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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8

作品名称:龙船调      作者:雷耀常      发布时间:2022-11-17 18:45:21      字数:11018

  87
  从粮管所出来,冉红霞调皮地说,大哥,带我一起讨米噻。
  讨米大军一般战术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跟老政委和樊战国当年打仗一样,合而围歼、分而游击,因为讨米人多了,就讨不了米。假如主人家舀一碗米出来,如果一人讨的话,可以得一碗米;如果两人讨的话,可以得半碗米;如果三人讨的话,可以得小半碗米;如果一百人讨的话,一颗米得不到,因为主人怕你抢米缸。所以,讨米的时候,大家走小路分散游击行动;米讨完了,回到大路集体浩荡行进。郑幺妹多着心眼说,不好嘛,人多了不好讨米。
  冉红霞心理明白,人家嫌弃她,所以蹲在路边上哭泣说,我的命运真是苦到笃笃呀,才出生几个月,老汉就被炼钢的土窑子压断了左腿,一点重力下不得,只能给生产小队放牛放羊,一天的工分比女人都不如,怎么养得活一家人呢?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奶子是铁嫂子班的班长,带着一帮刚刚结婚的铁嫂子们在各生产小队,砍树挖草、打眼放炮,修建大寨梯田、大寨水渠、大寨干子、大寨坝子。一次,百眼石炮只响了九十九炮,独独一炮不响,奶子从躲避的岩石下奋勇当先跑出来,趴在地上排除哑炮。忽然炮眼里的火药冲天而起,连奶子长长的头发都烧光了,一双大眼睛也烧瞎了,从此双摸不见,在黑暗世界生活一辈子呀。
  全国各地“农业学大寨”都一样,为了体现“男人能干的事情,女人照样能干;男人不能干的事情,女人仍然能干”的革命精神,更为了发掘女人们无穷的智慧和超然的力量,未婚女子成立“铁姑娘班”,已婚少妇成立“铁嫂子班”,就是年纪大的老婆婆也成立“铁奶奶班”。她们不顾经血跟着大腿流淌、小产血迹尚未干涸、疾病缠身不能动弹、身体虚弱毫无力气,仍然在悬崖峭壁、冰天雪地、齐腰臭水沟,敢和男人们一比高下、英勇夺冠,谱写了许多惊心动魄、催人泪下的时代辉煌篇章。河南林县的红旗渠,就是最好的时代标本。覃点点也是运动的目睹者,所以感动地说,小妹妹这样遭孽,跟着我们一起讨米就是呀。
  郑全忠高兴地说,要得,只要我们讨一碗米,你得大半碗,我们得小半碗。
  冉红霞含着热泪说,只要哥哥姐姐让我跟着走,就是一天讨要一碗米也行呀。
  滚滚的讨米大军艰涩地向前流进,因为路上已经有些混乱,不断有人停下来喘气,或者有人哭闹,甚至还有人病倒,所以赶路是赶不起来,只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一处宽敞的干田边,机灵的冉红霞说,大哥大姐,老是这样像蜂包一样挤在一起,连蚂蚁子都踩死了,哪有米讨呢,是不是想办法过河?
