的母后或许并不会恩准。
  正在左右为难,欲生欲死的当口,母后召见了预测蚁,下令立即打开一道辅门,到原上去察看春候。这是一个几乎令预测蚁愧杀的做法。所有蚁都能想到这个最直接的方法,只是不便说出口,只有母后主动降旨,预测蚁才算略略保住颜面。预测蚁虽说是赤脸垂颊地应声而去,内心里却对母后感激不尽。立即在东门掘出一个单通道,数十只预测蚁一只接一只地奔到原上。一壁浑红的大太阳正当头顶,暖风裹面,恰是一个阳春天。可惊的是原上处处可见已经冒尖的嫩草,城池边数株高树上的细枝也显出绿意,随风招摇,一片喜气。
  “春令未达,春景已现。”预测蚁向母后做了详细汇报。母后沉吟着:“算是开春了?还算是没开?”预测蚁们不敢回答。她们从历古所传的知识里,真的无法找到这种先例,不知道这样的物候,算是开春,还是没开。她们的心里正和母后是相同的想法:物候乱了,天欲灭世。
  
  新组建的南方纵队的行囊早已备妥,坐等着开了春长行而去,现在却显出慌张来。因为她们的肚子饿了十来天了,六肢疲软,萎头耷颈,斗志渐失,绝望的情绪日日增长。这一天,饿昏了头的一尺六枪提议在开春后也得静养几日,待备足了食粮再长行,又急躁躁地立马要去找耆老请示,被六指绿阻止了。六指绿长叹一声说:“这是一个提不出口的建议啊!”对着围定她的一圈迷昏昏的复眼做了详细解释:长行在外,往少里说也得数十日,是不可能背足食粮奔跑的,也背不动,只能是在长行的路上就地解决。比如去年路过的那群行脚蚁,每蚁一只中等背囊,轻手轻脚,轻松自如。如果提出背粮长行这个建议,只能说明我们不胜任,徒使反对者讥笑,让支持者失望。一番话说得一圈蚁泄了气。八步歌九掏出一片瑞香叶,欲将此次议论记录下来,被六指绿阻止了。五步一杀向空气里咔咔咔地击杀了几次,嘟囔出一个词:“长行!”
  南方纵队正在气恼里绿着眼干坐着熬饥,一只耆老领着数只蚁老带着丰富的食粮来了。队员们疑心是梦,犹在用前肢向着耆老的方向划摸,以确定眼前所见是否是梦。耆老说话了,说是母后旨意,让南方纵队饱食一顿,明晨起个大早去宫宸觐见。纵队一边纳闷,一边大嚼,当她们分食一块肥脂时,才看出这是母后的食粮,心知明天的觐见一定事关重大。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母后当面亲口宣谕:立即到黑石冈去打探白蚁春情,这是首要任务;再者,顺道观察各蚁国是否已经开城,特别是大槐国;三者,寻访天劳国往年的天使蚁下落。母后对失望的纵队安慰说,这次是第一次行脚,路程不远,算是对下一次远行的练兵。天劳蚁后的焦虑近来更重了,绝望心情下产生了这样的思想:寻访天使蚁难有胜算,即使寻访到,也难保返巢,还不如自己拼上性命再生一序天使蚁来得现实,为此,看样是必须出兵捕食白蚁了,没有高蛋白,自己即使拼上命也生不出几枚天使蚁卵,自己太虚弱了。因而,首要任务成了打探白蚁。
  
  太阳还没有露头,原上不见半星晨露,轻轻拂过的风里没有寒意,虽说节令未至,实是地道的春天。南方纵队沿既定的路线向东前进,抵达三棵樟树,堤坡下白茅草原里新生的草芽,在枯叶下显露出蓬勃的生命力。纵队在覆着微尘的堤上一路向北急行,这正是魁九鳌一行去年曾经走过的一段路。
  小小蚁国尚未专设预测蚁,年轻的蚁后预测物候并不老到,只凭基因里自带的感觉,因此在判断物候上经常出错,甚至在冬季也会误开城门,在今年却因错得福了。小小蚁国提前开城恰逢反常春候,原上物产已现,又没有大国竞争,每日都有不错的收获。
  南方纵队在路上便遇到了小小蚁国越界奔忙的工蚁。纵队视而不见,只顾走自己的路。一贯谦逊的歌九并不表露惊讶,只是轻松地打个招呼相互致礼便各自走开。纵队保持队形继续前进,并不采集沿途见到的零星物产。在夹缝中生存的小小蚁国的工蚁们从来不敢多言,木立在原地,直到纵队队员的巨大身影消失后才吁出一口气,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寻物。这些小生灵在傍晚回城后,将寻得的零碎收储到紧挨蚁后室的储藏室里,便团团地聚到蚁后身边,百十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听那几只小小蚁低声讲述今天的奇遇。有说这是天劳国在寻找新的采食场,这个说法让这百十个小脑袋好一阵紧张;有说凭七只蚁单纵队的规模,绝对不像是在寻找新的采食场,应该是有其它尚不清楚的目的。最终的结论是以后越界寻物要多留一条心,更要牢记一条玉律:永远不要多嘴。
