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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排戏

作品名称:樱花祭      作者:桃李春风      发布时间:2022-10-14 20:53:23      字数:4637

  晚上的戏开演后,后台化妆室里,宝权坐在那里吃金嗓子喉片。柳岩因出场较迟,一边与宝权说话一边准备着画脸,忽见春晓走进来,向柳岩招了招手。柳岩不知何事,放下粉盒,随走了出去。春晓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捧在手里向柳岩说:“这是我新买的乌龙茶,你拿去泡着喝。”柳岩近些天察觉到春晓有事无事接近他,正疑惑,今又见赠茶,便说:“你的茶,我怎么能要?”春晓说:“我买的有点多,一个人用不完,这些权当是你替我喝了。”柳岩终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将春晓手里的茶接下了。
  柳岩接过茶,突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天了,春晓有意无意地接近他是为了什么。想到这里,他的手有些抖,脸有些烫,他似乎遇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难题,不知从何下手。第二天,柳岩醒来时已是十一点钟了,只觉得浑身发软。昨夜,他失眠了,脑子里全是春晓的影子,搞得他晕晕乎乎的。白天的戏,他和春晓都是主角,到了化妆间后,所有的人都开始画脸了,这时,他发现别在腰上的钥匙落在了住处,便叹了一口气,返回去取了一趟。
  这里,春晓已画完脸,缠了头发,贴了鬓角,插了珠钏,坐在那里与众人说笑。白露也正在认真地画脸——这是她入团以来的第一次出场,饰演一个丫鬟。离开戏还有二十分钟,大家都已准备好了,便陆续往舞台上走。春晓和白露相随也出了化妆间。经过团长的住处时,春晓忽想起一件事,便向白露说:“你先去,我与顾团长说几句话。”便拐进了顾团长住的屋子。
  屋子里,顾团长正在画脸。只有蒋画娘倚在床头,逗她的宠物狗“豆豆”玩,并无其他人在。春晓向蒋画娘道:“我的油彩昨天就用完了,原想要,偏又忘了,不知这里还有没有库存的。”蒋画娘道:“油彩原是每人发一盒,用完自己买的,你入团也好几年了,这规矩你是知道的;况且,每个月发给你们的工资里就包括你们画脸用的所有的费用了。”春晓道:“上个月的钱,顾团长原说是要如数发的,可是到现在,不但没有如数发放,连借零都难了。”顾团长道:“你别担心,你在团里的时间最长了,我何时在钱的问题上让你为难过?不过今年的光景不如前两年罢了,都是三场五场的。平日里,能借我就借给你们了。你没了油彩,我这里正好有一盒,你先拿去用吧。”顾团长让蒋画娘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化妆盒,从中拿出一盒油彩,递与春晓,春晓接过后离开了。
  春晓走后,蒋画娘向顾团长道:“临汾那七场戏的钱也该催一催了。”顾团长道:“急什么,早晚都是要给的。”蒋画娘道:“即便如此,也要催催他们。不然,这事撂下没人管了。”顾团长笑道:“没你说的那么玄,钱是一分都不会少的,不过拖个十天半月的。咱们这几十年了,类似的事又不是没经过,你怕什么。”蒋画娘叹了一口气,道:“以后别再接这样的活了,若要接,必须当面拍板,与他们说明,戏完了马上结账,再别弄这拖延的事了。”顾团长道:“临汾那七场戏主要是有李小婉夹在中间,有话咱们反不好说。”蒋画娘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咱们给他演戏,他给咱们结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个李小婉怎么了?她不过是名声比你大一些;再说,她唱的那《玉蝉泪》咱们也没让她白唱。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结果落得自己饿肚子,还叫下面的人说你。”原来,按一般套路,剧团接到演出邀请时,团长首先要出面,与对方将演出场数和每场的钱数谈妥,然后再发动大家前去演出。如果没什么意外,戏全部结束后就结账了。在农村,每场戏,百花蒲剧团定位在一千三至一千五之间,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便是按每场戏有无出场或演员的主次酌量下发每人,作为工资。一般为一个季度发一次。平日里若急用钱,可以向团长借零,团长都会记在各人的名下。