  郑全忠逗趣说,这跟红军长征一样,没得其它办法,只能“跟着走”,小妹崽儿。
  冉红霞调皮地说,我可不是在屋头享福的小妹崽,而是在外讨米要饭的大姑娘。
  郑幺妹也逗趣说,这样凶狠,找个比你还凶狠的男孩,嫁到60人民公社。
  沿着一条宽敞的大马路,大家一路行走一路说笑,汇集的讨米大军也越来越多。忽然,前边缓慢行进的队伍停顿下来,一会儿又拥挤起来,说是设置了路障禁止通行。这里属于大别山区,三省交界之地,东边是一个小县城,两条深水河流环绕县城而去,讨米大军要想继续往前走,必须通过县城。根据前边陆续传递的消息综合分析,基本情况是这样的:
  这个山地小县城只有巴掌大,三四条老街还是明清时期的老木房子。虽说是红四方面军的发祥地,和樊战国打游击战时一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几家国营商店开着大门外,街道上很少看见行人。可是昨天上午,十万讨米大军像当年“闹红”一样,忽然拥挤进来,差点儿让小县城爆炸,吓得满城人民群众逃窜惊呼“暴动了,暴动了!”讨米大军为了活命,先抢县革委会的机关食堂,只有百把人抢到半碗饭,还打伤了两名厨师;再抢国营商店,连饼子、饼干、白糖、红糖、白酒、水果糖都抢干净了,也只有万把人得到东西,大多数人还饿着肚皮,而且还把一名怀孕的营业员挤流产了。接着抢粮管所,就是生米也抓起来往嘴巴里塞,也只能解决两三万人的临时性饥饿问题,还有五六万赶了几百里几千里路程的饥民,没有一点儿着落。最后,有人带头冲进军粮站,“呼啦啦”全部跟了过去,把上千吨大白米军粮全部抢走,一颗也没有留下来,一名军粮仓库的保管员被活活踩死。等县公安人员和县武装中队官兵荷枪实弹赶来时,十万讨米大军早背着米袋子出城了。县革委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在县城的东西两门设置关卡,由公安人员和武装军人全天无缝隙守候,禁止讨米人员入城。所以,今天的十五万讨米大军就进不了县城,也过不了县城,只有就此打住。
  十五万讨米大军聚集在狭窄的马路上,向前进,有关卡进不了;向后退,绵延几十公里退不动;走捷路,两边河流湍急过不去。此时此刻,印证了鲁迅先生那句经典名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爆发是绝对必须的,因为群情早已激奋,怒火早已点燃;灭亡是不可能够的,因为人们要活命,哪怕一丝希望也得抗争。下午太阳偏西时分,在沉默难熬之时,开始有人吹唿哨,接着有人敲锅碗铁瓢,继而有人开始怒吼,最后十五万只锅碗铁瓢一起敲响,十五万张嘴巴一起怒吼,十五万条喉咙一起歌唱《国歌》向前: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国歌》是中华民族力量的源泉,是危难时刻战斗的号角。不需要有人领头,十五万讨米大军踏着视死如归的铿锵脚步凛然前进。群众力量是巨大的,群众的力量也是不可阻挡的。在这种大军裹挟前行的时候,你不想走都不得行,你想后退也不得行,你想从旁边做逃兵更不得行,你是洪流中的一滴水,你是沙暴中的一粒土,你是烈焰中的一片火。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和武装军人,只好后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大军威然进城,一句话也不敢说。虽然昨天的十万讨米大军在狭窄的小县城碾过一遍,可以说寸草不生、颗粒不遗,但是今天的十五万讨米大军大多数穿城而去,顺手拿走了县城居民的白菜、萝卜、红苕、海椒。极少数人留下来,准备在人家的屋檐下过夜再走,这其中就有郑全忠一行人。
  大军还没有进城的时候,覃点点咳嗽得很厉害,并且周身软得不行,用她自己的话说,叫“软得像海椒面糊”一样。一进县城,郑全忠带着覃点点到处找卫生所,找圆子吃。但是,郑全忠不知道,县城不像乡下的人民公社有简易卫生所,他们只有县人民医院;更不像乡下的供销社卖食盐、副食、酱油,也搭起卖圆子,只有县人民医院才敢卖治病的圆子。所以,郑全忠带着一干人找了几条小巷,也没有找到一家卫生所和一家卖圆子的商店。最后还是在一个老人的指点下,才找到了一座由比利时建造的天主教堂改成的县人民医院。
  圆子,就是西药,因为做成了圆形的颗粒,所以土家人称圆子。一般来说,县级人民医院,是当地最高级最权威的医疗机构,专家汇聚、药物齐备,设备完整、人脉涌动。但是,这里的县人民医院和全国所有的基层医院一样,原来的专家医生都去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了,因为他们都是西医,奉行的是资产阶级洋奴医学那一套;用来补充的全是农村的赤脚医生,都是祖传的草医,全称叫中国草药医生,奉行的是无产阶级传统的古典医学,所以来看病的人并不多,也可以说是稀枝巴啷几个。冉红霞在医院门前大声喊叫,医生,快来给我姐姐看病呀!