  接近戈壁前,南方纵队组成一三三队形。九米一望单兵做前哨,主要任务是观察大槐国方向是否有动静。其它六蚁组成两个三才阵远远跟定,警戒前进。遥望槐林,依稀有声,不见蚁影。纵队的第一使命是到黑石冈寻找白蚁,原计划也是在回程时潜入槐林秘探大槐,因此,到达戈壁,立即奔下缓坡,用散布在戈壁里的球石做掩护,一路向东,平安抵达冷杉林。冷杉的枝叶正盛。这个坚强伟大的物种并不看四季的阴阳脸,一生虽缓慢却坚定地行走在自己的杉生道路上,直到天谴降临:或失根土而倒毙,或遭雷劈而失命,或在大旱中脱水而枯,或在蛾灾时命丧虫口。
  初次行脚的七只天劳蚁冲进冷杉林,收住脚时相互围着挤着,显得很是慌张,杉林里凉气袭身,乱了好半天才从紧张和亢奋中冷静下来。歌九想起了坚定的魁九鳌一行,羞愧从脸骨下洇了出来。六指绿是队长,是纵队的灵魂。灵魂自身便要求自己与众不同。她不露声色地在内心里强逼自己保持镇定,只有这样,队员才会有主心骨,行动才会可控。待纵队冷静下来,六指绿沉着地下令按一三三队形保持警惕继续前进。
  在路过天食国故城时,看到一处凹坑底有数块朽败的黑甲蚁残躯,也无心细究。纵队终于无惊无险地出现在冈顶的边沿,埋伏在落叶层下。她们吃惊地发现脚地边有一块琥珀半埋在冈泥里,内含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奇美拉蛛,奇美拉蛛仍保持着气恼的挣扎状。又发现近旁有一张显然是皿蛛新近才弃去的破损的水平圆网,网上吊着一张形体完整的空皮囊——皿蛛蜕下的透明的皮壳,在飘逸的气流里慢悠悠地舞着,而那只蜕去旧壳的皿蛛不知随着它的游丝荡到哪里去了。这两次析微察异说明纵队初具行脚资格——敏锐的观察力。
  冈顶寂静,依稀有一声鸟鸣——又像春蝉试声却不能确定——从杉林深处弹过来,轻轻地敲击了一下耳膜,便消失在杉林的那一边了。这又引起一阵紧张。纵队在落叶层下贴地挤伏在一起,从叶缝间能看到黑石壁下的那座巨大泥堡,据大槐国通报已经被白蚁废弃快一年了。
  南方纵队在确认安全后,终于齐整整地站立在冈顶的平地上。太阳高悬在东南方,阳光穿过杉树枝隙,将温暖洒在纵队的黑色躯甲上。四周平静,天空明净,这一切使南方纵队产生信心。泥堡附近有一株倒毙枯杉,杉体完整,奇怪的是其它几株枯杉上布满啃食留下的旧沟槽。泥堡外的蚁道蒙了尘。纵队小心翼翼地爬到泥堡顶,并不闻任何声响,大着胆朝泥堡里扔了几粒石子,只听到几次石子触底的声响。进入泥堡的蚁道同样浮了一层尘,只有一条贴壁小道似乎有扰动痕迹。纵队又挨个观察沙冈顶的巨杉,没有任何白蚁活动的迹象。后来,纵队分成三个小队,将整个冈南坡和冈西坡梳了一遍,并无收获,亦未发现白蚁踪迹。
  黑石冈没有北坡和东坡,北和东是悬崖般的黑石陡壁,陡壁下是滔滔乌河,连搜索都不需要了。千万众白蚁的天食国是事实存在的,六指绿言之凿凿,她曾经亲自参加过黑白之战。可是,现在的他们在哪里呢?纵队没有了头绪。最后,纵队刻意制造各种大响,大响使初春的杉林活跃起来。树洞里一只冬眠初醒的松鼠,吓得飞窜上树顶藏了起来。泥窟里的一对地鼠,从另一个洞口溜了出去,消失在冈南坡。一对竖立起羽冠的松鸦警惕四望,并不鸣叫,亦不飞去。暗阴里一群红脸山鹑突然高声鸣叫着起飞,飞了个短直线便一头栽到林地上撒腿飞奔而去。可惜的是,仍然没有白蚁出现。