  蒋画娘又道:“咱们做饭这块也是个问题。我考虑要不要雇一个人来,专负责做饭,包括采购、扫洒等。”顾团长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我早想到了,可是咱们这团这两三年来每每走下坡路,多半人都走了,若再雇一个人,又要开支一个人的工钱。”蒋画娘道:“可是,长期只你一个人做饭,我怕累垮你的身子。”说着不觉落泪。顾团长道:“这么多年都挺过去了,没事的。”因夫妻二人说到戚宝珍,蒋画娘道:“我观察了他几天,我看不中用。安排给他的活他不干,成日里与天鹏缠在一起,实在不成个体统!我原先听宝权说他,就觉得此人要不得,你反答应让他来;这些天你也看到了,究竟是不是来‘学戏’的?”顾团长道:“你说的倒也没错,这娃就是在社会上混惯了,满身的油气。依我说,再留他些日子,看看有没有变化。”蒋画娘只得罢了。
  顺带说一下,地方戏,其功能除了带给观众美感和心灵的震撼之外,还发挥着一种在广大人民群众中所起的教化作用,这是其他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不具备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传统戏曲的活跃也是当下农村文化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
  五场戏,转眼全部结束了。剧团告别阳王村,欲离开时,村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握着顾团长的手久久不放,激动地说:“我原想这些年再也看不到蒲剧了,却没想到,这回又在自家门前过了一把戏瘾。”一边说一边递给顾团长一袋苹果,表达他老人家的敬意。顾团长对老人说:“你放心,只要百花蒲剧团存在一天,我们每年都会到阳王村演出!”老人连连点头称赞。按照顾团长的计划,下一步准备返回驻地临猗排戏。遂将演出邀请辞了,他打算用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排三出戏,剧本都已拿到手,排练地点是临猗文化艺术学校。此艺校正是顾团长一伙人的老根据地。
  
  首先要排的是历史传统剧《打金枝》。由于此戏剧情简略,要求演员不多,顾团长反复斟酌,定春晓作主角,白露、赵淑贞、柳岩、戚宝权也都一一参与排练。其中,柳岩和赵淑贞分别饰演剧中的小生和老旦,详尽排演这里不细表。
  且说这日下午,大家正在排练厅排戏,陆晓渊无事可做,想到街上逛逛去。这时,正碰上顾长白与艺校一个老师在那里打羽毛球,便站在一边围观。顾长白打累了,陆晓渊向他说:“咱俩到外面逛逛去,待在这里面怪闷的。”顾长白道:“让我休息一下。”边说边坐在一处石凳上,陆晓渊也坐了。顾长白说:“你那女朋友很厉害,入团两个月就参与排戏了。”陆晓渊笑道:“她心细,又十分用功,且有自己的主见,一个人若有了这些潜质,就没有做不好的事。”顾长白道:“原先,她学习那么好,本应该上大学才是,为什么偏偏要来这蒲剧团唱戏呢?我若是她,第一年考不上,第二年再考,总有考上的那一天。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赚大钱,享受人生。”陆晓渊道:“她什么都好,就是太有自己的主见了。”顾长白道:“有主见不好吗?”陆晓渊道:“有主见固然好,但凡事总要有个度,太有主见说的就是倔。”二人说着站起来,顾长白到宿舍前的水池里洗了一下手,便与陆晓渊一起走出了艺校。
  二人沿着街边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临猗火车站,顾长白指着前面说:“临猗这一带我跑遍了,前面那广场就是火车站广场,那里人多,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陆晓渊道:“随你吧。”于是,二人来到火车站的广场上。此时,正值傍晚,广场上放着节奏剧烈的爵士乐,十几个身着运动服的青少年在那里跳街舞。
  陆晓渊和顾长白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他们尽情地释放着运动带给他们的快乐。随着乐拍一次次地不断地重复,这些年轻人陷入了一场音乐的狂欢中,这种投入的气氛感染并征服着越来越多围观的人。
  “我也想试试。”陆晓渊不由得向顾长白说了一句。
  “那你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收你作徒弟。”顾长白笑道。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陆晓渊走上前跟其中一个搭讪。
  “你可不可以教我一下,我想跟你们一起跳。”陆晓渊说。
  “你是做什么的呀?”其中一个年轻人扶了扶眼镜,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唱戏的。”陆晓渊有些底气不足。
  “唱戏的?”年轻人朝他轻蔑地笑了一下,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唱戏?”