  一个戴着老花眼镜、花白胡子吊在胸前、手上捏着长烟杆的医生过来说,那里有一排长椅子,坐起等候。
  天已经黑了,医院灰暗的电灯已经拉亮,但是仍然不看见,老医生传统的“望闻问切”技术无法全部施展,只好打了一只手电筒。老医生先是用手电筒照了照覃点点苍白的脸庞、泪眼闪烁的眼珠和青乌翻卷的舌苔,再皱一皱鼻子闻了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苦酸气息,接着就挖根挖底地问了问她漫长的家史、病史以及近期的饮食居住状况,最后还把她肥胖的手腕捏住,闭着眼睛、摇着脑壳、拈着胡须感受她脉搏跳动的频率,土家人把这个环节叫做亲脉,也就是让医生亲近你的脉搏、感受你的脉动。
  土家人有三种场合不妄语,即祭祖不妄语,妄语祖宗责怪;道场不妄语,妄语鬼神发怒;亲脉不妄语,妄语脉相不准。所以,三四双眼睛盯着老医生,一句话都不敢说,连放屁都得紧紧夹着屁股,慢慢地慢慢地释放出来,只有臭气没有一点声响。过了半个时辰,老医生睁开眼睛说,开两副中药,慢慢熬慢慢喝慢慢治呀。
  郑幺妹急切地问,是什么毛病呢,没弄个究竟出来,就开药吗?
  老医生点燃叶子烟,在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冬天来了,气温突变、冰寒伤身,口干舌燥、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半夜盗汗、咳吐无痰、吃饭无味,睡觉不眠、做梦不成、思路糊涂,肯定受了风寒,吃两副中药就调理好了。
  冉红霞着急地说,弄几颗圆子呀,讨米叫花儿没得药罐、没得柴火,哪去熬制中药?
  老医生不满地说,西药治标不治本,只有中药才标本兼治,药到病除。
  在医疗史上,中医和西医本来就是一对冤家,一对忤孽夫妻。中医的治疗理念是疏导、调理,治根疗须、疏筋通气,多用草木熬汤化解或者穴位针灸;西医的治疗理念是阻止、切割,去腐存良、除害留利,多用针药手术刀。西医骂中医是伪科学、装神弄鬼,把人的生命不当数,盲肠慢慢调理,结石慢慢调理,就是头部六类出血还是慢慢调理,死亡的比治愈的多;中医骂西医是洋婆娘、不肖子孙,把奶子老汉遗传的身体不顾惜,想锯脚杆就锯脚杆,想划肚皮就划肚皮,想取心肝就取心肝,残疾人比健全人多。郑全忠有些生气地说,没得青霉素吗,帮忙打两支呀?
  在乡下人眼里,认为青霉素可以包医百病,所以逢病即打青霉素。老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要抓药的话,我就开方子;要是不抓药的话,我就下班回屋头。
  郑幺妹狐疑地说,看她身上有些发胖,应该是怀胎浮肿,怎么是风寒呢?
  老医生不耐烦地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看病还是我看病?不相信我就算了,你们出去吧,我要关大门。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开几副中药,一边讨米一边熬药,反正锅儿鼎罐带着。先做饭、再熬药,熬了药、又做饭。
  从县人民医院出来,全城一边漆黑,没有路灯、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像阴森的地狱一样。几个讨米叫花子相互依赖而行,深怕后面一只鬼怪的魔掌伸过来,把衣领提走了。冉红霞抖抖洒洒地说,大哥,好怕人呀,后背都发凉出冷汗了。
  郑幺妹爱惜说,小妹崽儿,你走前头嘛,无常来抓人也是背后呀。
  无常是阴间无处不常在的鬼怪,阎王豢养的一支专门来阳间勾魂索命的黑手党。传说中,人是有灵魂的,有灵魂才有生命,灵魂被无常抓去就死亡了,只剩下一具不能思维、不能言语、不能行走的躯壳。据覃维修过去说,无常分阴无常和阳无常、或者叫黑无常和白无常,常常被阎王派出来一起执行抓人勾魂索命任务。阴无常是擒拿鬼、索命鬼,见人就抓,见魂就勾,不分老幼、男女、善恶;阳无常是监察鬼、善良鬼,常常保护那些积德积功人,不容许阴无常无缘无故、无因无果地把人的魂魄勾走……郑全忠扶着覃点点摸摸索索行走,忽然从梧桐树后面跳出几个黑影大吼一声,哪里跑!