  沿着石壁上的凹凸,攀附着野草与藤蔓,纵队登上了黑石顶。这是最后一处需要考察的地方。黑石顶是一个四沿略凸的石质平台,处处水坑,除了已经长出嫩叶的藤、杂草和尚未开始生长的水草,只发现北沿一个深水坑里有几十片朽木片,一眼净地,没有走物或走物活动过的痕迹。沉在坑水里的失去原色的木片确实引起过纵队的注意,最终判定是被风刮到此处的杉树皮。歌九认为是天雷劈碎杉木粗枝后的残片,因为木片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炭迹。返回地面,纵队又爬到最高一棵始祖杉顶梢向四下观察,林地上覆盖着或新或旧的落叶,冈坡除了冷杉还是冷杉,杉高枝密,一棵杂树都没有。
  南方纵队第一次在如此高的地方观察天劳国所在的广大世界,仔细地辨认出了西原那片放牧蚜虫的小树林,辨出了石榴湖边的那片石榴林,及独角怪兽般站立着的三棵樟树。以此为参考找到了天劳国城池边的那几棵平顶楝树,便得到了城池的大概位置,兴奋地齐声对着楝树下的那片朦胧的阴影欢呼。她们又对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兴奋地大喊着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至于河北森林和圆山,并没细心观察,她们才不关心那些与已无关的存在呢,从这一点上,仍显示出她们初次行脚的稚嫩。
  申正,南方纵队深入白蚁城堡,只见层台及通道的顶面和侧面布满了白蚁足迹,比纵队队员的足迹小了一半。足迹干硬,排列整齐,显然是筑城打墙时留下的。白蚁城池的主体是向地下掘凿而成。掘出的冈泥叠筑其上,高出地面,形成城堡。泥制堡体坚硬如石,超出纵队想象。这是白蚁用口涎将原泥拌成胶泥,再一脚一脚夯叠所致。一至六层台四周皆有数条横向通道,连接着转廊兵站等功能区,通道两侧也有室屋及窄道,虽不繁密,却交叉牵连,错综复杂,若此处发生巷战,绝对只利白蚁。另有多条宽阔的垂甬道上通下达,与深入地下的各层台相通,主要功能是交通与换气。上升气流经由中部的垂甬道,将地底的热带到城堡上部,再从堡顶的出口释放出去。洞外的凉爽空气沿着侧甬道下沉,将新鲜的空气送达地下各处。自然循环着的调节系统使城池成为恒温的天堂。
  纵队沿着一条宽阔的垂甬道一直下行,也不知走了多远,竟然到达一处有积水的巨室,依稀能听到浪击石壁的沉闷的嘭嘭声。六指绿相信这是白蚁的饮水处,也是白蚁城池的控湿枢纽。纵队并不知道从七层台往下属地下城池了,只看出与上六层大不相同。七层以下的层台四周是满眼看不到尽头的横通道及窄道,两侧密布着鳞次栉比的巨屋广室。相同方向的通道和室屋规格形制相同,若不是九米一望善于观察,强记住各处的细微差别,纵队迷路何止十次。这是怎样的脑力与工程啊!八步歌九在内心里对白蚁佩服得五体投地,对黑甲蚁捕食无辜的白蚁心生不满。
  南方纵队一致认为这里比天劳国舒适太多。当她们又一次赞叹这个似乎无穷无尽的洞府时,突然想到了一个细思极恐的可能——天食国是否就隐藏在这个巨大城池的某个角落!三尺辨香打消了大家的顾虑。她只需要在主洞口闻一闻上升气流,就能确定这个城堡里绝对不会有活着的白蚁。她曾经随队围捕过白蚁天使蚁,绝美的白蚁体味令她终身难忘。
  
  在这个离天劳只有两个时辰路程的黑石冈冷杉林,竟然能隐藏一个千万众的白蚁王国,还难寻踪迹,这确实难以置信。但是,在天劳国当代史中,在十一年前的5145年,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黑白之战”。有许多工蚁和兵蚁都曾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其中就有六指绿。战争时期的当政者又正是现在的母后,眼前又是现实的白蚁王国城池。这些都是白蚁王国存在的铁证。
  歌九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行脚,竟然只是走了两个时辰的路,想到魁九鳌一行一走数月,便觉得汗颜。她在准备好的瑞香叶上只记下一个日期和地址,并未多写一字。她希望她的行脚日记能有一个伟大的开端,却平淡到几乎是蒙羞,又哪能写得出充满激情的伟大篇章呢?