  陆晓渊站在那里,觉得尴尬不已。
  “穷酸!”另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之后,便有人附声哈哈大笑。
  顾长白见他们如此狂妄,便上前推了一下那个年轻人,道:“你再说一遍!”
  “怎么啦?”那年轻人停下来,看着顾长白,说,“唱戏的本来就是穷酸嘛,我说错了吗?
  顾长白抡起拳头揍他,被周围的人制止了。
  “都是年轻人,何必呢。”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顾长白盯着那个穿黄色背心的年轻人,盯了他许久,被陆晓渊拉出现场。
  “咱到别的地方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陆晓渊向顾长白说。
  “欠揍!”顾长白与陆晓渊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狠狠地扔下一句话。这时,音乐停了。
  顾、陆二人不知走了多远,只听得背后音乐又响起来了。
  二人返回到艺校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次日早上,陆晓渊端着脸盆去洗脸,在廊檐下碰上顾长白。陆晓渊道:“昨夜的事就算过去了,别记在心上。”顾长白道:“有人生没人养的贱骨头,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坏得很!”陆晓渊道:“都怪我不该与他们搭讪,骂两句出出气就行了,你若真动了手,后果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呢。”陆晓渊端着脸盆自去了,顾长白也往前去了。
  这日是个好天气,午后,陆晓渊带着笛子来到位于艺校校园东南方向的一处花园,此园名叫“怡心园”,是艺校的后花园。陆晓渊拣了一处向阳的地方,坐在一块白白净净的山石上,开始吹笛。周围花香弥漫,绿荫遍地,佳木葱茏,生机盎然,四周一片寂静。不知什么时候,他听见有人笑着闯进怡心园,扭头一看,原来是学校的学生们下课了。陆晓渊收起笛子,绕出绿荫地,正要出园,却不想有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他晃了一下身子,笛子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忙笑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说着俯身将笛子捡起递与陆晓渊。陆晓渊见他身后跟过来两三个他的同学,便接过笛子,说:“没事,下次别再莽撞了。”那少年笑道:“你是剧团的人吧?”陆晓渊道:“正是。”那少年笑道:“将来我毕了业,大概也要跟剧团,如果跟了你们团,还望你多多照顾。”陆晓渊道:“那是自然。”少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陆晓渊如实相告,少年这时自报家门,说:“我叫舒晨,舒服的舒,早晨的晨。”陆晓渊笑道:“我记住了。”二人擦肩而过。
  且说陆晓渊走出园子,正欲往排练厅去,只见天鹏和宝珍坐在廊檐下下棋,陆晓渊便走过去看。天鹏见他走来,说:“你怎么不去排练厅,跑到这里做什么。”陆晓渊道:“排练厅没我的事。”天鹏递给他一个凳子,他坐了。谁知,天鹏因走错了一步棋,被宝珍骂了一声“糊涂蛋”,天鹏不服,就与他理论起来。二人越吵越凶,那宝珍操起一枚棋子往天鹏脸上砸去,天鹏被激怒了,二人打起来。陆晓渊见状,忙去排练厅告诉顾团长。顾团长听说后,赶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宝权没等顾团长开言,走上去先抽了他兄弟一记耳光,道:“畜生!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给我惹麻烦,不知丢人败相!”那天鹏站在廊檐下,擦着嘴角的血。顾团长吩咐了两个人,将天鹏送至校外的一个诊所处理伤口,一边向宝珍道:“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行出点子事总要叫人说你。”便命人收了棋盘,向宝珍道,“你跟我来一下。”宝珍、宝权二人闷着头,一言不发,跟着顾团长走进办公室。顾团长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要将宝珍辞退。宝权央求再三,向顾团长道:“事情已经出了,我也狠命将他打骂了一回,还求团长给留个脸。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让他留下,怎样?”顾团长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咱们团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必须走一条路,丁是丁,卯是卯,绝不能再姑息迁就了。若将你兄弟留下,团里的其他人还服不服我?”宝权无言,宝珍虽有些悔意,但也无可挽回了,只得退出来。
  这里,宝权正要找宝珍,只见乐队的六十二岁的屠金良师傅走来,说:“宝珍正在宿舍卷铺盖,准备下午回老家。他说他不愿意再见你,让我给你说一声儿。”宝权听了,只得“嗯”了一声,埋头去了宿舍,却不知兄弟二人临别又有何话,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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