  冉红霞吓得一声惨叫“奶子吔,阴无常来了”,转身就跑,差点儿把郑幺妹撞倒在地,吓得她黄牛一样喘着竹筒气。
  五六个身着制服的公安人员和武装军人端着长枪围上来,同时五六支手电筒也照亮了。其中一位公安人员凶恶地说,戒严了,你们不知道吗?
  郑全忠护卫着覃点点说,我们是讨米的,讨米也犯法吗?
  公安人员说,我们抓的就是讨米的。
  郑全忠一行被带到电影院,里面关了黑压压一屋人,挤得人都有些尸臭,摸到人家的鼻子脸巴一问才知道都是讨米人。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四川腔、贵州腔、湖北腔、湖南腔、河南腔腔腔都有,有时好像还夹杂着夷水腔,可惜黑灯瞎火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大家一直熬到天亮,电影院大门才拉开一条缝隙,把关押人员一一叫去审问。审问处设在电影院门前的广场,长溜溜摆了一排条桌,几十人一起审讯,估计是为了加快审讯速度;四周站满持枪的武装军人,一看就是维持秩序;广场边缘还依次停放着十几辆解放牌汽车,估计是用来拖拉被审讯人员的。覃点点病得不轻,双手撑着桌子被审讯。一名穿着中山服的年轻干部审问,为什么抢劫军粮仓库?
  覃点点摇头说,没有。
  中山服干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豹子一样吼叫,扯谎胡说,一点不老实!
  覃点点伤心地哭着说,不信你看我的口袋嘛,干净得连一颗米都没得。再说了,我都病成这个模样,还有力气去抢劫军粮仓库吗?说着从荷包里摸出生产小队开出的讨米介绍信,上面的印把子清楚地证明着。
  中国最权威的象征就是印把子,也就是印章。有了印巴子,就有了权力,有了一切。皇子们为了印把子,可以血溅玄武门;官员们为了印把子,可以诬陷构狱;父子为了印把子,可以圈入宗人府;夫妻为了印把子,可以反目成仇。所以说,印把子很神圣、很重要、很强力,可以调动军队、任命官员、领取钱财、决定事项、礼仪外交、上下通吃,甚至可以杀人放火、诛灭九族。中山服干部仔细察看了覃点点讨米介绍信上的红色印把子很温和地说,你走吧。如果真是病了,广场那边有县人民医院,你可以去买圆子。
  但是,冉红霞在被审问时却出现了一点毛病,因为她没有任何材料证明自己的身份,单靠一张嘴巴、一枚毛主席像章和一根口袋上“夷水县”三个大字,证明不了一切。查户口,没得本本;验身份证,没得片片;打电话询问,远隔几个省的手摇电话还要通过首都北京总机转达,再由省城分机层层连通县城、公社、大队。大队是电话的最终端,是最底层的通话机,如果要生产小队的人接电话,要么通过广播喇叭呼喊,要么直接派人传唤,要么找人转弯抹角带甩甩信,最快个把钟头,最慢大半天,哪个总机占着线路等你呢?如果要外调,坐火车、轮船、汽车、拖拉机、马拉车,没得半把年回不来。所以说,冉红霞的身份证明很复杂,比外婆的外婆的孙女的孙女的表姐姐的侄儿子的舅老倌论辈分还要复杂。冉红霞很委屈,不知道怎么说,说是横水县人嘛,手上拿的口袋又是“夷水县”字样;说是夷水县人嘛,又没有实际的身份证明,除了抹眼水还是抹眼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郑全忠见状,立即挪过去,掏出讨米介绍信说,我是她大哥,也是生产小队长,带着一家人出来讨米要饭,这就是盖有红印章的介绍信。老家连连灾害、庄稼颗粒无收,家家饿死人员、户户关门讨米,都是有组织出来讨米的,没有一点违法行为。我家小妹的讨米介绍信上厕所时弄丢了,我拿脑壳担保,她肯定不是坏人,是一个讨米要饭的本分人。
  审讯她的是一位老太婆,红军时期的游击队员、抗日时期的妇救会主任,揩一把眼膛的泪水凄婉地说,拿着讨米口袋走吧,孩子呀,往东边走,莫回头。