  倚靠着黑石壁的小山丘般的泥堡明证着白蚁王国确实存在,或确实存在过。从午寻到晚,南方纵队没有发现任何白蚁的蛛丝马迹,她们灰心了。天已向晚,无法赶回天劳国,又何况还没有探察槐林,因此,经民主表决,决定在泥堡过夜。
  堡顶主入口下是一处大平台,这便是城池的一层台。台地四周分布着数十个向下的垂甬道,还有数十个横向的直通道或转廊的道口。多条垂甬道位置隐秘,若不是纵队刻意探查,是不易被发现的。台地平整,却略向东倾,在靠近东壁的最低处,有一条斜插地下的宽阔甬道与众不同,道壁有水流冲刷过的痕迹,明显是天雨时流水所致。在平台南侧暗角处有一绝佳的隐蔽凹室,能够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台地和所有道口,仰视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和黑石顶的一截棱沿。凹室深处有一窄细的单兵通道,左旋右转后接到下层平台。此凹室应该是一处暗哨点。躲在这个凹室过夜最为安全,一旦有危险,上可以快速逃出泥堡,下可以悄然退入城池深处。
  歌九透过城堡的圆洞口,看到天顶发亮,有零星的荧光在大气里明灭。夜的天空呈黛紫色,有数十枚水晶般的星星镶嵌在天幕上。星星组成鸟首朝东的飞鸟形状。红绒般的轻云里此显彼隐着磷火般的光雾,缓缓地向东流淌着,星鸟便好像在倒退着朝西飞。歌九想到了时光倒流,想到与追风一起度过的平淡快乐的日子,想到史书上所描述的“丰产”的岁月,想到圭山大地上蚁国的辛勤劳作和曾经的和睦相处,想到和蔼坚定的魁九鳌一行,深深地叹了口气。
  黑石笔直的边沿将圆形的天空整齐地切去一小块,留下一片黑。星鸟已经飞出视界,又有排列成两尾鱼的一群碎水晶出现了。月亮慢慢地移进视野,星鱼朦胧,好像在融化,城堡里亮了起来。三年来,歌九多次仔细观察夜的天空,无处不在的光亮逐渐成为红夜的主宰,那个幼年时见过的墨蓝色的夜空和乳白色的浮云到哪里去了呢?“五二巨震”后,那样赏心悦目的夜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现在的夜空总是发出微弱的红光,红光里伴生着刺眼的闪烁的荧光,让倾心夜空的眼睛无端地眩晕、疼痛、甚至短暂失明。几声宿鸟的夜啼被红雾般的月光浸湿了,变得迟疑且沉闷。夜声的主背景是遥远的浪涛声,被杉林过滤后,如春夜细雨般轻柔绵密。
  一滴水落在台地上,溅起四散的水点。挤在一起的七众都感觉到了,一起抬头向洞口瞧去,便看到接二连三的水滴从红蒙蒙的天空落了下来,恍惚是天上的水晶融化成水珠在滴落。
  “下雨了。”有声音在说。
  “可是,月光又是多么的亮啊!”又一个声音说。
  歌九嘴里说着“我去看看”,已经奔向了洞口,另有几只蚁紧跟其后,其余的一起仰头注视着冲向堡顶的几个身影。
  洞外是明净的红夜,浮云外的天幕上繁星璀璨。原来在洞内所看到的蒙蒙红雾是垂甬道送出来的热气遇到洞口附近的夜凉所致。明净的夜没有雨,有一颗火流星沙沙地响着从天顶划过,消失在西南方。
  三三两两的水滴滴落在泥堡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循着水滴的来处看去,黑石顶的边沿似乎有微小的动静,水滴也应该是从边沿处洒出石顶而坠落下来的。
  这几位队员害怕起来,担心石顶上有怪物,惊慌失措地不知道是应该逃离此地,还是逃到城堡里去躲藏起来。
  蝙蝠的口哨声出现了,雨立即停止了,空中出现扇动翅膀的声音。大家的紧张心情松弛了下来。按节令尚未出冬,蝙蝠竟然出现了,确实是因为夜天太暖,是异象,却并未引起大家的惊怪。
  队长六指绿说:“是蝙蝠在喝水。”
  话音刚落,口哨声消失了,振翅声也消失了,蝙蝠飞走了。突然又有水滴三三两两地从空中落了下来,接着更加急骤。一声拼着命挤出嗓子眼的夜鸟的啾唧,从林黑处随着一阵陡起的冷风传来,撞在城堡的坚泥上,发出“咭”的一声大响,大家齐齐地打了个冷颤,觉出四周的恐怖和诡谲。
  “一定是夜游虫在排溺!”六指绿故意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她是不由自主地在给自己壮胆,事实是她的大脑充满了黑暗与紧张。
  水滴突然停止了。耳尖的歌九隐约听到黑石顶有几声叭叽叭叽的踩水声,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听到。
  六指绿一转身,故作镇定地返回城堡。纵队全员紧紧地挤在暗哨点,警惕地瞪视着城堡入口。这一夜再没有水滴落下。月亮已经移到洞口外了。星鱼也不见了。一团乱星散布在视野里,像一群赤眼蜂的金刺刺穿了暗紫色的天幕,漏了天光了。队员各怀心思捱了一夜,谁都无法入眠。
  
  天亮了。
  天劳国七只初次离家的稚嫩的行脚蚁,空对着这一片已经熟悉了的黑石冈,失去了激情与信心,对着亘古沉默的千年冷杉和万年黑石,心头充满了失望和失落。
  最终歌九提议,再次攀登到黑石顶对四周做最后一次全面的观察,如果仍无发现,便放弃寻找白蚁,秘密前往大槐林。对失败的品味只有首领最深刻。队长六指绿失神地嗫嚅着重复了一遍“大槐林”,突然指着西方跳着脚大叫了起来:“肯定!白蚁肯定不在黑石冈了,肯定是搬走了!”突然醒悟过来的队员立即兴奋地附和。向北向东是大河,向南是茫茫草原,最有可能的便是穿过戈壁向西。
  大槐林!
  一众七蚁似乎是看到了希望。白蚁只能生存在出产木质纤维的地方。可是,大槐林是大槐国的领地,白蚁又怎敢前去送死!
  “难道白蚁被大槐国‘放牧’了?”曾经的牧蚜蚁迎风昂立问。无蚁应答。昂立尬然一笑,她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歌九想起夜里冈顶洒下的水滴,坚持再次去冈顶。天刚放亮,今天有的是时间,如果有收获,也是队长脸上最光彩。队长同意了,着善于攀爬的迎风昂立和歌九同去。
  在黑石顶,仔细观察了夜半落雨的位置,并没有大发现,坑水一如昨天清澈见底。沿凸堤走到另一侧,突然歌九低低地对昂立说:“看!”
  昂立朝着歌九指示的方向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的黑石顶除了水,就是几处露出水面的石棱。石棱上还是昨天看到过的枯藤和衰草,倒是水面倒映着的灰蓝的天空和悠闲的红云是昨天未见的。
  “那个水坑。”歌九如耳语般的声音里透出紧张。
  昂立虽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却也跟着紧张起来,又不得不沉住气低声问:“哪个水坑?”
  歌九喉管里挤出几个字——将耳朵伸到她嘴边的昂立听到了——“有木片的水坑。”
  昂立这才记起来,昨天确实看到在黑石顶北侧,有一个水坑里浸着数十片木片,在现在的位置是能看到它们的。现在,它们不见了!仔细远观了半晌,心里默默地思考着,终究没有想出个合理的解释。壮着胆走过去看,水坑里只有水。就在她们绕过水坑,准备从东北角绕一圈返回时,看到在紧挨东北角的一个水坑底,赫然沉积着数十片木片。昂立长舒了一口气。她相信是她们记错了木片的位置了。歌九铁着脸,未置可否,只是慌里慌张地向四下里观察,自然是一切如昨,并无异常。站在此处,大河一览无余,脚下便是陡直地插在河水里的石质峭壁,藏不下任何东西。歌九不想和昂立讨论这个不可能有结果的现象,她在心里嘀咕:“此事古怪,与白蚁有关吗?而此处,能藏下千万众的白蚁?”又立即在内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回到平地,她们都没有对队友提起这件事。歌九后来偷偷查看过瑞香叶的记录,确信没有记错,木片被移动了位置。她甚至相信这一切就是白蚁所为,只不过她想不明白白蚁能藏身何处,也搞不懂何以要移动木片——她哪里能想得到这是白蚁在清洗木片上的脏污。昨天看到的已经被白蚁取回,今天看到的是新浸泡的。天食国白蚁精于测候,数日前暖春伊始,便安排工蚁在正午清洗樟木了。昨天正是应该清洗的日子,因为发现冈顶有黑甲蚁,才夜出樟园,鬼急忙慌地清洗,从而洒出了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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