  郑全忠带着覃点点一干人,正要离开广场,忽然一个蓬头后面的瘦高男人被几个公安干警押送过来,他身后是一群被尘土涂抹得鼻子眼睛看不见的孩子。郑全忠惊奇地说,那个高长瘦子,怎么像税满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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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税满寿一干人见到郑全忠,竟然痛哭流涕起来,特别是几个饱经苦难的女人,伤心得趴在地上滚呀滚地哭、摆呀摆地哭、扯起咯咯哭。李瓶瓶哭诉说,在这没亲没戚的地方,怎么遇见了自家亲兄弟嘛,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呀。
  几名公安人员拉扯着李瓶瓶一群人大声吼叫,站起来,接受询问,“说得脱走得脱,说不脱拈课课”,弄得不好,还要吃几年面面饭。
  课课,就是麻烦的意思。郑全忠对公安人员说,他们是我生产小队的社员群众,全部是贫下中农,没得一个“五类分子”,集体组织出来讨米要饭。
  公安干人员说,管它是什么农,问题搞清楚了才许走。
  税满寿们赶快配合询问检查,并把布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除了苞谷籽、锅巴饭、洋芋坨,没有一颗灿白大米,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参与抢劫军粮仓库的行动。审问人员见没有什么课课,把他们全部放了。郑全忠带领他们如同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脱套之兔,急急忙忙逃出县城,在一座高大的石拱桥边才停下来。
  税满寿肩胛里的子弹至今没有取出来,所以高大的身子也驼背了,壮实的个子也瘦小了。他拄着讨米竹竿气喘吁吁地说,郑队长呀,我们走反了,这是县城东门。如果我们要回夷水县,得走县城西门。
  郑全忠说,我们要继续往东边的安徽走一走,看看那里社员群众的生产生活情况。我给你们每人开一张介绍信,再走县城穿过去,遇见政府拈课课拿出来。
  大家感激地说,感谢郑队长,今天要不是遇见你,我们怕真要吃几年面面饭。
  郑全忠一边在学生的作业本上书写介绍信一边吩咐他们,我身上揣的印把子是第九生产小队,所以也只能把你们当成第九生产小队的社员群众介绍。所以说,别人要是问起来,你们一定要说是第九生产小队的社员群众,不然就露出了马蹄子。
  李瓶瓶泪水花花地对郑幺妹说,大姐,过去真对不起呀。“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过得船”,我那时也是一时被黑无常摸了脑壳。
  郑幺妹知道她说的是上门阉割资本主义尾巴一事,所以笑着说,你也是按照中央的政策办事,只是认识比我们高上一度。再说呢,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犯糊涂的时候呢?
  齐豆芽随声附和说,还是姐姐心怀大度,能撑船跑马。要是换了别人,只怕这个时候要落井下石了。
  郑全忠给他们每人一张讨米介绍信,再一次吩咐他们,一定要揣好,绝不能丢失,更不能借他人使用。回家路上,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相互照应,天气越来越寒冷,能早点回家尽量早点回家,路上千万不要耽搁。
  大家正要分手,在川流不息回撤的讨米大军里,忽然有人倒下,一群孩子大声呼喊,奶子,奶子!
  李瓶瓶、齐豆芽惊讶呼喊,樊大表婶娘,樊大表婶娘!
  郑全忠跑过去一边施救也一边呼喊,大表婶娘,大表婶娘,醒醒呀,醒醒呀!
  樊大表婶娘叫蓝盼春,樊战球的女人。她睁开血丝模糊的眼睛苦笑说,樊战球不要我呀,说他的孩子没说媳妇、没出门,还要我带几年再去找他。
  李瓶瓶流着眼泪说,樊大表婶娘到底醒了,天寒地冻,吓死人呀。
  郑全忠扶起她,开了路条、夹了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说,跟着税表叔他们回去吧,转眼就是腊月。然后对她几个孩子凶巴巴地说,我把大表婶娘托付你们,路上要是有一点事情,我回来必定收拾你们。
  樊战球干什么事情总是先人后己,高风亮节。分割地主土地、房屋以及其他财产,总让他人先挑,自己留下来捡漏;镇上有长大的姑娘或者丧偶的小媳妇,也总是给他人说媒,然后才考虑自己。所以,他家什么事情总比人家缓慢几个季节,人家儿女都长大成人了,他的儿女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大表婶娘的几个孩子感激零涕地说,听郑老师哥哥的话。
  在高大的石拱桥上,郑全忠一行孤单地继续往东边奔走,税满寿一行裹入讨米大军回头西行。临别时,李瓶瓶、齐豆芽几个女人哽咽说,郑队长,我们在夷水边的勾魂柱下等你们,早点回来哟,兄弟!
  樊大表婶娘也哭着说,忠娃儿呀,大表婶娘盼你们早点回来,一路上照顾好点点呀。
  依依惜别之后,郑全忠没走多远,在一个山岔路口的荆棘上,发现了几根捆着的稻草。显然,前面已经有人去过了,再去讨米的话,肯定收获不大。冉红霞转身说,大哥,改个方道嘛,我们去了也是两个空巴掌回来。
  郑全忠肯定地说,就走这个方道,看看他们在怎样讨米。
  走了一段干田,翻过一段毛坡,远远看见一个小村庄,有几个人在干田里一边打冬耕一边撒种子。田埂上蹲着几个大人、站着几个孩子,好像在询问什么,他们旁边摆着一些铺盖卷、布口袋、锅碗铁瓢。覃点点虚汗长流地说,在这桦树林子歇一歇呀,脚杆都走趴了。
  郑幺妹虽然没有怀过孩子,不知道怀孩子的味道,但是能看出来怀孩子是个痛苦过程,不像撒白菜籽种黄豆子,丢在地上刨几锄泥巴就行了。要想苗苗长得好、果果结得大,还得淋几挑粪,施几遍肥,薅几次草,不然就没有收获。郑幺妹心疼地说,早晓得怀孩子这样痛苦,就不该怀呀,都怪全忠那娃儿做的坏事!
  覃点点咳嗽几声说,小奶子,不要责怪全忠哥,我心甘情愿呀。
  趁着覃点点歇息的时候,冉红霞跑下小山坡一问,果然是60公社第一生产大队第九生产小队的盘小毛兄妹。他们听说生产队长来了,立即丢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拉着郑全忠一顿伤心长哭,队长吔、哥哥吔,没想到我们这辈子还能见面呀,你去看人家怎样在做庄家嘛,再去看人家怎样在过日子呀。
  劫后遇故交,眼泪涌滔滔。郑幺妹、覃点点和冉红霞也恸哭不已,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郑全忠也心酸眼热,差点儿哭出声来。但是,他不能哭泣,他无脸哭泣,他没有让全生产小队的人吃饱饭、穿暖衣、住好房,以至于拖儿带女出来讨米。郑全忠说,难道比我们的庄稼还种得好,你们在本子上记住了他们的劳动经验吗?
  十八九岁的盘小毛挺起一张身子惭愧地说,好不好,你自己问了就晓得。人家三年没一人外出讨米,卖给国家的余粮比公粮还多。
  “种地纳粮,天经地义”,是历朝历代的皇家规定,也是老百姓的民间约定。郑全忠一行来到田边,几个社员群众正在撒油菜籽,便打招呼说,老哥子们好呀,抽根烟歇个气嘛。
  可是,没有一人理睬他,仍然默默无闻地撒油菜籽。
  第九生产小队的社员群众说,稀奇古怪,刚才还在“叽哩哇啦”跟我们讲经验,怎么忽然成了闭口罗汉?
  还是冉红霞聪明,看出来其中的门道说,大哥,人家认为你是干部,所以不愿开口。我们莫耽误时间,还是去别的地方讨米,反正人家不得说,哪叫我们生下来就是讨米要饭的命?
  郑全忠很生气地说,我一个生产小队长,是什么干部呢?本来就是一个活路头,还没有当好,让生产小队的人出来讨米要饭,说出来羞死祖先人。
  这时,一个撒油菜籽的中年女人撑着腰杆说,组长,给他们说说嘛。人家几千里跑出来,为的是吃一口饱饭。天下农民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得呢?
  这时,一个年长男人把竹篓放在地上,长叹一口气说,哎,农民这一辈子呀,玩的几坨泥巴、吃的几坨泥巴、死了埋葬的还是几坨泥巴,可是有人不容许农民尽心尽意地玩呀。
  “烟开路,酒壮胆,你来我往把话牵”,是社会交往规则。郑全忠递上一支大公鸡牌香烟说,组长,你们的行政体制不一样吗,生产小队下面还有生产小组,核算怎么搞呢?
  老组长和郑全忠在田埂上坐下,郑幺妹他们和撒油菜籽的社员群众拉上了家常。郑全忠用打火链给老组长点燃纸烟,只见他狠狠地抽了两口说,全国都一样,最基层就是生产小队。我们只是在生产小队下面,悄悄分了几个生产小组。
  打火链是一块小铁片,通过石头摩擦起火花,让火花溅落到干枯的火草上,然后再把点燃的火草按到烟头上。郑全忠吓一跳说,这不是分田单干吗,跟中央的政策是反八卦呢?
  老组长地吐一个意味深长的烟圈说,为了劳动方便和劳动积极性提高,就近分成几个小组,方便社员群众生产生活,不是分田单干,也不算违背中央政策。
  郑全忠挖根刨底地问,那么,生产的粮食怎么办,全部上缴生产队吗?
  老组长蔑视他一眼说,古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然不全部正确,但是有一定道理。历史以来,人都是有私心的,大公无私的人还没有生下来。就说同甘共苦打天下的皇帝,没说把后宫几千空闲嫔妃均匀三五个出来,赏赐有功之臣?临死的时候,没说把皇位转让给别人?我们做不到大公大私,大公小私可以呀。还说那些高高在上的干部们,天天叫喊“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清正廉洁,大公无私”,做得到吗?他们只讲工作,不讲待遇,做得到吗?把大米捐献出来,和贫下中农顿顿吃粗糠野菜、萝卜红苕,做得到吗?把工资领出来,和我们二一添作五平分,做得到吗?做不到呀,小兄弟!
  郑全忠掏出本子准备记录问,按什么比例上缴生产小队呢?
  老组长摇着粗黑的手臂说,你娃儿要是做记录的话,我就是“王木匠起猪圈,百口不开”了。你记录在本子上,留下痕迹,今后就是让人下地狱的黑材料。
  郑全忠立即揣起笔和本子说,有什么经验老人家只管介绍,为的是我们生产小队几百口人有一顿饱饭吃。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会写在纸上,也不会到处乱说,给你落下挨整的把柄。
  老组长摸一把几根浅浅胡须的下巴说,我们把每一块田土编号,由大家一起估产,然后把社员群众按照劳动力的分布情况,分成几个生产小组拈阄承包。如果粮食产量超出了估产数,超出部分由承包小组自行处理;如果粮食产量低于估产数,差额部分也由承包小组照数赔偿。这叫“承包劳动、产量到田,责任到组、多分少补。”
  郑全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地说,为什么不胆子再大一点,直接承包到户?
  老组长爱惜地看一眼郑全忠笑着说,你娃儿以“一根灯草,拿起轻巧”是不,这些搞法要是中央知道了,都得坐大牢、敲砂罐。
  郑全忠真心讨要经验地问,这样的生产方式,结果如何?
  老组长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说,有的小组翻了三番,基本保证“一年生产,两年吃饭”的目标,不但缴齐了公粮,还同等数量或者超出数量卖了余粮。过去的讨米大户,一年就成了粮食自足户,甩掉了几千年来的讨米家当。你看,要是常往年,一个冬天都在晒屋烧火开社员群众大会,或者学习上头听都听不懂的红头文件,或者批斗比贫下中农还要穷苦百倍的“五类分子”,或者排练一些“叽哩哇啦”没有一点扮相的样板戏,或者作一些连句子都不通顺的农民诗……而今眼目下呢,都忙着在承包地撒油菜和小麦。这是产量承包以外的收入,全部由承包小组自行分配。过去呀,生产小队长的牛角吹了几遍,太阳晒肿了屁股丫,社员群众都不愿上坡,上坡也是“女婿娃儿哭丈母娘,懒心无肠子。”现今眼目下呢,鸡才叫第二遍,天上还麻子麻子不看见,露水像春雨湿透幺裤儿,大家纷纷出门上坡,稍微迟到一点,都觉得不好意思。
  郑全忠很感悟地说,农民呀,只要有一块土地,有一个好政策,生产力一定会大幅度提升,生产积极性也一定会最大限度调动起来。
  老组长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做的好可以活命,做的不好可以亡命。比如水田,过去只能种一季水稻,还是国家规定的矮杆品种,虽然好吃,就是产量不高。现而今呢,我们冬天把田水放干,种油菜、麦子、洋芋,无形中就多产了一季粮食;春天时节,打起顶板关水,连夜连晚整田,照样把秧子栽下去,照样收获一季大米。
  郑全忠听得眼花缭乱、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回家照着别人学习,把第九生产小队的生产搞起来,让家家户户吃饱饭。
  老组长伸出拇指很自豪地说,我们安徽呀,主要有这个人在撑腰,不然跟你们一样讨米要饭啰。
  郑全忠惊讶地问,这里是安徽地界吗?
  老组长有些痛苦地说,是呀。过去一把讨米喇叭、一只讨米铜锣、一架讨米皮鼓,压得我们安徽人头都不敢抬起来呀。
  郑全忠见过安徽人当年的讨米情形,至今还记忆在心头。安徽人讨米不白讨,更不硬讨、强讨、蛮讨,也就是土家人说的不“生古日猪”地讨,而是一种文明讨、交换性讨。他们往往带着一把铜质唢呐,在你的院坝吹奏一些喜庆吉祥的歌曲,让你高兴自觉地把大米、苞谷舀出来倒给他们;或者带一只小猴,一边敲打铜锣一边玩猴把戏,把几个院子的孩子大人逗拢来,让你观看之后自觉有些白看不好意思的想法,把他们的铜锣拿过去舀一盘粮食给予补偿;或者叫小姑娘挎一架小皮鼓,一边敲打一边演唱,“说凤阳来道凤阳,凤阳出个朱元璋;死了埋在南京城,金银珠宝作陪葬;可怜天下老百姓,拖儿带女去逃荒……”郑全忠说,要是再稀里糊涂地只讲阶级斗争、不抓农业生产,全国人民都得逃荒饿死呀。
  老组长谦虚地说,我们胆子小,不敢迈大步。据说凤阳那边胆子还大一些,干脆把土地承包到农户,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郑全忠听了这话,简直不敢相信,决定无论如何要到凤阳去探个究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郑全忠再递上一根纸烟说,老组长,再抽一根烟嘛,这回出来讨米受益匪浅,就像“刘姥姥进了一趟大观园”呀。
  中国人有优秀的道德传统,“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出门问姓,见族清源。”老少二人谈着谈着,竟然清理起了家族流源。老组长姓冉,竟然是横水县冉氏土司的直系后代,在清朝初年改土归流时节,被朝廷强行迁徙移民到这里来安置,并且规定百年不许回故土。所以,家族和横水县的宗亲断了关系,但是没有乱辈分,依起冉红霞呀,还得给他喊一声幺大大。冉红霞是何等的乖角呀,跑过来磕了一个响头,眼泪迷茫地叫一声,幺大大!
  冉组长拉起冉红霞含着热泪说,孙女儿,把一起讨米人喊来,去幺大大家啃一顿猪脚杆,吃一顿饱饭。
  这时,一群孩子在干田中间玩耍,一边奔跑一边歌唱:
  要吃米,找万里;
  要吃粮,找紫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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